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演------------------------------------------ 27 分 44 秒。，和何小鹿一起畫完了那只綠色的鸚鵡。最后一筆落在鸚鵡的眼睛上——何小鹿畫了黑色的瞳孔，又在瞳孔中心點了一個白色的高光?！八盍??！焙涡÷拐f。這是她進來之后第一次說出完整的一句話，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歪歪扭扭的線條，比例失調(diào)的翅膀，尾巴畫得像三根手指。但它確實“活了”——不是真的活了，而是它讓何小鹿從崩潰邊緣回來了。一個十九歲的女孩，用一支馬克筆和一段關(guān)于五塊錢玩具的記憶，把自己拉回了現(xiàn)實。。方燭想。不是給答案，是讓人有理由繼續(xù)往前走。，轉(zhuǎn)向其他人。倒計時還剩下 26 分鐘?！拔倚枰湍銈兠總€人單獨談?wù)劇！彼f，“老吳，你先來?！?，遠離中庭，遠離屏幕，遠離鏡子。這里只有一排關(guān)門的檔口和頭頂嗡嗡作響的通風(fēng)管道?！袄蠀牵惝?dāng)過兵，見過人質(zhì)**?！狈綘T開門見山，“你覺得我們現(xiàn)在是什么處境？”?！叭速|(zhì)。但不是被匪徒**，是被規(guī)則**。規(guī)則是誰定的？不知道。你覺得觀眾知道規(guī)則嗎？”。他靠在卷簾門上，雙手抱胸，思考了很久?！坝^眾不知道。如果他們是故意的，那他們就是同謀。但我覺得……他們不知道。為什么這么想？”
“因為彈幕?！?*勝說，“彈幕的語氣。不是‘我們要殺你們’，是‘哈哈有意思’。那是普通人的反應(yīng)。普通人不知道自己在**?！?br>方燭點頭。她和**勝的判斷一致。觀眾不是惡意的，他們只是無知。而無知比惡意更難對抗——惡意可以對抗，無知只能喚醒。
“投票的時候，你會投我嗎？”
**勝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猶豫?！皶??！?br>“為什么？”
“因為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彼f，“你讓我數(shù)數(shù)，讓我別跑。你知道什么時候該動，什么時候不該動。我沒有這種判斷力。”
方燭沒有說謝謝。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后叫了下一個人。
陸覺。
他和方燭站在自動扶梯旁邊，扶梯的臺階在他們腳下緩緩移動——不，扶梯沒有通電，但它確實在動。緩慢地、無聲地、一圈一圈地循環(huán)。陸覺盯著那些臺階，像在看一個精密的機械裝置。
“你在想什么？”方燭問。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也在循環(huán)?！标懹X說，“每件事都發(fā)生過。每一次投票、每一條規(guī)則、每一面鏡子。我們以為我們在第一次經(jīng)歷，但也許我們已經(jīng)循環(huán)了幾百次?！?br>“你是說記憶重置？”
“不是重置。是覆蓋。每一次循環(huán)覆蓋上一次的記憶，但有一些碎片留下來了?！彼皖^看著自己的手，“我的筆跡。平面圖上的標記。我不記得畫過它們，但我的手記得?！?br>方燭想起自己醒來時第一件事是確認機位——那不是第一次做這件事。她的手記得。她的身體記得。
“你覺得我們循環(huán)了多少次？”
“不知道。但何小鹿畫的那個符號——圓圈中間一個點——我在上一版平面圖上見過。那是我畫的。我畫了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代表‘出口’。但我后來把它改成了問號，因為我不確定?！?br>“門?！狈綘T說。
“對。門?！?br>倒計時 24 分鐘。
“投票的時候，你會投我嗎？”
陸覺沒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自動扶梯循環(huán)的臺階?！拔倚枰胍患隆！?br>“什么事？”
“如果我投‘是’，你繼續(xù)當(dāng)導(dǎo)演。但導(dǎo)演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負責(zé)決策，我們負責(zé)執(zhí)行。但在一個規(guī)則隨時會變、觀眾隨時在投票的地方，決策的風(fēng)險太大了。一個錯誤的決策，可能讓所有人變成觀眾?！?br>“所以你不會投我？”
“我沒說不會。我說我需要想?！彼粗綘T的眼睛，“你愿意承擔(dān)這個風(fēng)險嗎？不是‘你覺得自己能行’，是‘你愿意為每一個決策負責(zé)，即使決策錯了，導(dǎo)致有人變成觀眾，你也愿意被所有人恨’？”
方燭沉默了五秒。
“我愿意。”
“為什么？”
“因為我在外面就是干這個的。導(dǎo)演就是挨罵的。收視率低了罵導(dǎo)演，嘉賓出事故罵導(dǎo)演，節(jié)目被砍罵導(dǎo)演?！彼嘈α艘幌?，“只不過在外面挨罵不會死。在這里會。但道理是一樣的——如果沒有一個人挨罵，所有人都會推卸責(zé)任，然后所有人都會死。”
陸覺看了她很久，然后點了點頭?！拔視丁恰?。不是因為我相信你的判斷力，是因為你愿意挨罵。這是領(lǐng)導(dǎo)者的基本素質(zhì)?！?br>方燭叫了第三個人。阿螢。
阿螢坐在服務(wù)臺下面的角落里，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ta看到方燭走過來，抬起頭，用那種永遠帶著問號的眼神看著她。
“阿螢，你是觀眾。你記得什么？”
阿螢閉上眼睛，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打撈什么東西。過了很久，ta說：“屏幕？”
“什么樣的屏幕？”
“很多屏幕？”阿螢說，“一個房間？全是屏幕？每個屏幕里有人？”
“監(jiān)控室?！狈綘T說。
“監(jiān)控室？”阿螢重復(fù)了這個詞，像是在品嘗它的味道?！皩?。監(jiān)控室。我在那里。我在看屏幕。很多屏幕。每個屏幕里有不同的人。不同的商場。不同的規(guī)則?！?br>方燭的心跳加速了。“不同的商場？”
“不止這一個商場？”阿螢反問，但語氣不像是問方燭，更像是在問自己?！坝泻芏鄠€。這個只是其中一個?！?br>彈幕突然刷屏：
“她說出來了?！?br>“不該說的?！?br>“規(guī)則會改。”
“快看導(dǎo)覽牌。”
導(dǎo)覽牌沒有改。但屏幕上多了一行小字，在倒計時的下方：
“信息泄露懲罰：增加一條臨時規(guī)則?！?br>新的規(guī)則出現(xiàn)在導(dǎo)覽牌的最下方，用閃爍的紅色字體：
規(guī)則四（臨時）：參賽者之間不得討論“其他商場”的存在。違者，觸發(fā)個人投票。
方燭立刻轉(zhuǎn)身，對阿螢說：“不要再說了。”
阿螢點頭，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方燭已經(jīng)聽到了足夠多的信息。不止一個商場。每個商場有不同的規(guī)則。觀眾在看不同的直播。這是一個系統(tǒng)——一個龐大的、多線并行的“節(jié)目”系統(tǒng)。而他們只是其中一條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寒意，叫了**個人。老趙。
老趙靠在柱子上，額頭的傷疤已經(jīng)結(jié)了暗紅色的痂。他看到方燭走過來，坐直了身體。
“老趙，你開網(wǎng)約車的。你見過各種各樣的人?！?br>“見過不少?！?br>“你覺得觀眾為什么看這個節(jié)目？”
老趙想了想?！盁o聊。開車的時候，乘客無聊了會刷手機。等人的時候無聊了會刷手機。上廁所的時候無聊了會刷手機?！彼D了頓，“我自己也刷?？吹酱碳さ囊曨l就點個贊，看到慘的就劃走。我從來沒想過我點贊的那個視頻里的人是真的在死?！?br>“現(xiàn)在你知道了?！?br>“現(xiàn)在我知道了?！崩馅w低下頭，“但觀眾不知道。他們不會知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告訴他們。不是寫在鏡面上的那種告訴，是讓他們自己感覺到不對勁。就像……就像你開車的時候，突然覺得后座乘客的呼吸聲不對。你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你就是知道?！?br>方燭記住了這句話。讓觀眾“感覺到不對勁”。不是邏輯上的知道，是直覺上的不安。
“你會投我嗎？”
老趙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比之前穩(wěn)了很多?！拔彝赌?。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你剛才沒有選A也沒有選*。你不選，比選了更厲害?！?br>方燭叫了第五個人。零。
零坐在消防栓旁邊，《商場消防安全手冊》翻到了**十二頁。ta看到方燭過來，合上書，把書放在膝蓋上。
“零，你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但你記得別的嗎？”
零想了想?！拔矣浀脭?shù)字?！?br>“什么數(shù)字？”
“37。189。2,447。0.3。”零說，“37是溫度？189是時間？2,447是人數(shù)？0.3是比例？我不知道。它們就是在我腦子里。”
方燭把這些數(shù)字記在心里。37。189。2,447。0.3。也許它們是線索，也許只是無意義的殘留記憶。
“你會投我嗎？”
零看著她，那雙平靜得像湖水的眼睛里倒映著商場的暖**燈光?！澳銜?。”零說。不是威脅，不是預(yù)測，只是陳述。
“我知道?！?br>“你知道還做？”
“因為輸了不丟人。不試才丟人。”
零歪了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句話。然后ta點了點頭。“我投你?！?br>最后一個人。何小鹿。
方燭蹲在服務(wù)臺前面，和何小鹿平視。女孩的馬克筆已經(jīng)快沒水了，畫出來的線條越來越淡。
“何小鹿，你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屏幕上的數(shù)字，鏡子里的字。你覺得我們還有多長時間？”
何小鹿在手心寫字。她寫了一個數(shù)字：7。
“七天？”
何小鹿搖頭。她又在手心寫：7次循環(huán)。
“我們還能循環(huán)7次？”
何小鹿點頭。然后她寫：每次循環(huán)，規(guī)則更多。人更少。
方燭想起了零說的數(shù)字。2,447。也許那是總的觀眾數(shù)量？或者是總的參賽者數(shù)量？或者是總的循環(huán)次數(shù)？
“你會投我嗎？”
何小鹿沒有猶豫。她在手心寫了一個字：會。
然后她又寫了一行字：“你是導(dǎo)演。我是你的攝像。”
方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澳阍趺粗罃z像？”
何小鹿在服務(wù)臺側(cè)面畫了一個小人，扛著一個攝像機。畫得很像——方燭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電視臺用的肩扛式攝像機。
“你以前做過攝像？”方燭問。
何小鹿搖頭。她寫：“我想做。沒做成?！?br>倒計時 15 分鐘。
方燭走回中庭，站在所有人中間。六雙眼睛看著她。
“投票還有十五分鐘。”她說，“我不會要求你們投我。但我需要你們知道，不管投票結(jié)果如何，我們七個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我輸了，變成了觀眾，你們要繼續(xù)。陸覺，你來接替導(dǎo)演?！?br>陸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方燭，眼神復(fù)雜。
“現(xiàn)在，在投票之前，我們還有一件事要做。”方燭說，“讓觀眾預(yù)期落空?！?br>“怎么做？”**勝問。
“彈幕一直在預(yù)測何小鹿會哭。她沒有哭。這是第一次落空。”方燭豎起一根手指。“我們需要連續(xù)三次。第一次已經(jīng)完成了。”
“第二次呢？”
方燭走到鏡子前，看著蘇晚?！疤K晚，觀眾預(yù)期看到什么？”
蘇晚在鏡面上寫：“看到你們****?！?br>“那我們就反著來?！狈綘T轉(zhuǎn)身面對所有人?！皬默F(xiàn)在開始，我們七個人，每做一件事之前，先問自己：這是觀眾希望看到的嗎？如果是，就不做。如果不是，就做?！?br>“比如？”老趙問。
“比如，觀眾希望看到我們搶食物。但我們沒有食物，所以我們沒法搶?！狈綘T說，“比如，觀眾希望看到我們互相指責(zé)。那我們就不指責(zé)。誰犯錯，我們一起承擔(dān)?！?br>“比如，觀眾希望看到方燭在投票中輸?shù)??！标懹X接話，“那她就要贏?！?br>“對?！狈綘T說，“所以你們每個人都要投‘是’。不是因為你們相信我，是因為觀眾希望我輸。讓他們失望?！?br>沉默。然后**勝第一個開口：“我本來就要投你?！?br>老趙說：“我也是?！?br>何小鹿舉起了手心里的“會”字。
阿螢點了點頭。
零說：“我投你?！?br>所有人都看向了陸覺。陸覺推了推眼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也投你。不是因為觀眾希望我投‘不是’，是因為我剛才想明白了——你愿意挨罵，而我不愿意。所以我當(dāng)不了導(dǎo)演?！?br>方燭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沒有說謊。然后她點了點頭。
倒計時 5 分鐘。
屏幕上的倒計時數(shù)字跳動著。方燭站在服務(wù)臺前面，面向所有人，像站在舞臺上。
“我想起一件事?！彼f，“我導(dǎo)過一個綜藝，叫《極限生存》。有一期，嘉賓被困在一個荒島上，沒有食物，沒有水。節(jié)目組設(shè)計了一個情節(jié)——讓兩個嘉賓吵架，然后一個出走，另一個愧疚。這是標準的戲劇沖突。觀眾愛看?！?br>“后來呢？”老趙問。
“后來那兩個嘉賓沒有按劇本走。他們坐下來，平分了僅剩的半瓶水，然后一起想辦法生火。沒有吵架，沒有出走，沒有愧疚。那一期的收視率是全集最低的。”
“節(jié)目組被罵了？”陸覺說。
“我被罵了。投資人打電話說‘觀眾不愛看團結(jié)，愛看**’。我說‘我知道。但我不想拍**’?！?br>“然后呢？”
“然后我被換了。新導(dǎo)演拍了**，收視率上去了。”方燭苦笑，“但那一期節(jié)目，那兩個嘉賓后來成了朋友。到現(xiàn)在還有聯(lián)系?！?br>倒計時 3 分鐘。
彈幕：
“她在講故事?！?br>“還有三分鐘?！?br>“投票要開始了?！?br>“你們投誰？”
“投‘不是’吧?！?br>“為什么？”
“因為想看導(dǎo)演變成觀眾?！?br>“對，想看那個?！?br>“投‘是’多無聊?！?br>方燭沒有看彈幕。她看著何小鹿，何小鹿在服務(wù)臺側(cè)面畫了一只鸚鵡。綠色的，頭頂有一撮翹起來的毛。
倒計時 1 分鐘。
屏幕上的倒計時變成了 00:59、00:58、00:57……
方燭深吸一口氣。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投票的內(nèi)容是：是否保留方燭的“導(dǎo)演”身份。投票者是所有觀眾加所有參賽者。
但是，“導(dǎo)演”身份是誰定義的？是規(guī)則嗎？還是觀眾？
如果她輸了，變成了觀眾，那她還能不能“導(dǎo)演”？
她不知道。但她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不管投票結(jié)果如何，她都不會停止。她可以不是導(dǎo)演，但她仍然可以是那個讓所有人保持向前走的人。
倒計時 00:10。
00:09。
00:08。
屏幕上的倒計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投票界面。兩個選項：
選項A：保留方燭的導(dǎo)演身份
選項*：取消方燭的導(dǎo)演身份，她將變成觀眾
方燭的手懸在屏幕上方。她不需要投票——投票者是觀眾和參賽者，她自己是投票對象，不能投自己。
她轉(zhuǎn)頭看著其他六個人。每個人都面對著最近的屏幕——中庭的大屏幕、收銀臺的小屏幕、自動扶梯旁邊的廣告屏。每一個屏幕上都顯示著同樣的投票界面。
**勝第一個伸出手，按了A。
老趙第二個，A。
何小鹿夠不到屏幕，她站在服務(wù)臺上，踮起腳尖，用馬克筆的尾端戳了一下A。
阿螢走向屏幕，猶豫了一秒，然后按了A。
零按了A。
所有人都看向了陸覺。陸覺站在中庭的大屏幕前，手伸出去，懸在A的上方。
他沒有按下去。
方燭的心跳停了一拍。
陸覺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眼鏡反射著屏幕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方燭?！彼f，“你剛才說，不管投票結(jié)果如何，你都會繼續(xù)?！?br>“對。”
“那就無所謂了。”他按了A。
倒計時歸零。
投票結(jié)果：觀眾投票——A 1,847票，* 2,401票。參賽者投票——A 6票，* 0票。
總票數(shù)：A 1,853票，* 2,401票。
*勝出。
方燭的導(dǎo)演身份被取消。
她變成了觀眾。
屏幕上的字變成了綠色，像是在恭喜：“恭喜方燭成為《觀眾》第2,448位觀眾?！?br>2,448。零說的數(shù)字是2,447。加上方燭，正好是2,448。
彈幕：
“她輸了?！?br>“變成觀眾了?！?br>“現(xiàn)在呢？”
“她會在鏡子里嗎？”
“快看鏡子！”
方燭站在原地，沒有消失，沒有變化。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原來的手。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還是原來的臉。
“我沒變?！彼f。
“但投票結(jié)果……”老趙的聲音發(fā)抖。
方燭走向鏡子。鏡子里，蘇晚、中年男人、小女孩都看著她。蘇晚的表情變了——不再是疲憊，而是恐懼。她拼命在鏡面上寫字：
“不要進來。不要變成我們?！?br>方燭看著這行字，然后看向自己的倒影。鏡中的“她”在笑——和之前一樣的、淡淡的、不屬于她的笑。
但這一次，方燭也笑了。真正的笑。
“我沒有變成觀眾?！彼龑λ腥苏f，也對彈幕說，也對鏡子里的蘇晚說?！耙驗椤畬?dǎo)演’身份不是我唯一的身份。我是方燭。我不是規(guī)則定義的?！?br>屏幕上的數(shù)字跳了一下。2,448變成了2,447。
少了一個人。
彈幕：
“怎么回事？”
“數(shù)字減少了。”
“誰走了？”
“不是走了，是退出了?！?br>“有一個觀眾不看了?！?br>“為什么？”
“因為方燭沒變?！?br>“觀眾預(yù)期落空了?！?br>第二次。
方燭轉(zhuǎn)過身，看著屏幕，看著彈幕，看著那些看不見的、正在刷手機的普通人。
“你們希望我變成觀眾?！彼f，“我沒有。你們希望我哭，我沒有。你們希望我們****，我們不會?！?br>她停了一下，然后說出了那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這是第二次讓你們的預(yù)期落空。還差一次?！?br>沉默。
彈幕空白了整整五秒。
然后：
“她瘋了。”
“她是認真的?！?br>“第三次是什么？”
“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br>“但我想看?！?br>右下角的數(shù)字：2,447 → 2,512。
觀眾沒有減少。觀眾增加了。
方燭的心沉了下去。她讓觀眾預(yù)期落空了兩次，但觀眾沒有離開——他們反而更想看了。因為“讓觀眾預(yù)期落空”本身，變成了一種新的預(yù)期。觀眾開始期待她“讓觀眾預(yù)期落空”。
這是一個悖論。
如果你成功讓觀眾預(yù)期落空，觀眾就會預(yù)期你“再次讓觀眾預(yù)期落空”。那你下一次的“預(yù)期落空”，就變成了他們的預(yù)期。
這是一個無法贏的游戲。
方燭站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絕望。
不是恐懼，不是困惑，而是那種“無論你怎么做，都是在滿足對方”的無力感。
陸覺走到她身邊，輕聲說：“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們贏不了?！?br>“也許?！狈綘T說，“但我們可以讓節(jié)目不好看。不是讓觀眾預(yù)期落空，是讓節(jié)目本身變得不好看?！?br>“怎么變？”
方燭沒有回答。她走向服務(wù)臺，拿起何小鹿的馬克筆——已經(jīng)快沒水了，畫出來的線條幾乎是透明的。
她在服務(wù)臺側(cè)面寫下了幾個字：
“節(jié)目停播的條件：連續(xù)三次讓觀眾預(yù)期落空?！?br>“我們做到了兩次?！?br>“第三次，我們需要讓觀眾預(yù)期‘我們會讓他們的預(yù)期落空’——然后不讓他們預(yù)期落空?！?br>陸覺看著這行字，皺起眉頭。“什么意思？”
“意思是，第三次不是讓他們猜錯。是讓他們猜對?！?br>“猜對？那不是滿足預(yù)期嗎？”
“對。滿足預(yù)期，但滿足的方式是讓他們‘不舒服’?！狈綘T說，“觀眾希望看到我們死。我們就活著。這是第一次預(yù)期落空。觀眾希望看到我變成觀眾。我沒變。這是第二次。觀眾現(xiàn)在希望看到我們‘第三次讓他們的預(yù)期落空’。如果我們真的做到了，那就滿足了他們的預(yù)期——他們猜對了?！?br>“所以第三次不能是‘讓預(yù)期落空’?！?br>“對。第三次必須是‘讓預(yù)期以他們不想要的方式實現(xiàn)’?！?br>彈幕：
“她在說什么？”
“聽不懂。”
“但好像很厲害?！?br>“第三次到底是什么？”
方燭轉(zhuǎn)身面對鏡子。蘇晚在鏡面上寫了新的字：
“第三次是什么？”
方燭拿起馬克筆，在鏡面上寫了兩個字：
“回家?！?br>蘇晚看著這兩個字，愣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和蘇晚之前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樣——那是一種釋然的、終于等到答案的笑。
她寫道：
“我等了這么久。終于有人說了這兩個字?！?br>導(dǎo)覽牌閃了一下。新的規(guī)則出現(xiàn)了，不是增加，是替換。所有規(guī)則都被清除了，只剩下一行字：
“最終規(guī)則：找到出口。出口在觀眾心里。”
彈幕炸了：
“出口在觀眾心里？”
“什么意思？”
“觀眾心里哪有出口？”
“觀眾自己都不知道。”
“這怎么找？”
方燭看著這行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觀眾心里”——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心臟”，而是“觀眾的預(yù)期”。出口在觀眾的預(yù)期里。如果能讓所有觀眾“預(yù)期出口會出現(xiàn)”，那出口就會出現(xiàn)。
但怎么讓一千多個人同時預(yù)期同一件事？
方燭想起了何小鹿畫的鸚鵡。想起了彈幕里有人說“我小時候也有一只”。想起了觀眾不是魔鬼，只是普通人。
也許答案很簡單。
她拿起馬克筆，在服務(wù)臺側(cè)面寫下了七個字：
“我們一起回家好嗎？”
然后她對著屏幕，對著那些看不見的、正在刷手機的普通人，說了一句話。不是導(dǎo)演對觀眾說的話，不是參賽者對投票者說的話，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的話。
“我知道你們在看。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但我知道你們和我一樣，只是普通人。你們點贊、投票、刷視頻，從來沒有想過屏幕里的人是真的。但我是真的。我們七個人都是真的。我們想回家。你們也想回家。也許——我們互相幫助，一起回家?！?br>沉默。
屏幕右下角的數(shù)字開始跳動。2,512 → 2,489 → 2,421 → 2,387 → 2,301。
觀眾在離開。不是憤怒地離開，不是無聊地離開，是默默地、安靜地、像是突然想起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做一樣地離開。
彈幕：
“我想起我媽在等我吃飯?！?br>“我作業(yè)還沒寫?！?br>“我明天要上班。”
“我走了。”
“我也走了?！?br>“再見?！?br>“祝你們回家。”
數(shù)字繼續(xù)下降：2,301 → 2,187 → 2,004 → 1,856。
方燭看著這些數(shù)字，眼眶紅了。她不是導(dǎo)演，不是參賽者，不是觀眾。她只是一個人，在對一群人說：我想回家。
屏幕上的數(shù)字最終停在了 1,247。
和第一章開始時一模一樣。
彈幕最后一行：
“我們還在。但我們不投票了。我們只是看。等你們回家?！?br>導(dǎo)覽牌上的字變了：
“出口已經(jīng)打開。在你們最初醒來的地方?！?br>最初醒來的地方。方燭低頭看腳下的瓷磚。她醒來的時候，就是躺在這里?；野咨拇纱u，黑色美縫，邊緣有陳年的污垢。
她蹲下來，手指觸摸著瓷磚的縫隙。冰冷的，真實的。
瓷磚的縫隙開始發(fā)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暖**的光，像是清晨的陽光。
光從縫隙里滲出來，慢慢擴大，形成了一個方形的光框。光框里面，不是瓷磚，不是水泥，而是——
一片草地。綠色的、真實的草地。草地盡頭是一條馬路，馬路上有車駛過。馬路對面是居民樓，陽臺上晾著衣服。
現(xiàn)實世界。
方燭站起來，看著那道光。
“走吧?！彼f。
沒有人動。
“怎么了？”
老趙的聲音在顫抖：“我們出去了，還會回來嗎？”
方燭不知道答案。但她想起了蘇晚說的“不要進來，不要變成我們”。蘇晚還在鏡子里。那個紅衣女人，第一個觀眾，還困在鏡子的另一邊。
“蘇晚?！狈綘T走到鏡子前。“你跟我們一起走。”
蘇晚搖頭。她寫道：
“我試過了。我出不去。我是觀眾。觀眾只能看，不能走。”
方燭把手貼在鏡面上。鏡面是冷的，像冬天的玻璃。
“那我們就再回來。把你帶出去。”
蘇晚看著方燭，眼眶紅了。她寫道：
“別回來?；貋砭统霾蝗チ恕！?br>方燭沒有答應(yīng)。她只是把手從鏡面上拿開，轉(zhuǎn)身走向那道光的出口。
何小鹿第一個跟上來。她手里還攥著那支快沒水的馬克筆，手心里寫著“小綠”。
**勝第二個。他數(shù)到了第不知道多少個三十，嘴唇終于不動了。
老趙第三個。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wěn)。
阿螢**個。ta回頭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蘇晚，說了一句完整的話，沒有問號：“我會回來的。”
零第五個。ta把那本《商場消防安全手冊》留在了消防栓旁邊。
陸覺最后一個。他走到出口前，停下來，看著方燭。
“方燭。”
“嗯。”
“我設(shè)計的逃生通道，不是這里?！?br>“我知道?！?br>“那這里是哪里？”
方燭看著光框外面的草地和馬路，想了想。
“也許是觀眾給我們開的門?！?br>“觀眾？”
“對。觀眾?！狈綘T說，“那些留下來的觀眾。他們沒有投票，沒有離開，只是看。他們在等我們回家?！?br>陸覺沉默了。然后他跨過了那道光的邊界。
方燭最后一個走出去。
她的腳踏上草地的那一刻，身后的光消失了。她回頭，看到的不是商場的入口，而是一堵普通的圍墻。圍墻上貼著“施工工地，請勿入內(nèi)”的告示。
沒有商場。沒有鏡子。沒有規(guī)則。
只有六個人站在草地上，和一面灰色的墻。
何小鹿蹲下來，在草地上用馬克筆畫了一只鸚鵡。筆已經(jīng)徹底沒水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
“走吧?！狈綘T說。
沒有人問“去哪里”。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回家。
但方燭知道，這不是結(jié)束。蘇晚還在鏡子里。還有更多的觀眾困在另一邊。還有其他的商場、其他的規(guī)則、其他的參賽者。
節(jié)目沒有停播。只是換了一個頻道。
而她——不管是不是“導(dǎo)演”——都會回來。
因為她答應(yīng)了蘇晚。
循環(huán)計數(shù)：1
剩余存活人數(shù)：7（全員離開商場）
當(dāng)前規(guī)則版本：最終規(guī)則（出口在觀眾心里）
微小細節(jié)變化：草地上的白色鸚鵡痕跡，在方燭轉(zhuǎn)身的時候，變成了一只真正的、綠色的塑料鸚鵡。它躺在草地上，歪著頭，用黑色的眼珠看著天空。
不動的云，終于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