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回來的路上，我撿了一個好看的男人回家做夫婿。

整整三年，他負責賞雪喝茶，我負責殺豬養(yǎng)他。

三年后，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

當天京中來人，我才知他是當朝三皇子，裴懷瑾。

我隨他回京，躍上枝頭成了三皇妃。

我知自己粗鄙愚鈍，在朝堂上于他來說毫無助力。

所以在他納第一個側(cè)妃時，我大度地笑笑，將人迎進門。

在他納第二個側(cè)妃時，我依舊由著他來。

直到他將青樓女子蘇青青帶回府中為妾時，我才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可我已經(jīng)麻木了，也知道我說什么都沒用。

寒冬臘月，我的孩子被蘇青青推入冰湖溺斃

我紅著眼提刀要讓她償命。

裴懷瑾卻只冷漠皺眉，命侍衛(wèi)死死摁住癲狂的我。

“青青受了驚嚇，需要好好休息，你莫要胡鬧?！?br>
他簡單的一句話，就把要復仇的我擋在門外。

我抱著孩子的**哭到淚盡血出，哭到恨意將我整個人都侵蝕。

后來，我終于親手將那把殺豬刀狠狠刺入裴懷瑾的心口。

鮮血噴涌而出，濺滿我的衣裙。

“我說過的，我比誰都清楚，該捅哪里，才能一擊斃命?！?br>
1

三天禁足結(jié)束。

我垂著眼，緩步走進飯廳。

裴懷瑾面無表情地端坐在主位。

蘇青青坐在他身側(cè)，眼角眉梢掩不住的得意。

“姐姐可算出來了，這幾日妹妹一直惦記著你，生怕姐姐在禁足時受了委屈。”

我沒應聲，徑直走到下首的位置坐下。

這個舉動在裴懷瑾看來，像是還不知悔改。

他微擰眉頭看我。

“禁足這幾日，你可知錯了？”

“青青不過是折了幾枝你院里的臘梅，你便當眾言語斥責她。”

“堂堂三皇妃，怎么能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握著筷子的手頓住。

哪里是幾枝梅花。

那株臘梅，是我剛隨裴懷瑾踏**城那日，他親手為我栽在正院的。

初入這深墻大院，我滿心局促。

鄉(xiāng)下的殺豬刀放不下，粗鄙的鄉(xiāng)音改不了。

我像只誤入錦籠的山雞，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裴懷瑾為了安撫我，便和我一起栽下了這株臘梅。

他的指尖拂過光禿禿的枝椏，笑著對我說：“阿蠻，這株梅花開了，便是咱們在京城的第一個春天?！?br>
后來，他變了

那株臘梅，便成了我在這冰冷的府中唯一的念想。

可蘇青青，竟折了它。

還在裴懷瑾面前將我的阻攔說成斥責，將我的提醒說成威脅，哭得梨花帶雨。

僅僅這樣，我便被禁足了三日。

思緒被拉回來。

“是臣妾的錯?！?br>
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裴懷瑾顯然愣住了。

“知錯便好，往后莫要再為難青青。”

“臣妾謹記殿下教誨。”

“娘親！”

話音剛落，奶娘便領著念安走了進來。

我心頭一軟，伸手將他攬到身邊。

裴懷瑾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臉色也不自覺軟了下來。

見狀，蘇青青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

她端起一碗甜羹，笑著湊過來。

“念安，來，姨娘喂你吃這個，可好吃了?！?br>
念安小眉頭一皺，脆生生地拒絕：“不要！我要娘親喂！”

蘇青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我輕輕摸了摸念安的頭，拿起勺子，一口一口耐心喂著他。

念安吃得一臉滿足，仰起頭對我笑。

“娘親喂的最好吃?！?br>
裴懷瑾寵溺地笑笑。

“這孩子，就黏你。

他說著，為我夾了一塊豬肉，放輕了聲音：“多吃點，你瘦了不少?！?br>
我盯了碗里那片豬肉半晌，揚起一抹苦澀的笑。

當年把裴懷瑾撿回家時，他重傷垂危。

為了給他治病，我當了自己攢了多年的嫁妝，可還是不夠。

那段日子，我只能頻繁去給人殺豬賺錢，整日浸在血腥味和污穢氣之中

就算我常年做這活計，也被熏得難以忍受。

從那以后，我一吃豬肉就犯惡心。

而這些，他大概早就忘了。

2

半個月后，太醫(yī)診出蘇青青有孕了。

裴懷瑾親自踏足正院，丟給我一道冰冷的命令。

“阿蠻，青青需得好生安養(yǎng)，正院位置最好，你就讓給她吧。”

我指尖的針線一頓，輕輕點頭：“好?！?br>
不過是一座院子罷了，我不在乎。

念安仰著稚嫩的小臉，輕聲問：“娘親，為什么要搬走？我們要去哪里？”

我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fā)，強壓下眼底的澀意。

“念安乖，我們?nèi)ヒ粋€安靜的地方住，一樣能好好過日子。”

孩子似懂非懂，卻還是乖乖點頭。

可偏生有人不肯輕易放過我。

午后的陽光剛斜斜照進正院，蘇青青便帶著一眾丫鬟趾高氣揚地闖了進來。

“姐姐，妹妹這便來送送你。”

她走到我面前，手**還未隆起的小腹，目光掃過我的包袱時，得意地勾起唇角。

“姐姐倒是識趣，知道給我騰位置。”

“不過也是，這正院的福氣，你一個殺豬的粗鄙婦人這輩子都消受不起?！?br>
裴懷瑾不在旁邊，她連裝都不裝了。

我拉著念安站在一旁，語氣平淡。

“蘇姨娘金貴，住正院自然合適?！?br>
“我這就搬走，絕不打擾?！?br>
豈料我剛抬起步子，她卻猛然上前，一把揮開我手里挎的包袱。

“哐當”一聲，東西滾落一地。

我娘唯一留下的桃木梳也摔在了青石板上，齒腳斷了兩根。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想去撿。

可蘇青青卻故意抬腳狠狠踩在那斷了齒的梳面上，碾了又碾。

“不過是個破爛玩意兒，碎了便碎了?！?br>
“姐姐竟然心疼這等腌臜物，當真是上不得臺面?！?br>
念安雖小，卻也懂的不少事。

見蘇青青將好好的梳子踩得七零八碎，他急得大喊：“壞人，你不許踩我娘親的東西?！?br>
聞言，她眼中的鄙夷更甚。

“連帶著你這兒子，也是一身粗鄙氣，將來頂多跟你一樣，當個殺豬的**東西?！?br>
“你住嘴！”

我氣急，猛地一揮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她怎么說我都無所謂，可我不允許她侮辱我的孩子。

蘇青青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竟然敢打我！”

她惡狠狠地伸手，推了我一個踉蹌。

“你不許欺負我娘親！”

念安突然撲上去，一口狠狠咬在蘇青青的手腕上。

“啊——”

蘇青青痛得尖叫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下一秒，裴懷瑾大步?jīng)_了進來。

“青青！”

蘇青青立刻順勢撲進他懷里，哭得梨花帶雨。

“殿下，我好心來送姐姐，誰知姐姐心中記恨我搶了她的院子，竟指使小殿下咬我?！?br>
“我好疼，我好怕腹中的孩子有事......”

她哭得越委屈，裴懷瑾眼中的怒火便越盛。

“沈阿蠻！你真是冥頑不靈！”

“來人！將王妃拖下去，杖責二十！”

侍衛(wèi)一擁而上，架住我的胳膊。

我沒有掙扎，沒有辯解，只是安慰了幾句嚇得哇哇大哭的念安。

畢竟曾經(jīng)我也解釋過，可他不聽。

有的人生了耳，卻只能聽見心上人訴說委屈。

杖刑落下，皮肉劇痛。

可再痛，也痛不過這涼薄人心。

3

我趴在床榻上，背上的傷口疼得我連呼吸都帶著顫。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熟悉的龍涎香漫進來縈繞在鼻尖。

我知道，是裴懷瑾來了。

他站在床前，聲音里竟然帶著一絲難得的愧疚。

“傷口疼得厲害嗎？”

我沒應聲。

他繼續(xù)說道：“后來我看到地上碎了的木梳，我知道那是你最珍愛的東西，想必你也是一時生氣才亂了分寸?！?br>
“今日是我沖動了，不該罰你罰的這樣重。”

“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

他手中拿著一個食盒，打開來，里面放著我從前最愛吃的桂花糕。

換做從前，我定會欣喜若狂，會覺得他心里還是有我的。

可現(xiàn)在，我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禮貌而疏離。

“有勞殿下掛心，臣妾無礙?！?br>
聽到我的話，裴懷瑾眉頭緊鎖。

“阿蠻，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青青她懷孕了，你就先讓一讓她不行嗎？”

我閉了閉眼，聲音中彌漫著苦澀。

“臣妾不知還要如何讓，請殿下明示?！?br>
如今除了正妃的位置，已經(jīng)沒有什么是我能讓出去的了。

他被我一噎，終究是什么都沒說出來。

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噔噔噔”地跑了進來。

念安眼眶紅得厲害，進來后連看都不看裴懷瑾一眼，顯然是憋著氣。

他跑到床邊，身子側(cè)對著裴懷瑾，不理他。

裴懷瑾伸出手。

“念安，過來爹爹抱?！?br>
念安卻猛地躲開，小眉頭皺著，奶聲奶氣卻帶著明顯的委屈。

“不要抱爹爹，爹爹壞！”

這話一出，裴懷瑾瞬間愣在原地。

念安湊到我身邊，對著我背上的傷口輕輕吹著氣。

“娘親疼，念安給娘親吹吹?！?br>
裴懷瑾看著這一幕，也跟著俯身過來。

目光落在我背上的血痕時，他的身形明顯一僵。

片刻后，他把念安抱起來，看向我，語氣久違的溫柔。

“阿蠻，等你傷好了，我?guī)慊剜l(xiāng)下的村子看看，去看看你從前殺豬的鋪子，還有那棵老槐樹，好不好？”

“我還記得你說過，鄉(xiāng)下的天最藍，風最暖?！?br>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真切溫柔，撞進我沉寂已久的心里。

可我不是從前的沈阿蠻了，不會再為他注定不會兌現(xiàn)的承諾而欣喜。

如今的我只能麻木地說道：“多謝殿下。”

裴懷瑾像是松了口氣，放軟了聲音哄念安。

“念安，爹爹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欺負娘親了好不好？”

念安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飛快轉(zhuǎn)回去，小嘴巴撅得高高的，卻還是小聲應了一句：“那爹爹要說話算話。”

“好?！?br>
裴懷瑾眼底的笑意漾開。

床頭的燭火映著一家三口的身影，竟真有了幾分暖意。

裴懷瑾臨走時，從懷里掏出了一把木梳，和被蘇青青摔壞的那把一模一樣。

“阿蠻，這把木梳就當賠給你的，青青日后若是有做的不對的，你多擔待些?！?br>
他走后，我把木梳隨手丟進了柜子的最深處，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4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我便在背上的鈍痛中醒了。

身邊空空的，沒有念安那團小小的溫熱。

不知為何，心里有一種莫名的慌亂。

我撐著酸痛的脊背起身，想去找他。

剛從床上站起身，就聽見院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一個侍女臉色慘白地沖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妃，不好了，小殿下他......小殿下掉進冰湖里了！”

“......你說什么！”

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凝固。

我顧不上穿外袍，拖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身子，瘋了一般朝著冰湖跑去。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背上的傷口被扯得生疼，可我好似全然不覺。

冰湖邊圍滿了人。

人群中央，那一小塊冰面被砸開了。

念安小小的身子躺在冰面上，身上還穿著我親手給他做的棉衣。

他的小臉蒼白如紙，嘴唇發(fā)紫，眼睛緊緊閉著，像是睡著了一樣。

“念安！”

我撲過去抱住他，淚水洶涌而出。

“快傳太醫(yī)，快傳太醫(yī)啊！”

我聲嘶力竭地沖周圍的人喊道。

我把臉貼在念安冰冷的額頭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

“娘親來了，你醒醒，醒醒啊?！?br>
“念安，你聽話，把眼睛睜開看看娘好不好？”

“你快醒過來啊，娘求求你了?！?br>
“念安......念安......”

可是無論我怎么喊，懷里的小人都沒有睜開眼。

不多時，太醫(yī)匆匆趕來。

他蹲下身探了探念安的鼻息，又搭了脈。

片刻后便搖著頭站起身，臉色沉重。

“王妃，小殿下氣息全無，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了?！?br>
“不可能！”

我死死拽住太醫(yī)的衣袍，瘋了一般跪在冰面上磕頭，額頭磕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你再救救他！求求你再救救他！他才剛滿三歲！”

“他昨天還叫我娘親，還給我吹傷口，他怎么會說沒就沒呢？”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他！”

太醫(yī)被我拽著，眼中只剩不忍與無奈。

“王妃，節(jié)哀，湖水冰冷刺骨，小殿下又溺水太久......真的救不回來了?！?br>
一句話，徹底斷送了我所有的希望......

孫嬤嬤扒開層層人群，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王妃，是蘇姨娘......是蘇姨娘硬把小公子拉過去的。”

她哭得渾身發(fā)抖。

“蘇姨娘說要帶小殿下去玩，老奴婉拒了，她就讓人把老奴綁起來了?！?br>
“老奴親眼看見她拉著小殿下去冰湖邊看魚，小公子不肯，她就......她就把他推下去了！”

“還有人攔著要救，蘇姨娘說，誰敢救，就杖斃誰！”

“直到她走了，下人們才敢把小殿下?lián)粕蟻戆。　?br>
“啊——！”

我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哭喊，一口鮮血涌上喉嚨。

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無法呼吸。

我轉(zhuǎn)身，嘶啞著嗓子對身邊下人吼道：“去，去把殿下叫來！”

下人匆匆而去，不過片刻便灰頭土臉地跑回來，低著頭不敢看我。

“王妃，殿下正陪著蘇姨娘，吩咐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擾，違者重罰。”

他的兒子****，他卻在兇手身邊陪著。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死了。

夫妻情分，骨血至親，在他眼里竟如此輕賤。

既然如此，那我便自己尋一個公道。

我將懷里的孩子放到嬤嬤的懷里，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臉上的雪水。

隨后我站起身子，穩(wěn)了穩(wěn)身形，決絕地沖進內(nèi)室，打開床底的木箱。

里面，放著一把锃亮的殺豬刀。

這把刀，陪了我十幾年，我用它殺豬，用它養(yǎng)家，用它養(yǎng)了裴懷瑾三年。

三年前，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用不到它了。

可如今，這把刀終于又派上了用場。

我提著殺豬刀，跌跌撞撞地朝著蘇青青居住的正院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