第一個考驗------------------------------------------，走廊盡頭最大的那一間。，穿過長長的走廊。墻上掛著一排裱好的學(xué)術(shù)獎狀和課題組合影，玻璃框擦得一塵不染。她看見前世自己的臉藏在某張合影的最邊緣，半張臉被前面的人遮住了，只露出一只眼睛。，沒有再看?！白伞！标懢扮崎_辦公室的門，隨手將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房間很寬敞，落地窗正對醫(yī)學(xué)院的鐘樓，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道道金色的條紋。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這個姿勢是她刻意選的——脊背挺直但不僵硬，目光平視但不直視，像一個認(rèn)真但不冒失的學(xué)生。，打量了她幾秒?！邦櫱鍤g?！彼盍艘槐樗拿?，像是在品嘗什么，“大一新生，開學(xué)不到一周。你是怎么看我的論文的？我在入學(xué)前就關(guān)注過陸老師的研究方向?！鳖櫱鍤g回答得很快，語氣平穩(wěn)，“暑假期間在知網(wǎng)上搜到了您去年發(fā)表的那篇關(guān)于熒光探針標(biāo)記的綜述，還有前年的臨床數(shù)據(jù)分析。那篇綜述里的第三部分，有一段提到了酸性微環(huán)境對標(biāo)記效率的影響，我當(dāng)時做了筆記?！?。論文確實存在，她也確實讀過——只不過不是暑假讀的，而是前世幫陸景琰寫文獻綜述的時候，把這些論文翻來覆去嚼了不知道多少遍。?！澳氵€做了筆記？嗯?！鳖櫱鍤g翻開筆記本，翻到中間某頁，轉(zhuǎn)過去給他看。那一頁上確實工工整整地摘抄了幾段論文要點，旁邊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批注。這份筆記她在開學(xué)前就準(zhǔn)備好了——不是專門為這一刻，但她知道遲早會用上。，低頭看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某條批注上停了停，表情有細微的變化——不是懷疑，而是意外。那條批注恰好點出了他論文中一個他自己知道但從未公開討論過的薄弱環(huán)節(jié)?！斑@個分析角度……”他把筆記本還給她，語氣從審視變成了好奇，“是你自己想的？不一定對?！鳖櫱鍤g接過筆記本，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睛，“我只是覺得那個部分的論證鏈條好像少了一環(huán)，就隨手記下來了。不是少了一環(huán)。”陸景琰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是少了兩環(huán)。這個問題我自己想了很久都沒找到好的補充路徑——你今天在沙龍上提的那個思路，倒是給了我一些啟發(fā)。”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她前世非常熟悉的、評估獵物價值的神情。
“清歡，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課題組？”
顧清歡抬起頭，讓自己的眼睛里浮現(xiàn)出恰當(dāng)?shù)捏@喜和猶豫。驚喜是裝給他看的，猶豫也是裝給他看的——一個真正聰明的新生，不會在橄欖枝遞過來的時候毫無顧慮地一口答應(yīng)，那樣反而顯得輕浮。
“陸老師，我才大一……我怕自己跟不上課題組的要求，給您添麻煩?！?br>“跟不上可以學(xué)?！标懢扮α诵?，笑容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fēng)，“課題組的門檻不是看年級，是看潛力。你有這個潛力，我看得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夕陽在他肩上鍍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而且我不只是需要一個只會做實驗的學(xué)生。我需要一個真正的合作者——一個能理解我的思路，甚至在我遇到瓶頸的時候幫我找到出路的人?！彼D(zhuǎn)過身，逆著光，表情模糊卻目光清晰，“你今天做到了很多研究生都做不到的事?！?br>顧清歡在聽到“合作者”三個字的時候，膝蓋上的筆記本被她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
她垂下眼瞼，讓那一瞬間涌上來的所有東西都壓在睫毛后面。然后她在心里笑了一聲。
前世，他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那時候她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一個剛?cè)雽W(xué)的新生，被全學(xué)院最年輕的教授選中當(dāng)“合作者”——她以為那是欣賞，是天賜的機會，是夢想照進現(xiàn)實的第一步。后來她花了整整七年才明白，那個所謂的“合作者”，翻譯過來不過是：一個不會署名的免費勞動力。
“那……”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做重大決定，“陸老師，我愿意試試?！?br>陸景琰滿意地點了點頭?！昂?。課題組每周一和周四下午有組會，你按時參加。實驗安排我會讓沈時越——就是課題組的一個師兄——帶著你先熟悉基礎(chǔ)流程。”
沈時越。聽到這個名字，顧清歡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微微收緊了一瞬。她很快松開，點了點頭。
“對了，還有一件事?！标懢扮匦伦?，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語氣從親切溫和轉(zhuǎn)為正式，“課題組的所有成員在參與核心課題之前，都需要簽署一份保密協(xié)議。這是院里對**級課題的標(biāo)準(zhǔn)要求，不是針對你個人。”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顧清歡面前。封面上印著“科研項目保密協(xié)議書”幾個黑體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
顧清歡接過來，逐頁翻開。她的目光以遠超一個大一新生正常閱讀速度的效率掃過每一行字。這份協(xié)議她太熟悉了——前世她簽署過同一份文件，當(dāng)時連看都沒仔細看就簽了名，因為陸景琰說“這只是走個流程”。后來她才知道，這份“流程”里藏著一個關(guān)鍵條款：課題期間產(chǎn)生的所有數(shù)據(jù)和成果，其所有權(quán)歸課題組，發(fā)表論文時的署名權(quán)由課題負(fù)責(zé)人決定。
就是這一條，讓她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做的數(shù)據(jù)，最終署的都是別人的名字。
“可以在這里簽嗎？”她指著最后一個簽章欄，抬頭問陸景琰，表情平靜而坦然。
“你不需要帶回去仔細看看？”陸景琰有些意外。
“陸老師剛才說了，這是院里的標(biāo)準(zhǔn)要求。”顧清歡笑了笑，“我相信您。”
她拿出筆，在簽章欄里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平穩(wěn)，沒有一絲顫抖。
陸景琰看著她簽完，臉上浮起一個滿意的笑容。他把協(xié)議收回去，放進一個標(biāo)注著“課題組人事檔案”的文件夾里，手指在文件夾的標(biāo)簽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歡迎加入課題組，清歡?！?br>顧清歡站起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溫?zé)幔樟η〉胶锰帯獔远ǖ贿^分用力，像一個真正的好導(dǎo)師在迎接他最看好的學(xué)生。
“謝謝陸老師?！彼f，“我會努力的?！?br>她松開手，收起筆記本，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陸景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清歡。”
她停下腳步，回頭。
陸景琰靠在辦公桌旁，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語氣是帶著笑的。
“今天的沙龍，你讓我很驚喜。別讓我失望。”
顧清歡沖他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她站在門外，保持了三秒那個笑容，然后讓嘴角一點一點落回原位。她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在那張精心準(zhǔn)備的筆記下面，找到了一片空白，寫下了短短一行字：
“保密協(xié)議已簽。條款與前世完全一致。署名權(quán)條款在第七頁第三段?！?br>然后她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窗外。鐘樓的指針正指向下午五點整，夕陽將整個醫(yī)學(xué)院染成一片濃郁的橘紅色。
前世，她簽下那份協(xié)議的時候，心里的想法是：我愿意為這個人付出一切。
這一世，她簽下同一份協(xié)議，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心里靜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
你的一切，我都準(zhǔn)備好了收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