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收驚縣令，暗流涌長安------------------------------------------。，那片半畝試驗(yàn)田，成了整個萬年縣最熱鬧的地方。，金黃一片。每一株麥穗都壓彎了腰，籽粒飽滿得像是要炸開來。蘇塵站在地頭，手里捏著一株麥穗，輕輕一搓，掌心落滿金黃的麥粒?！耙?、二、三、四、五……”，手指哆嗦著數(shù)麥穗的分蘗數(shù)，數(shù)了一遍不信，又?jǐn)?shù)第二遍，第三遍。，老淚縱橫?！袄蠞h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樣的麥子……一株頂三株，這、這得多少畝產(chǎn)？”，沒說話，只是看向旁邊負(fù)責(zé)丈量的里正孫老頭。，額頭上沁出細(xì)密的汗珠，撥弄了好一陣，才抬起頭，聲音發(fā)顫：“半畝地……實(shí)收兩百三十七斤。折合一畝——”：“四百七十四斤?！?。，一石約合五十三公斤，也就是一百零六斤。四百七十四斤，折合——。，不過一石左右。
四倍半。
將近五倍。
“老天爺……”
不知是誰先開口，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五倍！真的是五倍！”
“蘇家小子沒騙人！”
“呸，什么蘇家小子，叫蘇先生！”
“蘇先生！”
村民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喊著，有人甚至要給蘇塵跪下。蘇塵連忙扶住最前面的張老漢，高聲道：
“各位叔伯，這麥子不是我一個人種出來的。堆肥是大家一起漚的，水渠是大家一起修的，種子是大家一起挑的。要謝，謝你們自己?！?br>這話一出，眾人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就在這時(shí)，遠(yuǎn)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duì)人馬沿著村道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個身穿青綠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十幾個衙役和隨從。
“讓開讓開！縣尊大人駕到，閑人退避！”
村民們慌忙讓出一條路。
青袍男子翻身下馬，目光落在試驗(yàn)田那片金黃的麥浪上，瞳孔猛地收縮。
萬年縣縣令，王仁佑。
蘇塵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草民蘇塵，見過縣尊大人?！?br>王仁佑沒理他，快步走進(jìn)麥田，伸手揪下一株麥穗，放在掌心仔細(xì)端詳。穗子又長又大，籽粒飽滿得像是要撐破麥殼。他又揪了一株，再揪一株，臉色越來越精彩。
良久，他直起身，看向蘇塵。
“這是你種的？”
“回縣尊，是?！?br>“用的什么種子？什么肥？什么法子？”
蘇塵不卑不亢：“種子是普通麥種，草民一粒粒挑出來的。肥料是用秸稈、糞便、草木灰，加上蝗蟲粉堆漚而成。法子就是深耕細(xì)作，適時(shí)灌溉?！?br>王仁佑瞇起眼睛。
他身后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湊上來，小聲道：“縣尊，那蝗蟲粉……”
王仁佑抬手打斷他，臉上慢慢堆起笑容。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走上前拍了拍蘇塵的肩膀，“本官治理萬年縣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能人。蘇塵，你給本官長臉了！”
蘇塵微微垂眸：“縣尊過獎?！?br>“不過獎，一點(diǎn)都不過獎?！蓖跞视有Φ酶蜕屏耍斑@樣的成果，本官要親自上報(bào)雍州府，直達(dá)尚書省，讓**知道，咱們?nèi)f年縣出了個種田的奇才！”
周圍村民聽了，紛紛叫好。
蘇塵心里卻咯噔一下。
王仁佑這話說得漂亮，但那雙眼睛里，可沒有半點(diǎn)贊賞的意思。
那是——貪婪。
“蘇塵啊，”王仁佑攬著他的肩膀往邊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你這育種的法子，還有那個堆肥的方子，寫成文書，回頭交給本官。本官幫你潤色潤色，一并報(bào)上去?！?br>蘇塵心里冷笑。
交給你的文書，報(bào)上去的名字，還會是我蘇塵嗎？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點(diǎn)頭道：“草民遵命。”
“好好好。”王仁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對了，三日后本官在縣衙設(shè)宴，給你慶功。一定來啊?！?br>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人馬揚(yáng)長而去。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遠(yuǎn)去的塵土，眉頭微皺。
張老漢湊過來，小聲道：“蘇先生，這王縣令……好像不對勁啊。”
“哪里不對勁？”
“老漢我活了五十年，見過這王縣令三回。頭一回是征稅，笑呵呵地收走了我家最后一只羊；第二回是打官司，笑呵呵地收了劉**家的銀子，把告狀的打出去了；第三回……”
他咽了口唾沫：“就是剛才?！?br>蘇塵沒說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
三日后，萬年縣衙。
蘇塵換上唯一一件沒有補(bǔ)丁的粗布長衫，跟著來傳話的衙役進(jìn)了縣衙后堂。
一進(jìn)門，他微微愣了一下。
后堂里不止王仁佑一個人，還有幾個穿著錦袍的陌生面孔，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白無須，眼神陰鷙，手里捏著一串檀木佛珠，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來來來，蘇塵，快入座。”王仁佑熱情地招呼，親自給他斟酒，“這幾位是長安來的貴人，聽聞你的奇事，特地來看看?！?br>蘇塵落座，舉起酒杯：“草民何德何能，勞貴人掛念?！?br>那中年人笑了笑，沒端酒杯，只是上下打量著他。
“你就是那個種出畝產(chǎn)五石麥子的農(nóng)家子？”
“是?！?br>“聽說你還用蝗蟲喂雞，用雞糞堆肥，用肥種地？”
“是?！?br>“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蘇塵頓了一下，平靜道：“是。”
中年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彼ゎ^看向王仁佑，“王縣令，這年輕人，有點(diǎn)東西。”
王仁佑連連點(diǎn)頭：“是是是，崔主事說得是?！?br>崔主事？
蘇塵心里一動。姓崔，從長安來，能讓王仁佑這么巴結(jié)——
清河崔氏的人。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警鈴大作。
五姓七望，門閥世家。這幫人，可不是劉**那種土財(cái)主能比的。
酒過三巡，那個崔主事終于切入正題。
“蘇塵，你那個育種的法子，本官很感興趣。”他捻著佛珠，慢悠悠道，“不知你可愿把方子獻(xiàn)出來？放心，**不會虧待你。賞銀百兩，官身一個，不在話下?！?br>王仁佑在旁邊附和：“對對對，這可是天大的恩典。蘇塵，還不快謝過崔主事？”
蘇塵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敢問崔主事，這方子獻(xiàn)上去，是獻(xiàn)給**，還是獻(xiàn)給——”
他看向崔主事，目光平靜：
“清河崔家？”
后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王仁佑臉色大變，崔主事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片刻后，崔主事笑了，但那笑容冷得像臘月的冰。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放，“本官問你，你這方子，本就是**的。沒有**的土地，你拿什么種？沒有**的安穩(wěn)，你拿什么試？現(xiàn)在讓你把方子獻(xiàn)出來，那是看得起你。怎么，你還想私藏？”
蘇塵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崔主事說得對，這地是**的，這安穩(wěn)是**給的。所以草民愿意把方子獻(xiàn)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崔主事：
“獻(xiàn)給**，獻(xiàn)給陛下。只是草民愚鈍，不知這清河崔家，何時(shí)能代表**了？”
“放肆！”
王仁佑猛地拍案而起，臉都白了：“蘇塵！你、你竟敢對崔主事無禮！”
崔主事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他又看了蘇塵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彼酒鹕?，整理了一下衣袍，“王縣令，你這萬年縣，還真是人杰地靈。”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仁佑追出去幾步，又折回來，指著蘇塵的鼻子，氣得渾身發(fā)抖：
“你、你知不知道你得罪了誰？！那是清河崔家的嫡系！長安戶部的主事！你一個泥腿子，你、你……”
蘇塵平靜道：“草民只是說了實(shí)話?！?br>“實(shí)話？”王仁佑冷笑，“實(shí)話能當(dāng)飯吃？你等著，你給本官等著！”
他甩袖而去。
蘇塵獨(dú)自站在后堂里，看著滿桌殘羹冷炙，輕輕吐出一口氣。
來得真快。
他早就知道，這畝產(chǎn)五石的麥子一旦露出去，必然會引起各方覬覦。只是沒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劉**那種土財(cái)主，而是五姓七望的人。
清河崔氏。
那是連皇族都要忌憚三分的門閥。
王仁佑那個蠢貨，以為抱上了崔家的大腿，就可以為所欲為。可蘇塵心里清楚，一旦他把方子交出去，自己就再也沒有任何價(jià)值。到時(shí)候別說賞銀官身，能不能活著離開萬年縣都是問題。
他需要破局。
需要一條能直達(dá)天聽的路徑。
蘇塵走出縣衙，剛拐進(jìn)一條巷子，就被人攔住了。
是個青衣小廝，十六七歲，眉清目秀。
“蘇公子？”小廝拱手，“我家主人有請?！?br>“你家主人是誰？”
小廝笑了笑，沒回答，只是側(cè)身讓出一條路。
巷子盡頭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車簾低垂。
蘇塵略一沉吟，抬腳走了過去。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麗的臉龐，二十歲上下，眉眼溫婉，但那雙眼睛里，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通透。
“蘇公子，久仰?！?br>女子微微一笑：“妾身長孫凝，冒昧相邀，還望見諒。”
蘇塵心中一震。
長孫？這個姓氏，在長安城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過。
“草民蘇塵，見過長孫娘子?！?br>長孫凝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意更深。
“蘇公子不好奇妾身為何找你？”
“好奇?！碧K塵道，“但長孫娘子既然來了，自然會告訴草民?！?br>長孫凝輕輕點(diǎn)頭。
“公子請上車?！?br>馬車緩緩駛動，車內(nèi)只有兩人。
長孫凝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蘇塵。
蘇塵接過一看，瞳孔微縮。
那是他寫給王仁佑的育種方子——準(zhǔn)確地說，是王仁佑準(zhǔn)備呈報(bào)上去的版本。上面的內(nèi)容，除了技術(shù)描述，還多了一段話：
“萬年縣令王仁佑，躬親督導(dǎo)，悉心籌劃，率百姓日夜勞作，終得豐收……”
從頭到尾，沒有他蘇塵一個字。
“這奏折，明日就會送到雍州府?！遍L孫凝看著他，“然后，會從雍州府送到尚書省，最后，呈到陛下的御案上?！?br>蘇塵把紙折好，還給她。
“長孫娘子為何幫我？”
長孫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蘇公子可知道，你這畝產(chǎn)五石的麥子，對大唐意味著什么？”
蘇塵沒說話。
長孫凝繼續(xù)道：“今年關(guān)中大旱，蝗災(zāi)肆虐，各地糧倉十室九空。突厥二十萬大軍屯兵邊境，朝中糧草只夠支撐三個月。陛下日夜憂心，房相杜相愁得頭發(fā)都白了?！?br>她看著蘇塵，目光幽深。
“你的麥子，能救大唐?！?br>蘇塵沉默片刻，道：“所以長孫娘子來找我，是為了救大唐？”
“是為了救大唐?！遍L孫凝坦然承認(rèn)，“也是因?yàn)椤?br>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幾分狡黠：
“我看王仁佑那個蠢貨，不順眼?！?br>蘇塵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這位長孫家的娘子，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公子若有心，三日后可去長安城西市，泰和糧行?！遍L孫凝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遞給他，“憑此令牌，可入內(nèi)一敘?！?br>蘇塵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著一個“長孫”字樣。
“公子要小心。”長孫凝斂了笑意，“崔家的人，不會善罷甘休。王仁佑那個蠢貨，只是他們的第一步?！?br>馬車停了下來。
“妾身不便久留，公子保重?！?br>蘇塵下車，看著青帷馬車消失在巷子盡頭，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長孫凝。
長孫無忌的遠(yuǎn)房侄女，長孫皇后親自教養(yǎng)的才女。
他原以為，自己要一步一步從萬年縣走到長安，至少要一兩年時(shí)間。沒想到，一場豐收，把這些魑魅魍魎全都引了出來。
也好。
早來早清賬。
蘇塵把令牌收進(jìn)懷里，大步往太平村的方向走去。
三天后，長安城西市。
他倒要看看，那位長孫娘子，能給他一個怎樣的答案。
---
回到太平村時(shí)，天已經(jīng)擦黑。
蘇塵剛進(jìn)院門，小妹就撲了上來，小臉煞白：“哥！不好了！”
“怎么了？”
“咱、咱家的地……被人刨了！”
蘇塵心里一沉，快步跑到試驗(yàn)田邊。
月光下，那片金黃的麥田一片狼藉——大半麥子被人齊根割走，剩下的也被踩得東倒西歪。堆肥坑被人扒開，里面的肥料撒得到處都是。
張老漢和幾個村民舉著火把站在地頭，滿臉憤恨。
“蘇先生，肯定是劉**那***派人干的！”
“咱們?nèi)ジ婀?！?br>“對，告官！”
蘇塵蹲下來，看了看被割斷的麥茬，又看了看那些被踩倒的麥子。
片刻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用告。”
“為啥？”
蘇塵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月光下，那笑容竟讓人有些后背發(fā)涼。
“因?yàn)椤?br>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張老漢。
張老漢湊在火把下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張地契。
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太平村蘇家，名下薄田三畝。
“我今天從縣衙出來之前，讓人去辦了個過戶。”蘇塵淡淡道，“這一季的麥子，確實(shí)被人割了。但我早就把最好的種子，藏了十斤在地窖里。”
他看著狼藉的麥田，目光幽深：
“讓他們割。割得越多越好?！?br>“等明年開春，我再種十畝，百畝，一千畝?！?br>“到時(shí)候，我倒要看看——”
“他們能割多少？”
火把噼啪作響，映照著蘇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
張老漢攥著那張地契，忽然覺得，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遠(yuǎn)處，劉**家的院墻上，一個人影縮回了腦袋。
片刻后，劉**聽完稟報(bào)，臉色陰晴不定。
“割了？”他問。
“割了，大半都割了?！?br>“那小子什么反應(yīng)？”
“他……他笑了?！?br>劉**愣住了。
“笑了？”
“對，笑得……挺嚇人的?！?br>劉**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的茶盞半天沒送到嘴邊。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個剛被人毀了半年心血的農(nóng)家小子，怎么能笑得出來。
窗外，夜風(fēng)吹過，傳來隱隱約約的狗叫聲。
劉**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yù)感——
這一回，好像踢到鐵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