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與反賊------------------------------------------ 山村詭卦 獄卒與反賊。。每一寸骨頭都像被碾碎又重新拼起來，內(nèi)臟火燒火燎，右手掌心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混著焦黑的皮肉碎屑。。，像透過血霧看世界。他躺在一片廢墟里，四周是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瓦片、焦黑的泥土。空氣里有燒焦的氣味，還有血味，很濃。，可惜動不了。，連手指都抬不起來。只有眼睛能轉(zhuǎn)。。，但正在緩緩合攏。裂縫邊緣的鋸齒像活物一樣蠕動，一寸寸地往中間擠。裂縫深處，那只**已經(jīng)不見了，只剩下幾根斷裂的黑色鎖鏈，在虛空里緩緩擺動，像水草。，他看見了那只手。，很白，白得像玉，但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手很穩(wěn)，正按在他胸口，掌心傳來冰冷的溫度，像冰塊。。、銀白色的光，從掌心透出來，鉆進(jìn)他胸口，在他身體里游走。光所過之處，疼痛就減輕一分，斷裂的骨頭開始愈合，內(nèi)臟的灼燒感慢慢消退。。
他看見了手的主人。
是個(gè)女子。
很年輕，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白色的勁裝，料子很奇怪，非綢非緞，在暗紅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衣服很貼身，勾勒出纖細(xì)但有力的線條。她的頭發(fā)是銀白色的，在腦后高高束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灰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特別。
不是尋常的灰，是那種接近銀色的、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灰?？慈藭r(shí)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她就蹲在陳歸一身旁，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側(cè)，指尖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的顫抖，是某種……壓抑的顫抖。
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陳歸一盯著她看了三息，然后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你……是誰？”
女子沒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灰色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里沒有溫度，但也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深的、陳歸一看不懂的……疲憊？
“白無垢?！彼_口，聲音很輕，很冷，但意外地好聽，“**獄卒一族，第七序列，編號三十七。”
陳歸一的呼吸停了一拍。
獄卒。
這個(gè)詞，他聽過。
在陳**的臨終遺言里，在那本《歸一無字天書》的記憶碎片里，在剛才那只**的咆哮里。
獄卒，是看守囚籠的人。
是“一元”的爪牙。
是……敵人。
他下意識地想掙扎，但身體還是動不了。白無垢的手還按在他胸口，那股冰冷的力量還在他體內(nèi)流轉(zhuǎn)，維持著他的生機(jī)。
“別動?！卑谉o垢說，聲音依舊平靜，“你的臟器碎了七成，肋骨斷了十二根，右肺穿孔。動一下，就真死了?！?br>陳歸一不掙扎了。
但他眼睛死死盯著她：“你是來殺我的？”
白無垢沉默。
她移開視線，看向天空那條正在合攏的裂縫。裂縫已經(jīng)只剩一條細(xì)線了，但還能看見里面隱約的鎖鏈影子。
“我是來清除異常的?！彼f，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gè)事實(shí)，“你窺視了不該窺視的東西，觸動了警戒。按照條例，我該抹除你，還有所有目擊者?！?br>“那為什么不動手？”陳歸一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等我自己死？”
白無垢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她的手還按在陳歸一胸口，但指尖的顫抖更明顯了。她盯著天空那條裂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很激烈，但被她死死壓住。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
“你剛才……喊了一句話?！?br>陳歸一一愣。
“什么話？”
“你說，”白無垢轉(zhuǎn)過頭，灰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這***就是道’？”
陳歸一回憶起來了。
是，在**的爪子拍下來之前，他確實(shí)吼了這么一句。吼得很蠢，很沒意義，但他就是吼了。
“所以？”他問。
“所以，”白無垢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極細(xì)微的波動，“我想知道……你為什么這么說？”
陳歸一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慘，很無力，但帶著某種嘲諷：
“你們把人當(dāng)豬狗一樣養(yǎng)著，抽他們的魂，榨他們的命，用鎖鏈把神獸捆在天上當(dāng)看門狗，然后問我——這***就是道？”
他每說一個(gè)字，白無垢的眼神就冷一分。
等他說完，那雙灰色的眼睛里，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冰。
“你懂什么。”她說，聲音冷得能凍死人，“那是秩序，是規(guī)則，是維持這個(gè)世界運(yùn)轉(zhuǎn)的必要手段。沒有一元，沒有囚籠，這個(gè)世界早就崩毀了?！?br>“是嗎？”陳歸一嗤笑，“那你告訴我，被你們‘維持’的世界，是什么樣子？”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xù)說：
“是一個(gè)孩子生下來就被寫好命簿，什么時(shí)候死，怎么死，都定好的世界？”
“是一個(gè)人再怎么努力，也掙不脫‘天意’的世界？”
“是一只神獸，本該遨游天地，卻被鎖鏈捆在天上，當(dāng)獄卒，當(dāng)劊子手，還要被你們說是‘必要’的世界？”
他每說一句，白無垢的手指就收緊一分。
到最后，她的指尖已經(jīng)深深陷進(jìn)陳歸一的皮肉里，掐得他生疼。但她自己好像沒察覺，只是死死盯著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
“你……”她的聲音在抖，“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陳歸一突然大吼，用盡全身力氣，哪怕吼得傷口崩裂，血從嘴角涌出來，“我知道我爺爺為什么裝瞎！我知道他為什么教我一堆錯(cuò)的算卦方法！我知道他為什么臨死前還念念不忘‘卦象皆反’！”
他喘著粗氣，眼睛血紅：
“因?yàn)樗桓市模∷桓市目粗@**的‘道’，把所有人都變成提線木偶！他不甘心自己一輩子裝瞎，最后還要把真相帶進(jìn)棺材里！”
“所以他把玉佩給了我，把天書給了我，把那句話給了我——”
“他說，‘卦象皆反，方見真痕’！”
“他說，如果有一天，我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就想想這句話——”
“現(xiàn)在，我看見了！”
陳歸一張開右手，露出掌心那個(gè)焦黑的傷口。傷口深處，那點(diǎn)暗紅的光芒又在閃爍，一閃一閃，像是在呼應(yīng)著什么。
“我看見了鎖鏈，看見了囚籠，看見了那只被捆在天上的**——”
“我還看見了，它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間——”
“它也不想這樣！”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來的。
吼得聲嘶力竭，吼得血從喉嚨里噴出來，濺了白無垢一臉。
白無垢沒擦。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掌心的傷口，看著傷口深處那點(diǎn)暗紅的光。然后，她緩緩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臟的位置。
有什么東西，在發(fā)燙。
很燙，燙得她幾乎要叫出來。但她忍住了，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出血。
“母親……”她突然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說……看見裂縫時(shí)，要問為什么……”
她抬起頭，看向陳歸一，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迷茫？
“可是，”她說，“問了為什么……然后呢？”
陳歸一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疲憊，但很真實(shí)：
“然后，你就得選?！?br>“是繼續(xù)當(dāng)獄卒，繼續(xù)捆鎖鏈，繼續(xù)假裝這一切都是‘必要’的——”
“還是……”
他頓了頓，深吸口氣：
“還是砸了這籠子，放了那只**，順便——”
“把寫命簿的那個(gè)***，從天上揪下來，問問他——”
“憑什么？”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風(fēng)聲，嗚咽著從廢墟上刮過，卷起塵土，卷起血腥。
白無垢低著頭，銀白的頭發(fā)垂下來，遮住了臉。陳歸一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抖得很厲害。
像在經(jīng)歷某種激烈的內(nèi)心掙扎。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抬起頭。
臉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暗紅的痂。她的眼睛還是灰色的，但里面的冰，裂開了一道縫。
“你會死的?！彼f，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反抗一元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你會被抹除，從存在到記憶，全部抹掉。連你爺爺，連那個(gè)孩子，連這個(gè)村子，都會因?yàn)槟愕摹嫣臁粡氐浊逑?。?br>陳歸一看著她，咧嘴笑了：
“那又怎樣？”
“我活著，看這籠子，看這鎖鏈，看這天上的‘道’——”
“我寧愿死?！?br>白無垢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突然動了。
不是攻擊，是……松手。
她收回按在陳歸一胸口的手，站了起來，轉(zhuǎn)身，背對著他，看向天空那條即將徹底合攏的裂縫。
“我母親，”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gè)字都砸在陳歸一心上，“是上一代**獄卒。她……反抗過?！?br>陳歸一一怔。
“然后呢？”
“然后，”白無垢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她被**了。一元意志親自出手，抹除了她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感情，所有的……自我。然后，在她被徹底改造之前，她生下了我?！?br>她轉(zhuǎn)過身，灰色的眼睛看著陳歸一：
“我體內(nèi)，有一半她的血。也有一半……獄卒的血?！?br>“我從出生起，就被訓(xùn)練成獄卒。他們告訴我，秩序高于一切，規(guī)則不可違背，一元的意志就是天道?！?br>“但我母親，在被徹底**之前，給我留了一句話?！?br>“她說：‘無垢，如果有一天，你看見有人敢對天吼，敢對鎖鏈吐唾沫，敢說‘這***就是道’——’”
她停下，深吸口氣：
“‘你就問問自己——’”
“‘你到底是獄卒，還是……’”
“‘人’？”
最后一個(gè)字落下，天空的裂縫，徹底合攏了。
暗紅色的天光迅速褪去，恢復(fù)成正常的藍(lán)色。云開始流動，風(fēng)開始吹，遠(yuǎn)處傳來雞鳴狗吠，好像剛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但廢墟還在。
焦黑的爪印還在。
王屠戶一家和李半仙的消失，還在。
陳歸一躺在地上，看著白無垢，看著這個(gè)一身白衣、眼神冰冷的獄卒，突然笑了：
“所以，你問了？”
白無垢點(diǎn)頭。
“然后呢？”
“然后，”白無垢說，聲音很平靜，“我打偏了。”
陳歸一一愣。
“打偏了？”
“剛才那一爪，我本該直接拍碎你?！卑谉o垢指了指天空，“但我故意打偏了，只毀了屋子，沒殺你?！?br>她頓了頓：
“按照條例，這是重罪。一元意志已經(jīng)標(biāo)記了我，很快，就會有其他獄卒來清除我這個(gè)‘異?！?。”
陳歸一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問：
“為什么？”
白無垢沉默。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只很白，很穩(wěn)，但此刻在微微顫抖的手。
“因?yàn)槲夷赣H，”她說，聲音很輕，很輕，“在被**的最后一刻，眼睛里……也有一道光?！?br>“和你剛才吼那一句時(shí)，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樣?！?br>陳歸一不說話了。
他躺在地上，看著藍(lán)天，看著白云，看著這個(gè)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
然后，他開口：
“接下來，你要怎么辦？”
白無垢沒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看向村外，看向青牛山的方向。山腰上，那點(diǎn)暗紅的火光，又出現(xiàn)了，一閃一閃，像是在催促。
“逃?！彼f，很簡單的一個(gè)字。
“逃去哪？”
“不知道。”白無垢搖頭，“但必須離開這里。一元的追兵，很快就會到?！?br>她低頭，看向陳歸一：
“你走不走？”
陳歸一笑了：
“我還有得選嗎？”
“有?！卑谉o垢很認(rèn)真地說，“你可以留下，等死?；蛘撸易?，可能死得更快，但至少——”
她頓了頓：
“至少，死之前，你能看清楚，你反抗的到底是什么。”
陳歸一笑得更開了。
笑得傷口都崩了，血又涌出來，但他不在乎。
“那就走吧?！彼f，努力想坐起來，但失敗了，“不過，走之前，能先把我扶起來嗎？我動不了。”
白無垢看了他一眼，然后彎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
陳歸一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站起來了。
他靠著半截?cái)鄩?，喘著氣，看著這片廢墟，看著這個(gè)他活了二十年的村子。
然后，他看見遠(yuǎn)處，有人影在晃動。
是村民。
他們從躲藏的屋子里探出頭，驚恐地看著這邊，看著廢墟，看著陳歸一，還有他身邊那個(gè)一身白衣、眼神冰冷的女子。
然后，陳歸一聽見了第一個(gè)聲音：
“災(zāi)星……陳**家的災(zāi)星……惹怒了天……”
然后是第二個(gè)，第三個(gè)……
“天罰……這是天罰……”
“他身邊那個(gè)女的……是妖怪吧？一身白……”
“離他們遠(yuǎn)點(diǎn)……別沾了晦氣……”
陳歸一站在那里，聽著，看著。
然后，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混著血，從臉上往下流。
白無垢站在他身邊，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等陳歸一哭夠了，笑夠了，她才開口：
“走吧?！?br>陳歸一點(diǎn)頭，轉(zhuǎn)身，跟她往外走。
走出幾步，他突然停下，回頭，對著那些村民，對那些驚恐的、麻木的、在“天道”下瑟瑟發(fā)抖的村民，大聲說：
“我不是災(zāi)星——”
“我是——”
他頓了頓，深吸口氣，用盡最后的力氣吼出來：
“我是陳歸一！”
“我爺爺是陳**！”
“他教了我一輩子算卦，沒一句是真的——”
“但有一句，是真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露出那個(gè)焦黑的傷口，露出傷口深處那點(diǎn)暗紅的光：
“他說——‘卦象皆反，方見真痕’！”
“他說——天是假的！道是假的！命是假的！”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們看見天裂了，看見鎖鏈了，看見有人被捆在天上了——”
“別跪！”
“站起來！”
“問問它——”
“憑什么？！”
吼完，他轉(zhuǎn)身，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白無垢跟在他身邊，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出村子，走進(jìn)村外的荒野。
身后，村民們呆立著，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看著他身邊那個(gè)白衣女子，看著他掌心的光。
許久，有人低聲說：
“瘋了……陳**家的……瘋了……”
但有人，在人群深處，握緊了拳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