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刀身燒到亮紅色，顏色均勻，沒有一處暗斑。他把刀胚擱在鐵砧上，鐵錘提起來——然后停住了。不是他主動停的，是手自己停的。錘柄握在掌心里，錘頭懸在半空，落不下去。。不是昨天療傷時那種溫?zé)幔菭C。像一塊燒紅的鐵貼在皮膚上，熱度從腰側(cè)漫上來，沿著脊柱往上走，走到后頸，走到天靈蓋。林硯的呼吸停了一息。他把鐵錘擱在砧上，轉(zhuǎn)過身。。旱煙桿擱在門檻上，煙頭還亮著，一縷青煙從煙鍋里升起來被風(fēng)吹散。他沒有看林硯，目光落在鎮(zhèn)子?xùn)|頭的方向。?！痘鹈}真解》從她膝蓋上滑下去落在石子地上，紙頁嘩啦翻過幾頁，停在扉頁那團(tuán)火上。“趙伯。”她說。。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不是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的那個糟老頭子的姿勢，是另一種姿勢。林硯見過這種姿勢。昨天在院子里，趙伯把《凡骨》遞給他的時候，腰也是這么直的?！皝砹恕！?a href="/tag/zhaobo.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伯說。只有兩個字，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青嵐鎮(zhèn)上空積攢了千百年的寂靜被撕開一道口子。起初只是一道極細(xì)的白線，像是誰用針在天幕上劃了一道。然后那道白線迅速變粗變亮，拖出一條長長的尾跡，割開了晨霧割開了炊煙。破空聲隨后才到——尖銳刺耳，震得鐵匠鋪屋檐上的瓦片跟著嗡嗡響。。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玉佩的熱度退下去了，退得和來時一樣快。但退下去之前，他感覺到了一件事——玉佩不是被那道劍光驚動的。玉佩是在那道劍光出現(xiàn)之前就開始發(fā)燙了。，在門檻上磕了磕。煙灰落下來，他重新叼回嘴里。“去吧。”他說，“看看是什么人?！?。林硯擠進(jìn)人群的時候，聽見前面的人在議論——“是修仙的青云宗的來收徒弟的”。他把肩膀往人縫里頂，頂開一道口子鉆進(jìn)去。。青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云紋，在日光里流轉(zhuǎn)著淡淡的靈光。三十來歲，面容清瘦，眉骨很高。他腳下踩著一柄劍，劍身寬約三寸通體瑩白，離地三尺懸停著，劍身上還有殘余的流光在緩緩消散。。帛書在空中展開，四角無風(fēng)自動，平平整整地貼在了打谷場邊上的告示墻上——“青云宗廣收門徒。凡年滿十二未滿二十者，無論出身皆可報名。后日于相思城測資質(zhì)。入選者每月給銅錢五百文?！?。看到“每月給銅錢五百文”的時候，他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然后轉(zhuǎn)身擠出人群。
紅櫻站在人群外面。她手里還攥著那本《火脈真解》，手指把深藍(lán)色的封面攥出了褶皺。
“是青云宗?！?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說。
“我知道。”紅櫻說。
“后日在相思城測資質(zhì)?！?br>“我知道?！?br>“我要去。”
紅櫻看著他。她嘴角的痂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笑了一下，痂被扯動，她沒有嘶出聲?！拔乙踩?。”她說。
兩個人回到鐵匠鋪的時候，趙伯正蹲在野兔圈前面。圈里的野兔把王二丫塞進(jìn)去的青菜葉子啃了一半，剩下的半片擱在草堆上，邊緣已經(jīng)蔫了。他把蔫掉的菜葉撿出來，從柵欄縫里遞進(jìn)去一片新鮮的。
“趙伯。”林硯站在他身后，“后日相思城。我要去測資質(zhì)。”
趙伯的手在柵欄上停了停。他把菜葉塞進(jìn)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你想好了？”
“想好了。”
“修仙之路漫漫，兇險萬分?！?a href="/tag/zhaobo.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伯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不是蹲在門檻上抽旱煙時的那個眼神。這個眼神林硯見過——昨天在巷子里，他把王家二小子按在墻上之后回過頭，趙伯看他的就是這種眼神。不是審視，是確認(rèn)。確認(rèn)他還是不是他自己。“妖獸會吃人，魔修會**，同門會害人。你以為是去享福的？”
林硯沒有躲那個眼神。“我爹走通了。”他說，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從昨天那場架打完之后的那個地方提上來，“我也能走通?！?br>趙伯看了他很久。久到野兔把新鮮菜葉啃出一個半圓形的缺口，久到竹葉上的露珠滑下來落在石子地上。然后他把旱煙桿從嘴里取下來，在掌心里磕了磕。
“你若是選上了，那是你的本事。可你若是沒選上——”他停了一下，“你也不必回來了?！?br>林硯跪下去。膝蓋磕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他沒管，腰背挺得筆直，然后彎下去，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紅了?！?a href="/tag/zhaobo.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伯，您如同我的親生父母。養(yǎng)育之恩，林硯這輩子無法報答。”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昨天在巷子里被五個人圍著拳頭砸在顴骨上他沒掉，手掌上那道傷口翻開露出嫩肉他沒掉。現(xiàn)在掉了?！暗任一斐雒枚〞貋砜茨?。趙硯還小，勞煩您照顧他。我到時候弄點丹藥回來，讓您和趙硯都長生不老。咱們?nèi)齻€，永遠(yuǎn)在一塊兒?！?br>趙硯從屋里跑出來。他蹲在林硯旁邊拽著林硯的袖子，嘴癟著，眼淚從圓臉上滾下來，虎牙咬著下唇咬出一道白印。他沒有說話，只是拽著。
趙伯看著跪在地上的林硯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種嘴角往上牽一牽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花白的胡茬跟著嘴角往上翹。“起來。”他說。
林硯沒動。
“起來?！?a href="/tag/zhaobo.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伯又說了一遍。
林硯站起來。趙硯還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撒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趙伯把趙硯從林硯袖子上扯下來，拿袖子在他臉上抹了一把?！翱奘裁纯蓿愀缬植皇墙裉炀妥??！彼押禑煑U重新叼回嘴里，煙霧從嘴角溢出來，和晨霧攪在一起?！叭?，跟你的小朋友們告?zhèn)€別。后日去相思城，別給我丟人?！?br>第二日清早，林硯把院門掩上。
門軸轉(zhuǎn)動的聲響他很熟悉，吱呀一聲拖著一個長長的尾音。透過最后一道縫隙他又看了一眼院子——石桌石凳安安靜靜的，菜地綠著，竹葉沙沙響。野雞在圈里咕咕叫了兩聲。野兔從草堆里探出腦袋，紅眼睛看著他。
門合上了。
他走到鎮(zhèn)子北邊的石榴樹底下時，紅櫻正從門里出來。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還拎著一個。她娘跟在后面眼眶紅紅的，手里攥著一條帕子，一會兒擦擦眼角一會兒又去扯紅櫻包袱的系帶。
“娘，你說了八百遍了?！奔t櫻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你閨女什么力氣你又不是不知道?！?br>她爹站在門框旁邊，兩只手抄在袖子里?？匆?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來了，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林硯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紅櫻身上。
“爹。娘?！奔t櫻轉(zhuǎn)過身對著她爹她娘，彎下腰，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馬尾辮從背后滑下來垂到地上。她直起腰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拔易吡?。”
她娘終于沒忍住，眼淚掉下來了。拿帕子捂著嘴，又追上來把紅櫻的衣領(lǐng)整了整。紅櫻被她娘整得不自在了，耳朵尖紅紅的，嘴上卻還在逞強(qiáng)：“娘你別哭了，等我在青云宗學(xué)了本事，御劍飛回來，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br>她爹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粗糙的莊稼人的手，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干透的泥土。他在紅櫻頭頂上按了按，手掌把她的頭發(fā)壓下去一小片。然后把手收回去，重新抄進(jìn)袖子里。
“去吧?！彼f。兩個字，聲音悶悶的。
紅櫻轉(zhuǎn)過身，大步往外走。走過林硯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子邁得很大，馬尾辮甩起來抽在包袱上。林硯跟上去。走出巷子拐過彎，石榴樹被屋角擋住之后，紅櫻的步子才慢下來。她低著頭走路，下巴快要貼到鎖骨上。肩膀微微抖著，沒有聲音。
林硯走在她旁邊，隔著一拳的距離。他沒有說話。走了大約一刻鐘，出鎮(zhèn)子的路從屋舍之間延伸出去，青石板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兩邊是稻田，稻子割過了，只剩齊刷刷的稻茬立在淺水里。水面映著晨光，亮晃晃的。
紅櫻的步子越來越慢。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的時候她停住了，轉(zhuǎn)過身往回看。青嵐鎮(zhèn)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臥在山坳中，炊煙從灰瓦屋頂中間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風(fēng)扯散。石榴樹在鎮(zhèn)子北邊，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只能看見她家屋頂上那一小片灰瓦，和瓦縫里長出來的幾棵瓦松。
她看了很久。久到柳樹上的露珠滴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她也沒有動。然后她轉(zhuǎn)過身。
“走吧?！?br>出鎮(zhèn)子的路只有一條，沿著山腳彎彎繞繞地伸出去。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山路開始變陡。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延伸，兩邊的老林子越來越密，樹冠把天遮得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幾塊藍(lán)。
紅櫻沒有說話。她已經(jīng)好一陣子沒有說話了。步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從跟在林硯旁邊落到了他身后半步，又落到了身后一步。林硯沒有回頭。他聽著身后的腳步聲——沙沙，沙沙，停一下，又沙沙地響起來。呼吸聲從鼻子里出來，又粗又重，中間夾著吸鼻子的聲音。
他放慢了步子。腳底板在石階上多停一瞬，讓她能跟得上來。
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不是呼吸，是憋著的一口氣從牙縫里漏出來的聲音。林硯的步子頓了一下，沒有停，繼續(xù)走。
然后他停了下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站住了。紅櫻一頭撞在他背上，鼻子撞在他肩胛骨上。她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
林硯轉(zhuǎn)過身。紅櫻站在比他低兩級的石階上，兩只手捂著臉，手指并得緊緊的。眼淚從指縫間溢出來順著手指的紋路往下淌，淌到手背上。她沒有出聲，肩膀卻在發(fā)抖。
林硯把手伸過去，捏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她整張臉都是濕的。鼻尖紅著，眼皮腫著，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粘在一起。
“怎么這么不小心?！彼f。聲音從嗓子里出來，尾音往上翹著，“小紅櫻?！?br>紅櫻的嘴角往下撇。整張嘴咧開了，下巴劇烈地抖動起來，眼淚重新涌上來。這一次不是安安靜靜地流，是伴著聲音一起出來的——“林硯！你——你是個壞人！我再也不跟你玩了！”她使勁鼓起腮幫子，眼淚把腮幫子上的灰塵沖出兩道彎彎曲曲的印子。
林硯轉(zhuǎn)過身蹲下來。兩只手從肩膀上往后伸，掌心朝上?！笆遣皇抢哿?。”
紅櫻趴上去。胸口貼著他的后背，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林硯的手從她腿彎下穿過去托住了。他站起來把她往上掂了掂，邁開步子。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紅櫻的呼吸變長了變勻了。下巴從他肩膀上滑下去，臉貼著他的脖子。鼻息噴在他后頸上，溫?zé)岬?，一下一下?a href="/tag/lin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硯把手按在包袱上，念頭一動，包袱收進(jìn)了玉佩里。紅櫻的腦袋在他背上動了動，含含糊糊說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城墻在她眼前升起來——青灰色的城磚一塊一塊壘上去，壘得比鎮(zhèn)子上最高的老槐樹還高。城門洞開著，人潮從門洞里涌進(jìn)涌出。城門兩邊蹲著兩只石獅子，一只爪子底下踩著小獅子，另一只踩著繡球。
她發(fā)覺自己還在林硯背上。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滿大街的人走來走去。旁邊有個賣菜的大嬸挑著擔(dān)子從他們身邊走過，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翹了翹。
紅櫻的臉?biāo)⒌丶t了。她掙扎了幾下，湊到林硯耳邊：“可不可以放我下來?！?br>林硯的嘴角彎起來了?！翱梢园?。那你親我一下?！?br>紅櫻的臉更紅了。從石榴花紅變成了熟透的石榴籽那種紅。她掄起拳頭往他背上捶，捶在他肩胛骨上咚咚響。捶了四五下，他連晃都沒晃。她把腦袋往前伸，嘴唇飛快地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像小雞啄米，啄了一口就彈開了。然后縮回他背后兩只手捂住了臉。
林硯顛了她一下?！拔业拇笮〗悖绯孔吡四敲淳?，腳都磨破了吧。前面有個客棧，你直接坐著。中不中。”
紅櫻把臉從他背上抬起來?！啊?。”
相思城的夜比青嵐鎮(zhèn)吵得多。窗外的街聲從窗紙的縫隙里滲進(jìn)來——賣夜宵的吆喝聲，酒客的劃拳聲，更夫的梆子聲。紅櫻躺在床上里側(cè)，面朝墻壁。被子蓋到肩膀，綢子被面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林硯躺在床外側(cè)。兩個人中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他把今天在路上想到的事情又過了一遍——明日去哪里報名，測資質(zhì)是怎么個測法，如果測不出來怎么辦。測不出來。他把這三個字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下一個念頭——測不出來也要進(jìn)青云宗。**走通了的路，他也能走通。
紅櫻翻過身來了。臉朝著他，兩個人面對面躺著。她的眼睛在暗處亮著，瞳仁里映著窗紙透進(jìn)來的月光。
“林硯。”
“嗯。”
“明天就要測資質(zhì)了?！?br>“嗯?！?br>“你怕不怕。”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被子下面她的手背上慢慢畫了一個圈。“有一點。”
“我也是?！奔t櫻說。她把他的手握緊了，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暗任覀冞M(jìn)了青云宗，等我們修煉有成了。等我們再大一點?！彼选霸俅笠稽c”四個字咬得很輕。
“好?！彼f。
第二天早晨，相思城的比武臺前聚滿了人。
林硯和紅櫻站在人群里。有人在大聲吆喝——“報名紙條，十個銅板一張！妖獸手冊，記錄了弱點習(xí)性，只要五十文！”林硯掏出二十個銅板買了兩張報名紙條。賣紙條的人虎牙從嘴唇邊上頂出來，拍拍**——“我姓陳名虎，本地人，也是來參加選拔的。結(jié)個善緣！”
林硯把紅櫻和自己的信息填上去。姓名身高體重出生年月籍貫。寫到“青嵐鎮(zhèn)”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筆頓了一下。然后把紙條遞進(jìn)報名處，換來兩塊木牌。木牌上刻著他們的名字——林硯，紅櫻。
測資質(zhì)開始了。高臺上坐著一排長老，青色長袍，袖口云紋。正中央那位須發(fā)皆白，玉簪束發(fā)。他念出名字，一個一個的人走上比武臺，把手放在測靈石上。石頭亮起各色的光——青色木系，紅色火系，藍(lán)色水系，**土系。念到“周鐵”的時候，石頭亮起淡**的光?！巴料奠`根，上品。”周鐵走**，在人群邊上站定。他妹妹周小蟬跟在他后面，石頭亮起淡金色——“金系靈根，上品?！敝苄∠s拽住她哥的衣裳后擺，兩個小揪揪晃了晃。
“林硯?！?br>林硯走上比武臺。石階涼涼的，隔著鞋底也能感覺到。他走到石桌前，測靈石安安靜靜地擱在青銅底座上——半透明的，像一大塊凝固的牛乳，內(nèi)部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流動。他把手放上去了。掌心貼著石頭表面。石頭是溫的，比他掌心的溫度低一點點。
石頭沒有亮。
林硯看著石頭。石頭內(nèi)部那團(tuán)東西還在緩緩流動，和沒放上去之前一樣慢一樣均勻。他把手拿開，又放上去。石頭沒有亮。
高臺上的長老看了他一眼?！胺踩?，無靈根?！?br>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后聲音起來了——“沒有靈根來湊什么熱鬧。看他穿得人模人樣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兩塊木牌十個銅板，白花了。下去吧，別耽誤后面的人?！甭曇魪乃拿姘朔接窟^來。
林硯把手從石頭上拿開。轉(zhuǎn)身往臺下走。走過人群的時候有人往旁邊讓了讓，讓出來的那一點空隙很快又被別人填上了。他站回紅櫻身邊。紅櫻的手伸過來拽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高臺上的長老又念了幾個名字。
“紅櫻?！?br>紅櫻松開他的袖口。走上比武臺，走到石桌前，把手放上去。
石頭亮了。不是淡紅色的那種亮，是耀眼的光。紅色的光從石頭最深處炸開來，穿過半透明的石質(zhì)穿過她的指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淡青色的衣領(lǐng)照成了暖色。臺下所有人的臉都被映紅了。方才那些嗡嗡說話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高臺上長老們?nèi)空玖似饋?。須發(fā)皆白的那位往前走了一步，手扶在欄桿上?！盎鹣奠`根，極品。”
長老們從高臺上掠下來落在比武臺上，把石桌圍了半圈?！靶」媚锬憧稍赴萑胛议T下？我門下人少，你若來我親自教你。我那兒有座火脈洞府，正合你的靈根——”
紅櫻把手從石頭上拿開。紅光滅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轉(zhuǎn)過身往臺下走。走過人群自動讓開的路，走到林硯面前站定了。
高臺上所有的長老都看著她。臺下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
她站在林硯身邊，肩膀挨著他的手臂?！斑@就是我的選擇?！彼f，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選擇?！?br>高臺上最右邊的那張座椅上，有人站了起來。在所有長老都起身離開的時候，在所有長老都不看林硯的時候。青色長袍，袖口云紋，面容清俊。眉毛濃而不粗，眉尾微微上挑。
“你們都不要?！彼穆曇舨淮?，卻清清楚楚落進(jìn)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那我就收了。那個小女娃——我也一并收了?！?br>林硯的眼眶里蓄滿了淚。他使勁睜著眼睛不敢眨。然后彎下腰抱拳，行了一個弟子禮?！爸x謝長老?！?br>高臺上那個人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往臺階走，走了幾步右手抬起來在身側(cè)垂了一下，又垂了一下。像是在撣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林硯看著那個動作。拇指在食指側(cè)面輕輕搓了一下——和趙伯在青嵐鎮(zhèn)院子里抽完旱煙磕煙灰之后，把手指在衣襟上搓一搓的動作，一模一樣。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入夜之后，相思城的客棧里。天字一號房，燈還亮著。林硯坐在床沿上，紅櫻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手?jǐn)R在被子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她把手指伸過來，穿過他的指縫。
窗外，月光落在相思城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比武臺的石板上，落在空蕩蕩的高臺上，落在最右邊那張座椅前面兩個極淺的腳印上。腳印腳尖朝外，腳跟朝里，是站在那里又轉(zhuǎn)過身去時留下的。
遠(yuǎn)處，青云宗的山門在月光里若隱若現(xiàn)。硯心峰上的老松樹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松針落下來，落在荒草里，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院門上那兩個字上——硯心。
明天他們就要進(jìn)山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