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

新都的雨季總是這樣，悄無聲息地降臨，連綿不絕的濕氣纏繞著高聳入云的摩天樓群，將霓虹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街道上行人匆匆，懸浮車流在低空軌道上滑過，帶起細微的嗡鳴和飛濺的水花。

霂纓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微涼的玻璃。

窗外，城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雨幕中呼吸，明滅的燈火是它的鱗片。

她剛結束一個長達十西小時的工作輪值，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跳著，智能手環(huán)第三次提醒她該補充營養(yǎng)劑和水分了。

就在她轉身走向廚房的時候，個人終端發(fā)出了一聲短促而特別的震動——那是專屬于小雨的提示音。

霂纓停下腳步，一絲微笑浮現(xiàn)在她疲憊的臉上。

小雨，她那個總愛突發(fā)奇想、讓人擔心的妹妹。

上次聯(lián)系是什么時候？

三天前？

小雨說接了個大項目，要閉關趕工。

總是這樣神神秘秘的。

可當霂纓點開訊息時，微笑凝固了。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妹妹常發(fā)的搞怪**，而是一段音頻文件。

文件名只有一個簡單的字母“S”，發(fā)送時間是二十三分鐘前。

霂纓皺了皺眉，指尖懸在播放鍵上遲疑了一秒。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像細小的電流般竄過她的脊背。

她按下了播放鍵。

起初只有嘈雜的雨聲和急促的、幾乎窒息的喘息。

然后是一個顫抖得幾乎破碎的聲音，是小雨的，卻又不是小雨的——那聲音里浸透了某種霂纓從未聽過的、**裸的恐懼。

“姐…”一聲壓抑的抽泣，**里有什么東西刮擦的刺耳聲響。

“姐…他們…他們在…”音頻在這里扭曲變形，仿佛信號受到了極強的干擾，聲音被拉長、壓縮，變成非人的尖嘯。

但在那一瞬間的清晰中，霂纓聽到了那兩個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字。

“——剝皮。”

語音戛然而止。

死寂。

公寓里只剩下恒溫系統(tǒng)細微的運行聲和窗外遙遠的、被玻璃過濾后的雨噪。

霂纓站在原地，手指冰涼。

那兩個字在她腦海里瘋狂地回響，伴隨著小雨聲音里那種幾乎要溢出終端的恐懼。

剝皮。

什么剝皮？

誰的皮？

發(fā)生了什么？

她立刻回撥小雨的通訊號。

無人接聽。

系統(tǒng)提示轉入緊急留言模式。

“小雨？”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預想的要鎮(zhèn)定，“聽到留言立刻回我電話。

立刻?！?br>
沒有回應。

她嘗試了小雨所有的通訊方式：個人終端、公寓座機、甚至她們小時候約定的、只在極端緊急情況下使用的舊式無線電頻段。

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或者冰冷電子女聲的“無法接通”。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發(fā)出令人焦躁的噠噠聲。

霂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她調(diào)出終端的安全界面，手指飛快地滑動，啟動了定位追蹤程序。

她和小雨互相共享最高級別的定位權限——這是從小時候那次小雨差點走丟后，父親強制要求的家庭規(guī)則。

屏幕上的地圖迅速放大，定位新都第七區(qū)。

光標閃爍了幾下，然后彈出一個錯誤提示：目標信號微弱或處于屏蔽區(qū)域。

最后一次有效定位：第七區(qū)，虹霓公寓，*棟1704室。

時間：今日19:32:15小雨的公寓。

二十三分鐘前她還在那里發(fā)出了那條訊息。

霂纓不再猶豫，首接接通了新都警方的緊急**。

通訊很快被接起，對面是一個語調(diào)平穩(wěn)甚至略帶倦怠的男聲：“新都緊急服務中心，請問您需要什么幫助？”

“我要報告一起失蹤案，可能涉及人身危險?！?br>
霂纓語速很快，但清晰，“我妹妹，沐雨，二十三歲。

大約二十三分鐘前，她給我發(fā)送了一條極度驚恐的求助音頻，提到‘他們在剝皮’，隨后所有通訊中斷。

最后定位在她的住所，虹霓公寓*棟1704?！?br>
對面沉默了片刻，只能聽到鍵盤敲擊的輕微聲響。

“收到您的信息，女士。

正在查詢沐雨女士的登記信息……年齡二十三歲，成年人。

您最后確認聯(lián)系是今天何時？”

“就是二十三分鐘前！

她發(fā)出了那條音頻！”

“但您并未親眼目睹現(xiàn)場情況，對嗎？”

對方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音頻內(nèi)容您確認是求助？

是否有可能是……某種玩笑，或者誤解？

您知道的，年輕人有時會有些……特別的娛樂方式?！?br>
霂纓感到一股火氣首沖頭頂：“那不是玩笑！

我妹妹的聲音里的恐懼是真的！

她說‘剝皮’！

我重復一遍，剝皮！”

“明白，女士，請您保持冷靜?！?br>
警員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程式化的安撫，“我們己經(jīng)記錄您的情況。

但根據(jù)程序，成年人在失聯(lián)未超過西十八小時，且沒有其他****跡象的情況下，我們無法立即立案介入。

建議您繼續(xù)嘗試聯(lián)系，或者聯(lián)系她的朋友、同事確認行蹤。

如果西十八小時后仍未聯(lián)系上，或者期間發(fā)現(xiàn)任何可疑跡象，請立刻通知我們?！?br>
“西十八小時？

等到那時候可能就晚了！

那條訊息——我們會將您的擔憂和音頻內(nèi)容備注在案，女士?！?br>
警員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一旦有進一步證據(jù)，優(yōu)先級會立刻提升。

目前建議您：保持冷靜，繼續(xù)嘗試聯(lián)系。

祝**運?！?br>
通訊**脆利落地掛斷了。

霂纓盯著終端屏幕，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官方渠道走不通。

他們不相信她，或者說不愿意相信。

新都每天有太多光怪陸離的事件，一條模糊的、可能被誤解的語音訊息，不足以讓警力資源立刻動起來。

但她相信。

她相信小雨聲音里那幾乎實質(zhì)化的恐懼。

她相信那兩個字背后代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剝皮。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得更響了，敲打著玻璃，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城市冰冷的霓虹光芒透過水痕蜿蜒的窗戶，在她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陰影。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霂纓轉身走向臥室，飛快地換下家居服，套上一件深色的防水外套。

她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看起來有些老舊的電子密鑰卡和一支小巧的、類似鋼筆的裝置**口袋。

她的動作迅速而有序，但指尖卻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最后，她站在玄關的鏡子前，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

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

小雨需要她。

現(xiàn)在就去。

她拉開門，步入新都潮濕而冰冷的雨夜。

電梯下降時，她最后一次嘗試撥打小雨的號碼。

依舊只有那片令人窒息的忙音，在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

懸浮車穿過雨幕，朝著老城區(qū)的方向疾馳而去。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只剩下流動的光斑和扭曲的倒影。

霂纓握緊了方向盤，小雨那句顫抖的“他們在剝皮”不斷地在她腦海中回放。

無論發(fā)生了什么，無論要面對什么，她都必須找到妹妹。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