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開花，豆腐雕花------------------------------------------，沈知意就醒了。，三個孩子擠在一起，睡得正沉。小河的呼吸聲細(xì)細(xì)的，小梅蜷成一小團(tuán)，青山側(cè)躺著，眉頭皺著，夢里也不安穩(wěn)。。，昨晚臨睡前，她分開放了。三毛藏在炕席底下，兩毛貼身揣著。剩下的那一塊，是整的，和之前的工錢一起，縫在褲腰的夾層里。。。。水刺骨，激得人清醒。她看著盆里那張模糊的臉，瘦，但眼睛很亮。，必須抓住機(jī)會。，用布包好，塞進(jìn)懷里。又往軍用水壺里灌滿涼水。，她走到炕邊，給三個孩子掖了掖被角。，冰涼。她用手捂了捂，塞回被窩。，睜開眼看著她。“鍋里有熱水，團(tuán)子在籃子里。”沈知意低聲說，“晌午餓了就吃。我天黑前回來。”，沒說話。，推門出去。
天是青灰色的，地上鋪著霜。
走到村口，周凜已經(jīng)在那兒了。
還是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軍裝，靠在老槐樹上。見她來了，站直身子。
“走?！?br>兩人一前一后，往公社走。
路不遠(yuǎn)，六七里地。周凜腿長，走得快，但會時不時慢下來，等她跟上。
一路沒話。
只有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咔嚓咔嚓。
到公社時，天剛蒙蒙亮。
宴席設(shè)在公社食堂。三間大瓦房，比隊部大院氣派。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一輛吉普車。
周凜帶她從后門進(jìn)去。
食堂里已經(jīng)有人了。幾個婦女在洗菜，大盆大盆的白菜蘿卜。灶臺邊站著幾個人，正在說話。
“老陳叔?！敝軇C喊了一聲。
老陳頭轉(zhuǎn)過身，看見沈知意，點點頭。
“來了就干活。今天來的是縣里的領(lǐng)導(dǎo)，還有地區(qū)的人，都仔細(xì)著點?！?br>他指著旁邊一大筐蘿卜：“這個，削皮，切滾刀塊?！?br>又指著一筐土豆：“這個，也削皮，切塊?！?br>沈知意沒說話，找了把小凳坐下，拿起蘿卜。
蘿卜是本地蘿卜，青皮白心，不算水靈，但新鮮。
她拿起削皮刀。刀有些鈍，她用拇指試了試刃，從筐邊找了塊磨刀石，蹭了幾下。
旁邊洗菜的婦女看了她一眼，小聲嘀咕：“還挺講究。”
沈知意當(dāng)沒聽見，開始削皮。
蘿卜皮連著，薄厚均勻，一條不斷。削完，她把蘿卜放在水里泡著，防止氧化。
動作不快，但穩(wěn)。
旁邊的人已經(jīng)開始切了，哐哐哐，大刀剁在案板上。
沈知意拿起泡好的蘿卜，放上案板。
她沒有用大刀，拿起旁邊一把小一號的菜刀。刀有些沉，但刃磨過了，還算快。
下刀。
不是滾刀塊。
是片。
薄薄的片，幾乎透明，一片疊一片，整齊地鋪在案板上。
旁邊切菜的婦女停了手，看著她。
沈知意沒停，繼續(xù)切。
一根蘿卜切完，案板上鋪了薄薄一層，大小一致，薄如紙。
她拿起一片，對著光看，能透出影。
“丫頭，你切這么薄干啥？”洗菜的大嬸忍不住問，“這是要燉肉的，厚實點才頂煮?！?br>沈知意抬頭，看向老陳頭。
“陳師傅，蘿卜片薄點，容易入味，擺盤也好看?！?br>老陳頭正在看鍋里的肉，聞言走過來，看了看案板上的蘿卜片。
他伸手拈起一片，對著光看。
“刀工還行?！彼畔拢瑳]說好，也沒說不好，“但今天人多，這么切，來不及?！?br>“來得及。”沈知意說，“我切快點。”
老陳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
沈知意繼續(xù)。
第二根蘿卜，她換了個切法。
先切段，再切方，然后下刀。不是片，是絲。細(xì)如發(fā)絲的絲，一根一根，堆在案板上，像一小堆雪。
旁邊的婦女不洗菜了，都圍過來看。
“這手……”
“咋切的，這么細(xì)？”
“這不得練個十年八年？”
沈知意沒抬頭，手里的刀不停。
第三根蘿卜，她切成了丁。大小均勻的丁，粒粒分明。
三根蘿卜，三種切法。
老陳頭又過來了。
這次他沒說話，看了半晌，指著那堆蘿卜絲：“這個，你想怎么用？”
“涼拌?！鄙蛑庹f，“焯水，過涼，用醋、鹽、一點糖，再潑點熱花椒油，撒點蔥花。”
“醋和糖，食堂有。花椒油，得現(xiàn)炸?！?br>“我有。”沈知意從懷里掏出個小紙包，打開，里面是幾粒花椒，兩截干辣椒。
老陳頭眼睛瞇了下。
“準(zhǔn)備的挺全?！?br>“習(xí)慣了?！鄙蛑庹f，“蘿卜絲焯水時間不能長，十秒鐘就得撈。過了就塌，沒口感?！?br>老陳頭沒接話，轉(zhuǎn)身對著灶臺喊：“小王，油熱了沒？”
“熱了熱了！”
“給我留一小勺?！?br>沈知意站起身，去灶臺邊。鍋里的油正熱，她舀了一勺，倒進(jìn)小碗里。油花翻滾。
她把花椒和干辣椒掰碎，扔進(jìn)熱油里。
“滋啦——”
香味竄出來，麻辣，沖鼻。
旁邊的人都被這香味勾得看過來。
沈知意把炸好的花椒油倒進(jìn)碗里，濾掉渣子。油亮亮的，飄著紅。
然后她起鍋燒水。水開，下蘿卜絲。十秒，撈起，過涼水。瀝干，放進(jìn)盆里。
鹽，一點糖，醋。最后，淋上花椒油。
筷子拌勻。
一股酸辣麻香的味道，瞬間在食堂里散開。
“我嘗嘗?！崩详愵^拿起一雙筷子，夾了一筷子蘿卜絲，放進(jìn)嘴里。
他嚼了兩下，動作停住。
又嚼了兩下。
“脆，爽口，味道正?！彼畔驴曜?，看向沈知意，“跟誰學(xué)的？”
“自己琢磨的?！?br>老陳頭不信，但沒追問。
“蘿卜丁呢？”
“燒肉?！鄙蛑庹f，“五花肉煸出油，下蘿卜丁，加醬油、糖，小火慢燉，最后收汁。蘿卜丁吸了肉汁，比肉還香。”
“行?！崩详愵^點頭，“蘿卜丁歸你，一會兒肉焯好水，你來燒?！?br>沈知意心下一松。
這是讓她掌勺了。
哪怕只是一道菜。
“那蘿卜片呢？”旁邊有人問。
“擺盤用?！鄙蛑庹f，“燉肉出鍋，用蘿卜片墊底，再澆汁。肉在上，蘿卜在下，湯色透亮，好看?！?br>老陳頭看了她一眼，沒反對。
“開始干吧。十點領(lǐng)導(dǎo)就到，兩點開席，別誤了時辰?！?br>眾人散開，各忙各的。
沈知意回到案板前，繼續(xù)切蘿卜丁。這次速度快了很多，但大小依舊均勻。
周凜不知什么時候過來了，抱著一筐劈好的柴，放在灶邊。
“需要幫忙就說?！彼吐曊f。
沈知意搖頭：“不用?！?br>周凜沒走，站在旁邊，看她切菜。
刀起刀落，節(jié)奏分明。
“你練過？”他忽然問。
“嗯?！?br>“多久？”
沈知意手頓了下。
“十年?！?br>周凜不說話了。
十年。從八歲開始練，練到現(xiàn)在。
沈知意垂下眼，繼續(xù)切。
十點，人來了。
食堂前院響起說話聲，腳步聲。老陳頭出去迎，過了一會兒回來，臉色凝重。
“領(lǐng)導(dǎo)帶了客人，說是地區(qū)來的，口味刁，讓好好做?！?br>眾人應(yīng)下，手上動作更快。
肉焯好了，大塊五花肉，油光發(fā)亮。沈知意起鍋燒油，下冰糖，炒糖色。糖色炒好，下肉，翻炒上色。
然后加醬油，料酒，蔥姜，八角。加熱水，沒過肉，大火燒開，轉(zhuǎn)小火慢燉。
另一邊，她開始處理蘿卜丁。
鍋里放少許油，下蘿卜丁，煸炒到表面微黃，盛出備用。
肉燉了半個時辰，下蘿卜丁。繼續(xù)燉。
食堂里熱氣騰騰，肉香混合著蘿卜的清香，越來越濃。
沈知意守著鍋，時不時用勺子撇去浮沫?；鸷蛞?，肉才爛，蘿卜才入味。
晌午過了，菜一道道出鍋。
大鍋菜，***，蘿卜燒肉，白菜燉豆腐，粉條燉白菜，還有一大盆蘿卜絲拌涼菜。
最后是主食，窩頭，二合面饅頭。
菜上齊，老陳頭帶著人往前面端。
沈知意終于能喘口氣。她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慢慢喝。
灶膛里火還旺，臉烤得發(fā)燙。
周凜走過來，遞給她一個饅頭。
“先吃。”
沈知意接過，掰了一半，剩下的還給他。
“夠了?！?br>兩人蹲在灶邊，就著熱水，吃饅頭。
“剛才做菜那個丫頭呢？”
前面?zhèn)鱽砺曇簟?br>老陳頭領(lǐng)著一個人進(jìn)來。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戴眼鏡，手里拿著筷子，嘴角還沾著點油。
“這兒呢。”老陳頭指著沈知意。
那人走過來，上下打量她。
“蘿卜絲，你拌的？”
“嗯?！?br>“手藝不錯?！蹦侨它c頭，“酸辣開胃，正合適。蘿卜燒肉，也是你做的？”
“蘿卜丁是我切的，肉是陳師傅燉的?！?br>“火候掌握得好?！蹦侨苏f，看著沈知意，“跟誰學(xué)的？”
沈知意放下饅頭，站起來。
“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那人笑了，“這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來的。刀工，火候，調(diào)味，都有講究。”
他頓了頓，又問：“還會做什么？”
沈知意想了想。
“家常菜都會一點。復(fù)雜的，看食材?！?br>“看食材……”那人重復(fù)了一遍，饒有興致，“今天這蘿卜，要沒肉，你怎么做？”
沈知意看向旁邊的筐。里面還有兩根蘿卜，幾個土豆，一把白菜。
“蘿卜可以素?zé)?，用醬油、糖，燒出肉味。也可以做湯，蘿卜切絲，用蝦皮或者海米吊湯，最后撒胡椒和香菜?！?br>“土豆呢？”
“土豆能做的更多?！鄙蛑庹f，“蒸煮煎炸燉，都行。最簡單是醋溜土豆絲，酸辣口。復(fù)雜點，可以做土豆泥，或者土豆餅。”
那人聽著，不時點頭。
“白菜呢？白菜除了燉，還能怎么吃？”
“開水白菜?！鄙蛑饷摽诙觥?br>說完，她頓了下。
那人眼睛一亮。
“開水白菜？你會做？”
沈知意抿了下嘴。
“聽說過，沒做過。需要高湯，清湯，費工夫?！?br>“高湯我有?！蹦侨苏f，轉(zhuǎn)向老陳頭，“老陳，你們這兒有雞嗎？有骨頭嗎？”
老陳頭愣了：“有是有，但……”
“拿出來，讓她做?！蹦侨苏f，看向沈知意，“做出來，讓我嘗嘗?！?br>沈知意沒動。
“領(lǐng)導(dǎo)，開水白菜費時費力，今天來不及?！?br>“不用今天?！蹦侨藬[擺手，“明天，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你做出來，我嘗?！?br>他看著沈知意，眼神認(rèn)真。
“做得好，我有賞。做不好，也不怪你?！?br>沈知意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向老陳頭。
老陳頭皺著眉，但點了點頭。
“行，明天我給她打下手?！?br>“那就這么定了?！蹦侨诵α诵?，從兜里掏出個筆記本，寫了個地址，撕下來遞給沈知意。
“我姓顧，叫顧青山。明天，我在這兒等你?！?br>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回頭。
“對了，今天這頓飯，我很滿意。特別是那道蘿卜絲，和蘿卜燒肉里的蘿卜丁?！?br>他從兜里掏出兩塊錢，遞給沈知意。
“賞你的?！?br>沈知意沒接。
“工錢陳師傅給過了?！?br>“這是賞錢，拿著。”顧青山把錢塞她手里，“明天好好做，做好了，還有。”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
老陳頭送他出去。
食堂里安靜下來。
沈知意看著手里的兩塊錢，又看看那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個地址：縣城，東風(fēng)街，37號。
“顧青山……”周凜低聲念了一遍，看向沈知意，“你知道他是誰嗎？”
沈知意搖頭。
“以前是省城大飯店的總廚，后來……”周凜頓了頓，“下放到這兒了。在縣里掛個閑職，但人脈還在?！?br>沈知意捏緊了紙條。
機(jī)會。
這是機(jī)會。
“明天，我陪你去?！敝軇C說。
沈知意抬頭看他。
“不用，我自己……”
“縣城遠(yuǎn)，你不熟。”周凜打斷她，“而且，他住的那片，不太平?！?br>沈知意沉默了片刻，點頭。
“謝謝?！?br>“不用謝?！敝軇C說，頓了頓，“你明天，真有把握？”
沈知意看向灶臺，看向那些蘿卜，白菜，土豆。
“有?！?br>她必須得有。
天黑透了，沈知意才到家。
懷里揣著四塊錢。兩塊工錢，兩塊賞錢。
加上之前的兩塊五，一共六塊五。
還差四十三塊五。
她推開院門，屋里亮著燈。
三個孩子坐在炕上，聽見聲音，同時看過來。
“姐！”
小河第一個撲過來。
沈知意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頭。
“吃飯了嗎？”
“吃了?！鼻嗌秸f，“窩頭，還有你留的菜團(tuán)子?！?br>沈知意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四個白面饅頭。
“今天食堂剩的，拿回來，明天吃?！?br>三個孩子眼睛亮了。
沈知意把饅頭收好，去洗手，洗了把臉。
然后，她拿出那四塊錢，放在炕上。
“這是今天掙的?！?br>青山看著那四塊錢，愣住。
“這么多？”
“嗯?！鄙蛑庹f，“明天還有活，去縣城。如果成了，能掙更多?！?br>“縣城？”小梅小聲問，“遠(yuǎn)嗎？”
“遠(yuǎn)，得走一天。”沈知意說，“所以我明天可能不回來，后天回?！?br>三個孩子都不說話了。
“家里有吃的，別省，該吃就吃?！鄙蛑庹f，“青山，你看好家。小梅，把弟弟帶好?！?br>青山重重點頭。
“姐，你放心去?！?br>沈知意看著他們，心里軟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她必須抓住這個機(jī)會。
顧青山。
開水白菜。
做好了，她就能翻身。
做不好……
不，沒有做不好。
她上輩子做了十幾年菜，開水白菜，是她師父的看家本領(lǐng)。
她閉著眼都能做。
只是現(xiàn)在，材料有限，工具有限。
但，夠了。
她睜開眼，眼神平靜。
“睡吧。明天，我早點走?！?br>吹了燈，躺下。
黑暗中，沈知意睜著眼，腦子里一遍遍過開水白菜的做法。
高湯，清湯，白菜。
每一步，都不能錯。
想著想著，她忽然聽到抽泣聲。
很輕，壓抑著。
是小梅。
沈知意側(cè)過身，把小梅摟進(jìn)懷里。
“怎么了？”
“姐……”小梅小聲哭，“我怕你走了，不回來了……”
沈知意拍著她的背。
“不會。姐一定回來?！?br>“真的？”
“真的?！?br>小梅摟緊她，慢慢不哭了。
沈知意睜著眼，看著黑暗。
她必須回來。
帶著錢，帶著希望，帶著能讓他們活下去的路。
她必須。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知意就出門了。
懷里揣著昨晚發(fā)的面，蒸的兩個二合面饅頭。還有一壺水。
周凜在村口等她。
兩人沒說話，埋頭趕路。
縣城遠(yuǎn)，三十多里地，走得快也得兩個時辰。
天光大亮?xí)r，他們到了縣城。
東風(fēng)街是條老街，青石板路，兩邊是灰墻黑瓦的院子。
37號是個小院，門虛掩著。
沈知意推開門。
院里，顧青山正在打太極拳。
看見她，收了勢。
“來了？”
“嗯?！?br>“進(jìn)來?！?br>顧青山領(lǐng)著他們進(jìn)了堂屋。屋里很干凈，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靠墻有個書架，擺滿了書。
“坐?！鳖櫱嗌降沽巳琛?br>沈知意沒坐，看向他。
“顧師傅，材料……”
“在廚房?！鳖櫱嗌秸f，“跟我來?！?br>廚房在后院，不大，但整潔。灶臺擦得發(fā)亮，各種調(diào)料罐整齊排列。
案板上，擺著兩只雞，一堆豬骨，幾根火腿，還有一顆大白菜。
“雞是土雞，骨頭是豬棒骨，火腿是金華火腿，白菜是黃心白菜?！鳖櫱嗌秸f，“夠嗎？”
沈知意走過去，檢查材料。
雞是宰殺好的，很新鮮。骨頭也干凈。火腿是上好的部位，聞著就有香氣。白菜是黃心的，嫩。
“夠。”她說。
“需要幫手嗎？”
“需要?！鄙蛑庹f，“燒火，撇浮沫，遞東西?！?br>顧青山看向周凜。
“我來?！敝軇C說。
沈知意沒反對。她挽起袖子，開始干活。
第一步，高湯。
雞、骨頭、火腿，冷水下鍋，焯水，去血沫。然后重新起鍋，加水，下料，大火燒開，轉(zhuǎn)小火，慢燉。
這一步，要三個時辰。
沈知意守著鍋，看著火，時不時撇去浮沫。
周凜坐在灶前，默默添柴。
顧青山在院子里坐著，看書，偶爾過來看一眼。
時間一點點過去。
廚房里彌漫著濃郁的香氣，雞香，肉香，火腿的咸香，混合在一起。
三個時辰后，高湯燉好了。
湯色奶白，濃稠。
第二步，清湯。
這是最費工夫的一步。
沈知意把高湯過濾，去掉所有渣子。然后，用雞胸肉剁成茸，分三次下入湯中，小火慢熬。
雞茸會吸附湯里的雜質(zhì)，讓湯變清。
這個過程，要反復(fù)三次。
一次，湯色變淺。
兩次，湯色更清。
三次，湯色清澈如水，但香氣不減。
沈知意用勺子舀起一點，對著光看。
清亮，透澈，沒有一絲雜質(zhì)。
成了。
第三步，白菜。
黃心白菜，只取最嫩的菜心。洗凈，用細(xì)線捆好，在清湯里焯一下，定型，然后放入燉盅。
最后，將清湯燒開，輕輕澆在白菜上。
湯要燙，但不能沸。沸了，白菜就爛了。
沈知意屏住呼吸，手穩(wěn)如磐石。
清湯緩緩注入燉盅，淹沒白菜。
白菜在湯中緩緩展開，像一朵盛開的花。
最后，她撒上幾粒枸杞，作為點綴。
開水白菜，完成。
從清晨到傍晚，整整一天。
沈知意端著燉盅，走到堂屋。
顧青山放下書，看過來。
燉盅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熱氣裊裊升起。
湯色清澈，不見一絲油花。白菜在湯中舒展，嫩黃如玉，幾粒枸杞點綴，如雪中紅梅。
顧青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
他閉著眼，細(xì)細(xì)品味。
然后，他睜開眼，看向沈知意。
“誰教你的？”
“我?guī)煾浮！?br>“你師父是誰？”
“……”沈知意沉默片刻，“他不在了?！?br>顧青山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
“這湯，清如水，鮮如春。白菜，嫩如豆腐，入口即化?；鸷?，調(diào)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br>他放下勺子，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推過去。
“拿著?！?br>沈知意沒動。
“顧師傅……”
“這是你應(yīng)得的?！鳖櫱嗌秸f，“五十塊，不多，但夠你應(yīng)急?！?br>五十塊。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另外，”顧青山看著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學(xué)？”
沈知意抬頭。
“我老了，手藝不能帶進(jìn)棺材里。”顧青山說，“你是個好苗子，我想收你為徒?！?br>沈知意站著，沒說話。
“不用現(xiàn)在就回答?！鳖櫱嗌秸f，“回去想想。想好了，隨時來找我?！?br>他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
“這錢，是今天的工錢，也是見面禮。拿著?！?br>沈知意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過。
“謝謝顧師傅?！?br>“不用謝?！鳖櫱嗌綌[擺手，“明天，公社還有個宴，你再來。還是做蘿卜，但這次，我要你用蘿卜，做出一朵花來。”
他看著她，眼神認(rèn)真。
“做得到嗎？”
沈知意握緊信封。
“做得到?！?br>“好。”顧青山笑了，“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br>沈知意和周凜走出小院。
天已經(jīng)黑透了，只有零星幾顆星。
沈知意懷里揣著那個信封，沉甸甸的。
五十塊。
債，能還清了。
但，還不夠。
她要的，不止是還債。
“周凜?！?br>“嗯？”
“明天，公社的宴，你還能帶我去嗎？”
周凜側(cè)頭看她。
“能?！?br>沈知意點頭。
“謝謝。”
兩人沉默地走。
快到村口時，沈知意忽然問：
“顧師傅，他是什么人？”
周凜腳步頓了下。
“以前，是國宴廚師。”
“后來呢？”
“后來，犯了錯誤，下放了?！敝軇C說，“但人脈還在，本事也在。跟著他，不虧?！?br>沈知意握緊信封。
“我知道。”
走到家門口，沈知意停下。
“今天，謝謝你?！?br>“不用?！敝軇C說，“明天，老時間，村口見。”
“嗯。”
周凜轉(zhuǎn)身走了。
沈知意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推開門。
屋里亮著燈。
三個孩子坐在炕上，聽見聲音，同時看過來。
“姐！”
沈知意走過去，從懷里掏出那個信封，放在炕上。
“錢，夠了?！?br>青山拿起信封，打開，看見里面厚厚一沓錢，愣住。
“這么多……”
“五十塊?！鄙蛑庹f，“明天，我去還債。”
“那……”小梅小聲問，“二嬸她們，還會來嗎？”
沈知意看著那盞油燈，燈芯跳動，映在她眼里。
“不會了?！?br>還了債，她就和沈家，徹底兩清了。
但，還不夠。
遠(yuǎn)遠(yuǎn)不夠。
她要的，是讓這三個孩子，吃飽，穿暖，上學(xué)，有出息。
她要的，是讓那些看不起他們的人，閉上嘴。
她要的，是堂堂正正，活在這個世上。
“睡吧。”
她吹了燈，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聽著三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明天，蘿卜開花。
她要讓所有人看看，沈知意的手，能化腐朽為神奇。
她要讓所有人知道，她沈知意，站起來了。
再也，倒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