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方的來客------------------------------------------，似乎來得比往年都早，距離萬家搬離清溪小院已過去一年半。剛進(jìn)三月，清溪江邊的柳樹就抽出了鵝黃的嫩芽，風(fēng)也變得軟和，裹著江水微腥的氣息和泥土解凍的味道，拂過縣城的大街小巷。，那棵老槐樹也綻出了新葉。陽光透過疏朗的枝杈，在泥地上投下晃動光斑。萬建軍正坐在一個小馬扎上，埋頭刨著一塊樟木板，木花打著卷兒從刨口涌出，散發(fā)出特有的清香。他身上的衣服雖然還是舊的，但漿洗得干凈，臉上的菜色褪去不少，眼神專注而沉靜。，用一截粉筆頭，在平整的泥地上畫畫。她畫房子，畫樹，畫一個扎著辮子的小人。何秀蘭給的那兩件舊衣服，李曉月改了改，現(xiàn)在穿著正合身。女孩的臉頰豐潤了些，眼睛清澈明亮。，鍋里燉著白菜豆腐，旁邊小陶罐里咕嘟著給陳師傅單獨做的、加了點豬油的蒸蛋。木匠鋪的活計穩(wěn)定，萬建軍一個月能拿差不多十塊錢，加上李曉月接些縫補的零活，日子雖仍緊緊巴巴，但不再有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恐慌。這小小的披廈，被李曉月收拾得井井有條，窗臺上甚至用破碗養(yǎng)了兩頭蒜，冒出了青青的蒜苗?！跋蚯澳?？”萬建軍停下刨子，抬頭問?！罢f是去江邊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撈點小魚小蝦?！崩顣栽峦钐爬锾砹税阉槟酒斑@孩子，閑不住?！保洪T被“吱呀”一聲推開。不是萬向前，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個子很高，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沒有領(lǐng)章帽徽，但風(fēng)紀(jì)扣系得嚴(yán)嚴(yán)實實。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綠色挎包，皮膚黝黑，臉龐瘦削，顴骨突出，左邊眉骨上方有一道寸許長的淺疤。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腿，走起路來能看出明顯的僵硬和不自然，但腰板卻挺得筆直。，目光快速掃過院子，最后落在正在灶前起身的李曉月臉上，停住了。，“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人，嘴唇哆嗦著，像是要喊，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嚨，發(fā)不出聲音。“姐?！蹦贻p男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皶浴瓡攒?？”李曉月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踉蹌著撲了過去，“曉軍！真是你？你、你怎么……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手里的刨子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看著小舅子，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皶攒姟钡哪贻p人——李曉月離家五年的弟弟，李曉軍——緊緊抱了姐姐一下，然后松開，目光轉(zhuǎn)向萬建軍，叫了聲：“**。哎！哎！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坐！”萬建軍手足無措，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去搬凳子，又覺得凳子太破，一時竟有些慌亂。
李曉軍走進(jìn)院子，他的目光落在躲在萬建軍身后的萬姝身上，冷峻的臉上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這是……小姝兒？都長這么大了。上次見你，你才這么點?！彼檬直葎澚艘粋€高度。
萬姝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穿著軍裝的舅舅，小手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
“姝兒，叫舅舅?！崩顣栽虏林蹨I，把女兒往前帶了帶。
“……舅舅?！比f姝小聲叫了。
“乖。”李曉軍應(yīng)了一聲，從挎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兩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著的水果糖，遞給萬姝。糖是紅色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萬姝看看糖，又看看媽媽。李曉月點點頭，她才小心地接過來，緊緊攥在手心，小臉上露出克制的歡喜。
“曉軍，你、你這是……退伍了？”萬建軍終于穩(wěn)下心神，看著小舅子身上沒有標(biāo)志的舊軍裝和那條不靈便的腿，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聲音有些發(fā)澀。
“嗯，去年年底退的?！崩顣攒娫谝粡埮f條凳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腳邊，語氣很平靜，“受了點傷，部隊安排轉(zhuǎn)業(yè)，我沒要，拿了筆補助，就回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受了點傷”和那條腿，以及眉骨上的疤，都無聲地訴說著不簡單的經(jīng)歷。萬建軍和李曉月對視一眼，心里都沉了沉。他們知道李曉軍七六年入伍，去的是南邊，雖然李曉軍在家信里從不提具體部隊和任務(wù)，但這兩年南邊在打仗，他們是隱約知道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李曉月又抹起眼淚，是心疼，也是后怕，“爹娘他們……”
“我回過青山縣了。”李曉軍打斷姐姐，聲音低了些，“家里……房子塌了半邊，地也早荒了。村里人說，爹娘前年開春就跟著縣里組織的**隊，往北邊去了，具體去了哪兒，誰也說不清。我在家附近找了三天，沒找到?！?br>院子里一時寂靜。只有灶膛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
李曉月的眼淚無聲地滾落。萬建軍重重嘆了口氣，伸手?jǐn)堊∑拮拥募绨颉?br>“姐，**，你們也別太難過?！崩顣攒娍粗麄?，眼神沉穩(wěn)，“既然我回來了，總能打聽到消息。眼下，看到你們安頓下來，小姝兒也好好的，我心里就踏實一大半?！彼D了頓，問，“向前呢？那小子，該有我肩膀高了吧？”
提到兒子，李曉月才勉強收住淚：“去江邊了，一會兒就回。這孩子……皮實，也懂事。”
正說著，院門又響了。萬向前拎著一個小鐵皮桶走了進(jìn)來，桶里有小半桶活蹦亂跳的指頭長的小魚小蝦。他看見院子里多了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愣了一下，警惕地停住腳步。
“向前，快過來！”李曉月連忙招手，“你看誰來了？是你舅舅！你曉軍舅舅！”
萬向前慢慢走過來，目光落在李曉軍臉上，又落在他那身舊軍裝上，黑沉沉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亮的光，隨即又被他壓了下去。他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不認(rèn)識舅舅了？”李曉軍看著眼前這個瘦高、沉默、眼神里卻有一股倔強勁兒的少年，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離家前的自己，語氣不由得溫和了些，“我走的時候，你才七歲，拖著兩筒鼻涕，非要跟我學(xué)打彈弓。”
萬向前臉微微紅了一下，垂下眼，低聲叫了句：“舅舅?！?br>“嗯?！崩顣攒姂?yīng)了，打量著他，“像個大小伙子了。聽說，你現(xiàn)在是家里的半個勞力？”
萬向前沒說話，只是把手里的小鐵桶往前提了提。
“好。”李曉軍點點頭，沒再多問，轉(zhuǎn)而從挎包里又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遞給萬向前，“給你帶的。”
萬向前遲疑地接過來，打開報紙。里面是一把嶄新的、黃銅色的小折刀，刀柄是黑色的塑料，刀身閃著寒光，還帶著個小巧的起子和鑷子。這是當(dāng)時很少見的、被稱為“多用刀”的新奇玩意。
少年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下。他緊緊攥住那把刀，抬頭飛快地看了舅舅一眼，又低下頭，聲音更低了：“……謝謝舅舅。”
傍晚時分，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李曉軍跟著姐姐一家，來到了清溪小院。萬建軍覺得，曉軍回來了，于情于理，都該去跟當(dāng)初收留過他們、給過幫助的鄰居們，特別是徐建國，道個謝。
小院還是老樣子?；睒淙~子更密了些。徐海明蹲在樹下，百無聊賴地用樹枝劃拉著地面。李淑芬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看書。劉麗麗在院里跳皮筋，嘴里念著歌謠。何秀蘭在收晾曬的被子。孫鳳蘭和張愛娣剛下班回來，正在水龍頭下洗菜。
萬家四口，加上一個穿著舊軍裝、身姿挺拔卻微跛的陌生年輕人走進(jìn)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徐大哥，李大哥，劉老師，何老師，各位都在啊。”萬建軍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淳樸的笑，指著李曉軍介紹道，“這是曉月她弟弟，李曉軍，剛退伍回來，特地來給各位道個謝，謝謝各位當(dāng)初的照應(yīng)?！?br>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曉軍身上。那身舊軍裝，那道疤，那條腿，以及他身上那種與這個小院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經(jīng)過淬煉的沉靜氣質(zhì)，都讓人無法忽視。
徐建國的目光最先與李曉軍對上。兩個退伍**的視線在空中一碰，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東西，瞬間交流了一下。徐建國微微頷首。
“徐大哥，多謝?！崩顣攒娮叩叫旖▏媲?，沒有多話，只是很標(biāo)準(zhǔn)地敬了一個軍禮。雖然他沒戴軍帽，但這個動作做出來，帶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屬于軍營的利落和鄭重。
徐建國下意識地挺直了背，也回了一個軍禮。兩個男人的手放下，彼此眼中都多了一份認(rèn)可。
“坐，坐?！毙旖▏噶酥概赃叺牡首樱Z氣里多了些親近，“哪年入伍的？在哪兒服役？”
“七六年冬，云南**，79軍35師偵察連?！崩顣攒娮?，報出番號。
徐建國眼神一凝。那是前線部隊?！叭ツ昴线叀銈儾筷犐先チ?？”
李曉軍沉默了一下，點點頭：“上去了。我這條腿，就是去年春天，在……”他頓了頓，省略了具體地點，“執(zhí)行任務(wù)時，被彈片咬了一口。不礙事，就是天陰下雨有點鬧情緒?！?br>他說得輕松，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兇險。孫鳳蘭和張愛娣倒吸一口涼氣。何秀蘭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李曉軍的眼神里充滿了敬意和同情。劉江峰推了推眼鏡，神情肅然。
徐建國用力拍了拍李曉軍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都是穿過那身衣服的人，有些苦，有些險，有些驕傲，有些遺憾，不必多說。
“曉軍兄弟現(xiàn)在是……轉(zhuǎn)業(yè)了？安排工作了？”李愛民遞過一支煙，問道。
李曉軍接過煙，就著徐建國遞來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搖頭：“沒要安排。拿了筆傷殘補助，想自己看看，做點啥?！?br>“自己……做點啥？”劉江峰有些疑惑。這年頭，大家削尖腦袋都想進(jìn)國營單位，端鐵飯碗，退伍轉(zhuǎn)業(yè)更是寶貴的安置機會，怎么會不要？
“嗯?！崩顣攒姀椓藦棢熁?，目光平靜地掃過小院，“在部隊里，也學(xué)了些東西，看了些東西。覺得外頭，好像……不太一樣了?！?br>他這話說得有些含糊，但小院里幾個心思活絡(luò)的人，卻聽出了點別樣的意味。徐海明耳朵豎了起來，連萬向前也悄悄抬起了頭。
“有啥不一樣？”孫鳳蘭心直口快，“還不都是上班下班，掙工資吃飯?！?br>李曉軍笑了笑，沒直接回答，而是從挎包里拿出一個用軟布包著的小物件。打開，是一個銀灰色、巴掌大小的長方形東西，上面有個黑色的屏幕，下面有幾個小按鈕。
“這是……啥？”張愛娣好奇地湊近看。
“電子表。”李曉軍按了一下按鈕，黑色的屏幕亮起，顯示出綠色的數(shù)字：17:48?！翱磿r間用的，不用上發(fā)條，靠里面一個小電池?！?br>“哎呀！這稀奇！”孫鳳蘭驚呼，“這得不少錢吧？”
“南邊特區(qū)那邊來的，不算太貴，但咱們這兒少見?！崩顣攒姲驯磉f給好奇的李淑芬看，“比咱的機械表準(zhǔn)，還防水?！?br>李淑芬小心翼翼地捧著，看著那跳動的綠色數(shù)字，眼睛睜得圓圓的。劉麗麗也顧不上跳皮筋了，擠過來看，滿臉羨慕。
徐海明更是看得眼睛發(fā)直。他只在縣百貨公司最中間的玻璃柜臺里，見過類似的手表，標(biāo)價要一百多塊，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shù)字。
“特區(qū)？”劉江峰捕捉到這個新詞，“是報紙上說的，**那邊？”
“對。我回來時，路過看了看?！崩顣攒娛栈仉娮颖?，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那邊，樓起得飛快，街上到處是工地，人也多，天**北的口音都有。小攤小販多得很，賣什么的都有，這種電子表，還有那種能放音樂的磁帶錄音機，花花綠綠的衣服……跟咱們這兒，像兩個世界?！?br>他描述的畫面，對于從未出過清溪縣、甚至很少去市里的小院眾人來說，既新奇，又有些難以想象，甚至隱隱有些不安。
“那……那不是資本**尾巴嗎？”張愛娣小聲嘀咕。
“現(xiàn)在**好像松動了。”何秀蘭接話，她看報紙多些，“報紙上說，是‘**開放’，‘搞活經(jīng)濟’?！?br>“搞活是搞活，可那也得是公家搞活?！睂O鳳蘭不以為然，“個人***，能有啥好？還是正經(jīng)上班穩(wěn)當(dāng)?！彼f著，看了一眼李曉軍那條腿，意思很明顯：有鐵飯碗不要，可惜了。
李曉軍沒爭辯，只是又吸了口煙，緩緩道：“穩(wěn)當(dāng)是穩(wěn)當(dāng)?？晌疫@條命是撿回來的，就想看看，除了按部就班，人還能不能活出點別的樣子。我在特區(qū)看到好些退伍的戰(zhàn)友，也沒要安置，幾個人湊點錢，擺攤，跑運輸，開個小修理鋪，日子過得……挺有奔頭。”
“跑運輸？”徐海明忍不住插嘴，“舅舅，是開大卡車那種嗎？”
“有開卡車的，也有用三輪摩托、拖拉機捎貨帶人的?！崩顣攒娍聪蜻@個眼神里充滿對外面世界渴望的少年，語氣緩和了些，“怎么了，你想開車？”
徐海明臉一紅，撓撓頭：“我……我就是覺得，開車比在廠里看機器有意思?！?br>“開車是手藝，也是辛苦活，風(fēng)里來雨里去?！毙旖▏谅曊f，看了一眼兒子，“你現(xiàn)在的心思，該放在學(xué)習(xí)上。下個月就中考了，能不能考上高中，才是正經(jīng)?！?br>徐海明立刻蔫了，低下頭不說話了。
話題從外部的新奇世界，又被拉回了小院最現(xiàn)實的軌道——孩子的升學(xué)，廠里的工資，下個月的糧油菜錢。但李曉軍帶來的那些信息，像幾顆小小的石子，投進(jìn)了小院眾人平靜的心湖，漾開的漣漪，一時半會兒卻難以完全平息。
晚飯是在萬建軍和李曉月的執(zhí)意邀請下，就在小院里吃的。李曉月用李曉軍帶來的一點**和**，加上自家存的菜，張羅了幾個菜。陳師傅也被請了來。
飯桌上，氣氛比平時活躍些。李曉軍話不多，但徐建國、李愛民，包括陳師傅，都樂意跟他聊幾句。聊部隊生活，聊南邊的見聞，也聊清溪縣最近的變化——西街口好像有人擺攤賣衣服了，縣里要蓋個新電影院，聽說農(nóng)機廠可能要搞“承包”試點……
徐海明、萬向前、李淑芬這些半大孩子，豎著耳朵聽，眼睛亮晶晶的。劉麗麗則對她舅舅手上那個神奇的電子表更感興趣，吃飯時還偷偷瞄了好幾眼。
孫鳳蘭、張愛娣和何秀蘭，一邊吃飯，一邊低聲交換著關(guān)于**做法、布票使用的心得，但偶爾也會飄過去一兩句“特區(qū)”、“電子表”之類的詞，語氣里混合著好奇、不解和一絲隱約的向往。
夜色漸深，飯菜的香氣散去，碗筷撤下。李曉軍起身告辭，他暫時借住在陳師傅木匠鋪里。
送他到院門口時，徐建國遞給他一支煙，借著點煙的工夫，低聲問：“曉軍，你剛才說的，自己干，有具體打算沒？”
李曉軍深吸一口煙，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和那道淺疤?！斑€沒完全想好。不過，清溪縣靠著江，碼頭上來往的貨不少。我有個戰(zhàn)友，在地區(qū)運輸公司，能聯(lián)系到一些拉貨的活兒。我在想，能不能先湊錢，或者找個有車的人合伙，從短途運輸做起?！?br>徐建國沉默地聽著，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這事，不容易。**雖說松動了，可也沒個準(zhǔn)譜。而且，啟動要本錢，還得擔(dān)風(fēng)險?！?br>“知道。”李曉軍點頭，“可總得試試。在戰(zhàn)壕里等沖鋒號的時候，就知道沖出去可能再也回不來，可號一響，不還得沖嗎？現(xiàn)在，也算另一種沖鋒吧?！?br>徐建國沒再說什么，只是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曉軍走了，微跛但挺拔的背影，慢慢融入巷子口的黑暗中。
徐建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zhuǎn)身回院。他看到兒子徐海明還蹲在槐樹下，望著李曉軍離開的方向出神。
“看什么看，回屋睡覺！”徐建國呵斥了一句。
徐海明慢吞吞地站起來，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口，嘴里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開卡車……真帶勁?！?br>聲音很輕，但徐建國聽見了。他皺起眉頭，想再訓(xùn)兩句，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關(guān)上了院門。
小院重歸寧靜。但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會想著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退伍**，想著他描述的“另一個世界”，想著他說的“活出點別的樣子”，久久難以入眠。
遠(yuǎn)方的風(fēng)，似乎真的，開始吹進(jìn)這方小小的院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