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守------------------------------------------，鎧甲上的鐵葉嘩啦嘩啦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shí)了才邁下一步，像是怕摔了。他的臉上有一道新疤，從眉角劃到顴骨，還沒拆線，黑線頭翹著，像蜈蚣的腿。他走到秦昭面前，停下來，看著秦昭腰間的七把刀，看了很久?！坝侄嗔藘砂选ｈF師父的，還有一把沒有刻字的。鐵師父呢？死了?！?。他把刀從鞘里***，刀刃上全是缺口，卷了刃，像鋸齒。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拇指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他沒有擦，讓血順著刀刃往下淌。“三個(gè)月，死了兩百三十七個(gè)。刀都砍鈍了，沒有新刀。箭射完了，沒有箭。糧吃完了，沒有糧。野菜，樹皮，老鼠，能吃的都吃了。再守下去，就要吃人了。吃人也要守?！?，看了很久。他把刀插回鞘里，轉(zhuǎn)過身，走上城墻。秦昭跟在后面，沈映寒跟在后面，蕭鐵衣跟在后面。四個(gè)人走上城墻，站在垛口邊，看著北邊。北邊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平原的盡頭是山，山是黑的，天是灰的，交界處有一線紅，細(xì)細(xì)的，像傷口。那是北涼人的營帳，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黑色的旗子在風(fēng)中飄著，像一片一片的烏云?！岸嗌偃?？”秦昭問?！叭f。先鋒五萬，已經(jīng)到了。主力還在后面，三天后到。你還有多少人？兩百三十七個(gè)。能打的，一百五十個(gè)。剩下的，傷了，殘了，躺著了。躺著也能打。打不了，也能喊。喊不了，也能看?？粗?，就好?！?。他看著北邊的營帳，看了很久。風(fēng)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焦糊味，帶著血腥味，帶著遠(yuǎn)方的馬糞味。他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走下城墻。沈映寒跟在后面，蕭鐵衣跟在后面。“秦昭?！笔掕F衣叫他。
“嗯。”
“你打算怎么打？”
“守。守到援軍來。”
“援軍什么時(shí)候來？”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后天。也許不來?！?br>“不來呢？”
“不來就自己守。守不住，就死。死了，就不用守了。不守了，就好?！?br>蕭鐵衣沒有說話。他把酒壺從腰間摘下來，拔開瓶塞，喝了一口，遞給秦昭。秦昭接過來，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皺眉。他把酒壺還給蕭鐵衣，用袖子擦了擦嘴。
那天晚上，秦昭沒有睡。他坐在城墻上，靠著垛口，看著北邊的營帳。營帳里的火把燒了一夜，把半邊天照得通紅。他看了很久，看到火把滅了，看到天亮了。他站起來，走下城墻。沈映寒坐在城墻根，靠著墻，閉著眼睛。她沒有睡，只是閉著。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映寒?！?br>“嗯?！?br>“你怕不怕？”
“怕?！?br>“怕什么？”
“怕你死。”
秦昭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慢慢暖了。她沒有抽回去。她握了回來。
“秦昭?！?br>“嗯?！?br>“你不會(huì)死的?！?br>“你怎么知道？”
“因?yàn)槟氵€沒還我東西。欠的沒還，死不了?！?br>秦昭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紅了。他沒有哭，但她看見了。她看見他眼里的光，像月光，涼涼的，亮亮的。
“映寒?！?br>“嗯?！?br>“等打完仗，我?guī)闳帻埣??？瓷竦堕T，看磨刀石，看那把缺了角的茶壺?？磳O瘸子的刀，看柳三**發(fā)簪，看趙小山的鐵鍋?？茨切┻€留著的東西。留著，就好。”
“好?！?br>秦昭站起來，走上城墻。蕭鐵衣站在垛口邊，手里握著刀，刀是新磨的，亮得晃眼。他看著北邊，看著那片營帳，看著那些黑色的旗子。
“蕭兄?！?br>“嗯?！?br>“你怕不怕？”
“怕。怕也要打。不打，大家都得死。死了，就沒人還我酒了。”
秦昭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伸出手，在蕭鐵衣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秦昭的肩膀沉了沉。
“蕭兄?！?br>“嗯?！?br>“你欠我的酒，還沒還呢?！?br>“沒還。欠著。欠著就有念想。有念想就不會(huì)死?！?br>秦昭笑了。他拔出刀，他父親的那把，破陣。刀身很亮，能照見人影。他把刀舉起來，對著身后的士兵。
“聽著！北涼人來了。三十萬鐵騎，五萬先鋒。我們?nèi)松?，刀鈍，沒箭，沒糧。但我們還是要打。不打，城就破了。破了，大雍就亡了。亡了，你們的家就沒了。家沒了，你們就白活了。我不想白活。你們想不想？”
沒有人說話。兩百三十七個(gè)人看著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刀鋒的光，是火的光。是還有一口氣在、還想活下去的光。
“不想！”一個(gè)老兵喊了一聲。
“不想！”又一個(gè)人喊。
“不想！”越來越多的人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鼓聲，像雷聲，像山崩地裂。秦昭舉起刀，往下一劈。
“殺！”
北涼人的騎兵沖上來了，黑壓壓的，像潮水。秦昭握緊刀，站在城墻上，站在風(fēng)里，站在雁門關(guān)的廢墟上。他砍倒一個(gè)，又一個(gè)，又一個(gè)。他沒有停，也不能停。停了，城就破了。破了，她就死了。她死了，他就白活了。他不能停。他砍著，砍著，砍到手不再是自己的，刀不再是自己的，連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只是機(jī)械地?fù)]刀，一刀，一刀，又一刀。刀鈍了，換一把。換來的鈍了，再換一把。七把刀，他換了七次。七把都鈍了，都卷了刃，都缺口了。他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虎口裂了，手指上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肉。他不覺得疼。疼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刀還在手里。刀在，人就在。人在，就能殺。能殺，就能守住。能守住，她就不會(huì)死。她不死，他就能活著。
他砍了多久，他不知道。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又從頭頂落到了西邊。地上全是**，有北涼人的，有大雍人的，有分不清的。血淌成了河，從城墻上流下去，從城門口流出去，流到護(hù)城河里。護(hù)城河的水被染紅了，紅得像晚霞。秦昭站在城墻上，看著那片紅，看了很久。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了。他累了，累得刀都舉不起來了。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死了。死了，就白活了。他還要活著?；钪拍芑厝??；厝チ瞬拍芤姷剿Ｒ姷搅瞬拍芨嬖V她。他活著。她還活著。天黑了。
北涼人退兵了。不是被他們打退的，是天黑了，他們看不清了。他們需要光，沒有光就不會(huì)打仗。他們退了，退回了營地，點(diǎn)起了火?；鸸庹樟亮税脒吿?，紅的，像血。秦昭坐在城墻上，靠著垛口，把刀放在膝蓋上。七把刀，都鈍了，都卷了刃，都缺口了。他用拇指摸了摸刀刃，不鋒利了，但還能用。能用就行。能用就能**。能**就能守住。能守住就能活?；盍司湍芑厝?。回去了就能見到她。見到了就能告訴她。他活著。她還活著。
“秦昭?！鄙蛴澈穆曇魪纳砗髠鱽怼?br>他轉(zhuǎn)過身。沈映寒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水。水是涼的，碗是破的，碗沿缺了一小塊。她把碗遞給他。
“喝?！?br>秦昭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gè)哆嗦。他把碗還給她。
“映寒。”
“嗯?！?br>“你受傷了嗎？”
“沒有?！?br>“真的？”
“真的?！?br>秦昭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握著，慢慢暖了。她沒有抽回去。她握了回來。
“秦昭?！?br>“嗯。”
“你受傷了嗎？”
“沒有?！?br>“騙人。你的手在流血。”
秦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⒖诹蚜?，手指上的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肉。他不覺得疼。疼已經(jīng)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就好。
“映寒?！?br>“嗯?！?br>“你去睡吧。明天還要打。”
“你呢？”
“我守著。守著城，守著你。守著，就好。”
她沉默了很久。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城墻上，白晃晃的。風(fēng)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焦糊味，帶著血腥味，帶著遠(yuǎn)方的狼嚎。狼嚎聲很遠(yuǎn)，很輕，像哭聲。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他臉上全是血，血是熱的。她的手碰到他的臉，縮了一下，又放上去了。
“秦昭?！?br>“嗯?！?br>“你活著?；钪秃??；钪湍芑厝??；厝チ?，就能給我煮粥。煮一輩子。煮到我喝膩為止?！?br>“喝不膩?！?br>“那就煮到喝膩為止?！?br>“喝不膩?！?br>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到他的手上，溫?zé)岬摹?br>“秦昭?！?br>“嗯?！?br>“你欠我的粥，什么時(shí)候還？”
“等回去?！?br>“等回去就還？”
“等回去就還?！?br>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把手從他臉上拿開，轉(zhuǎn)過身，走下城墻。秦昭坐在城墻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風(fēng)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焦糊味，帶著血腥味，帶著遠(yuǎn)方的狼嚎。他摸了摸懷里的還魂草。草還活著，葉子綠著，根上冒出的新須還在。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里。草很小，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去，貼著胸口。
天亮了。北涼人的戰(zhàn)鼓又響了。秦昭站起來，握緊刀，站在城墻上，站在風(fēng)里，站在雁門關(guān)的廢墟上。他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她。但他知道，他要打。打了，才能活?；盍耍拍芑厝??；厝チ耍拍芤姷剿?。見到了，才能告訴她。他活著。她還活著。天亮了。
斷刃猶撐三尺壁，殘軀不跪北風(fēng)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