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老夫人看了看院子里的那塊石磨，最后落回到沈令薇身上。

然，當(dāng)她目光撞上沈令薇那張臉上時，整個人驟然僵住，瞳孔瞬間放大了十倍！

“你……你是？”她聲音顫抖，滿臉的不敢置信。

沈令薇趕緊行禮：“奴婢沈氏，見過老夫人?！?br>
張嬤嬤適時地提醒：“回老夫人，上回陳石頭的蛋烘糕，就是從她那兒買回來的?！?br>
老夫人瞪大眼睛，神色一陣變換，目光從上到下，審視了沈令薇好久。

那目光，沈令薇說不上來，就像是對方明明是在看她，可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別人。

良久，老夫人輕嘆一聲，吩咐她起身：

“起來吧，聽說你手藝不錯，你做的蛋烘糕連恪兒都愿意入口，今日一見，果真是個沉穩(wěn)妥帖的?！?br>
沈令薇垂眸，“奴婢不敢居功，是二少爺自己有福氣?！?br>
她苦笑一聲，眼眶又有些紅：“這孩子……哪兒有什么福氣。五年了，頭一回有人能讓他這般快速的安靜下來。”

她目光多了幾分打量：“這石磨……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令薇不卑不亢，道出心里早準(zhǔn)備好的說詞：“奴婢以前在老家時，曾見過村里有孩子受了驚嚇哭鬧不止，家里的老人就用石磨磨豆子，那孩子聽著聽著就不哭了，奴婢方才見二少爺難受，實在沒法子，就想著……試試看。”

老夫人若有所思。

“磨豆子的聲音……能讓人安靜？”

沈令薇點頭：“鄉(xiāng)下老人說，這聲音就像是母親的心跳，孩子聽著，能安心。”

話落，屋里霎時一靜。

眾人有些詫異的看向沈令薇。

這個新來的廚娘，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誰不知道，二少爺?shù)哪赣H，也就是侯夫人，在生下二少爺和三少爺之后就難產(chǎn)去世。

如今這話，豈不是在當(dāng)場揭老夫人和二少爺?shù)膫冢?br>
意在點明二少爺沒有母親，所以才會如此驚懼難安？

張嬤嬤臉色一變，忙上前打圓場：“老夫人，沈娘子也是情急之下隨口一說，您千萬別往心里去，這石磨還轉(zhuǎn)著，咱不如讓二少爺多靜一會兒？”

邊說邊給沈令薇遞眼色，示意她順著自己的話接。

可老夫人卻伸手一抬，神情似有觸動。

“她說得對……”

滿屋子的下人皆是一怔。

老夫人緩緩嘆了口氣，又道：“恪兒打小就沒了親娘，我總怕虧著他，怕嚇著，捧在手里怕摔著，可到頭來，他還是受了這么多苦……”

她看向沈令薇，眼里多了幾分真切的軟意。

“你是第一個說這話的人?！?br>
“你叫什么？”老夫人問道。

“回老夫人，奴婢沈令薇?！?br>
老夫人點點頭：“聽說，你還有個女兒，也跟著你一起入府了？”

沈令薇心里微微一緊，面上依舊恭順：“是，小女安安，今年五歲，因無人照料，奴婢斗膽帶在身邊，蒙老夫人恩準(zhǔn)，奴婢感激不盡?！?br>
“五歲……正是黏人的年紀(jì)?！?br>
想到了，老夫人語氣帶著一絲感慨：“恪兒也是五歲，若他好好的，也該如同他那頑劣的弟弟一樣，滿院子跑，鬧著要吃糖的年紀(jì)。”

二少爺?shù)艿?，也就是侯府的三少爺裴野，沈令薇略有耳聞?br>
聽說是個能下河摸魚，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無人能治。

沈令薇道：“老夫人一生行善，福澤深厚，二少爺有您的庇佑，定能慢慢好起來的。說起來，奴婢母女能撿回一條性命，也全仗去年冬天，老夫人在城門口開設(shè)粥棚?！?br>
沈令薇抬起頭，目光懇切：“老夫人善舉感天動地，連草木都能沾得恩澤，何況是骨肉至親?！?br>
“二少爺只是一時困頓，只要慢慢調(diào)養(yǎng)，終有一日能撥云見霧，像尋常孩童一般笑鬧跑跳的?！?br>
老夫人聽得心頭一軟，眼底再次泛酸。

“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br>
張嬤嬤在一旁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笑道：“老夫人您聽聽，沈娘子這是把您當(dāng)活菩薩拜呢?！?br>
老夫人擺擺手，緊繃的嘴角柔和了些。

“行了，你起來吧，”她看向沈令薇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和善。

“往后恪兒的事，你多費心，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張嬤嬤說?！?br>
沈令薇起身行禮，“是，奴婢定當(dāng)盡心竭力，伺候好二少爺。”

這時，一直沒出聲的胡望捻著山羊胡，笑容和煦：

“老夫人福澤深厚，二公子又生來不凡，自有天人護(hù)佑。這石磨聲聽著粗陋，卻也暗合天地運轉(zhuǎn)之理，倒是巧了，恰好與老道的鎮(zhèn)邪符相合。”

他看向沈令薇，眼底帶著幾分輕慢。

“沈娘子誤打誤撞，能挑中這聲音，著實也是緣分。今日若換做別的聲響，二公子怕是早已舊疾復(fù)發(fā)，后果難料了。”

這老道的話說得極為漂亮，既夸了老夫人，抬了二少爺，看似在夸贊沈令薇，實則一句‘誤打誤撞’，就把她的功勞全部抹成了運氣。

這話，旁人聽來是在感慨。

可沈令薇知道，這是警告。

若她反駁，就是不識抬舉。

若不反駁，這話就坐實了。

沈令薇低頭，聲音恭順：“胡大師說的在理，民婦不過是碰巧，哪兒懂什么天地之理?！?br>
胡望眼底極快的掠過一絲了然，又飛快隱去。

老夫人完全沒聽懂暗涌，只欣慰的點頭道：“有大師在，我便放心了。”

……

經(jīng)過這一番折騰，裴恪正好也餓了。

但他畢竟久病，身體底子又虛，最后是下人哄著吃了小半塊茯苓糕，并小米粥，就不肯再吃了。

至于劉廚娘煲的鴿子湯，裴恪看都沒看一眼。

廚房，劉廚娘正在等消息。

不一會兒，門簾被掀開，郭婆子走進(jìn)來，臉色難看到不行。

“劉嫂子，少爺屋里傳話了，說二少爺只吃了小半塊茯苓糕，還有小半碗小米粥，您煲的鴿子湯……二少爺看都沒看一眼?！?br>
“什么？！”田婆子聞言，‘噌’地起身。

“嫂子煲了一個上午的湯，看都沒看一眼？”

郭婆子兩步上前，坐在灶前的矮凳上，和劉廚娘，田婆子三人，圍成了一個三角形。

“不光如此，我還聽說，那沈氏剛才誤打誤撞，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讓發(fā)病的二少爺安靜下來，現(xiàn)在，連老夫人都對她贊嘆有加?！?br>
緊接著，郭婆子把方才從前院那兒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說出來，重點渲染了沈令薇是多么的無恥，不堪，如何如何靠一張嘴，哄得老夫人心花怒放，院里的下人又如何對她恭敬有加之類的。

說到最后，劉廚**臉色黑得堪比鍋底。指甲都要摳進(jìn)手心里。

田婆子眼珠一轉(zhuǎn)，目光落在那把被拍碎的蔥上，計上心來。

“我倒是有個主意……”

她湊到劉廚娘耳邊，嘰里咕嚕說了一通。

劉廚娘聽罷，眉頭皺起：“這樣能行？”

田婆子一臉的意味深長：“試試總不虧。若成，二少爺往后離不了咱們；若不成，反正也怪不到咱們頭上?！?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