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門------------------------------------------。。玉米秸在灶膛里噼啪響著，火苗**鍋底，鍋里煮著苞米碴子粥。拐杖聲一響，王秀蘭手里的鍋鏟就停了。“你奶來了?！保瑒⒋浠ㄒ呀?jīng)進了院子。她沒有往堂屋走，徑直朝灶房過來，門簾一掀，那雙眼睛先把灶房里掃了一遍?！皢?，煮粥呢？”：“娘，您坐，我給您盛一碗。不急。”劉翠花沒坐，拄著拐杖走到灶臺邊上，往鍋里看了一眼，“就吃這個？我咋不信呢?！?，拍了拍手上的灰?！澳?，您一大早過來，有事？沒事就不能來？”劉翠花拿拐杖撥了撥灶房墻角堆著的柴火，又抬頭看了看房梁上掛著的籃子，“我聽說，你們家昨晚上燉肉了？”，下意識往蘇清禾那邊看了一眼?！澳?，那是——那是山上挖藥材碰見個販子，拿藥材換的。”蘇清禾接過話，語氣平平的，“就一小塊五花肉，昨晚一頓就吃完了。吃完了？”劉翠花的目光在灶房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米缸上，“那我看看米缸，總行吧？”：“娘，米缸有啥好看的……”
劉翠花已經(jīng)走過去把米缸蓋子掀開了。
大半缸白花花的大米，顆顆飽滿，一粒碎米都沒有。劉翠花伸手抓了一把，米粒從指縫間漏下去，沙沙地響。她的手開始發(fā)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驚的。
“這是啥？”
“大米?！碧K清禾說。
“我知道是大米！我問你這大米哪來的？”
“換的?！?br>“拿啥換的？”
“藥材?！?br>“啥藥材能換這么多大米？”劉翠花把米往缸里一摔，轉(zhuǎn)身又去掀面缸。白面，也是大半缸，細得像脂粉，手指一捻，一點麩皮都感覺不到?！斑€有白面？也是藥材換的？”
“是。”
劉翠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又看見了灶臺上那一排瓶瓶罐罐，花生油、醬油、醋、白糖、鹽，整整齊齊碼著。房梁上掛著一籃雞蛋，少說二三十個。墻角水桶里用井水冰著一塊肉——她剛才說昨晚吃完了，可那水桶里分明還有一塊五花肉，紅白分明，肥瘦相間，比她這輩子在供銷社見過的任何一塊肉都漂亮。
“蘇清禾?！眲⒋浠ㄞD(zhuǎn)過身，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子狠勁，“你跟奶奶說實話，這些東西到底是哪來的？”
“我說了，換的?！?br>“你當我老糊涂了？”劉翠花一拐杖敲在米缸上，缸沿發(fā)出嗡的一聲悶響，“你挖的那點藥材，能換這么多東西？大米、白面、油、鹽、雞蛋、肉——這是多少東西你算過沒有？你挖的是藥材還是金子？”
蘇建國從堂屋過來了，站在灶房門口，看看劉翠花，又看看那一缸大米，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出聲。
蘇清禾把灶臺上的粗瓷碗拿起來，倒了半碗水，喝了一口。
“奶，您說這些東西值錢，那您給估個價?！?br>“什么？”
“您說大米白面油鹽雞蛋肉，加起來值多少錢？”
劉翠花一愣，沒接話。
“您估不出來？那我?guī)湍??！碧K清禾放下碗，掰著手指頭，“大米，供銷社憑糧本供應(yīng)，一斤一毛四分八，還要搭糧票。咱家四口人，一個月定量不到六十斤，大半還是粗糧。白面，一斤一毛八分五，比大米還貴。油，一斤八毛，每人每月定量二兩。肉，一斤七毛三，要肉票，過年才舍得買半斤?！?br>她看著劉翠花。
“這些東西要是全從供銷社買，加上票證，少說要十幾塊。奶，您覺得我爹一個月掙幾個工分？能攢下十幾塊錢買這些？”
劉翠花的嘴角抽了抽。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些東西來路正。我沒偷，沒搶，沒跟家里要一分錢。您要是不信，可以去供銷社問，可以去大隊問，看看有沒有人報案說丟了東西?！碧K清禾把碗放回灶臺上，“但您要是想刨根問底，那我也有話要問?！?br>“你問什么？”
“大伯家的縫紉機，一百二十塊，還要工業(yè)券。我大伯哪來的錢？哪來的券？”
灶房里一下子安靜了。
王秀蘭攥著圍裙的手僵住了。蘇建國的頭低得更深了，下巴幾乎貼到胸口上。
劉翠花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來。
“你大伯……你大伯那是自己攢的！”
“攢的？”蘇清禾笑了一下，那笑容沒到眼睛里，“奶，我爹去年交到您手里的工分錢，四十七塊三毛，加上今年前三個月的，一共五十八塊三毛。您說幫我們存著給清磊交學費。錢呢？”
“你——”
“我不問您錢在哪。我就問您一件事。”蘇清禾往前走了半步，離劉翠花近了一些，聲音壓低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大伯家的縫紉機，是不是用我家的錢買的？”
劉翠花往后退了一步。
拐杖沒拄穩(wěn)，身子晃了晃。
“你、你這個死丫頭……”她的聲音發(fā)抖了，但底氣明顯沒有剛才那么足，“你胡說什么？你有什么證據(jù)？”
“我沒證據(jù)?！碧K清禾退回去，語氣又恢復了剛才那種平平淡淡的樣子，“所以我沒去大隊問，沒去供銷社問，也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事。奶，我不找大伯的麻煩，您也別找我的麻煩。咱各過各的，相安無事?！?br>劉翠花站在灶房里，拐杖攥得緊緊的，指節(jié)都白了。她看看米缸，看看面缸，看看灶臺上的油鹽醬醋，又看看蘇清禾那張平平靜靜的臉。
“好，好?！彼压照韧厣弦淮?，“蘇清禾，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奶奶管不了你了。”
她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建國。
“建國，你養(yǎng)的好閨女?！?br>蘇建國的肩膀縮了縮，沒敢抬頭。
劉翠花的拐杖聲篤篤篤地遠了，出了院子，沿著村道一路往東頭大伯家的方向去了。
灶房里，王秀蘭腿一軟，扶著灶臺慢慢蹲下去，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沒哭出聲，就是肩膀一抖一抖的。
蘇清禾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娘，別哭了?！?br>“清禾……”王秀蘭抓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涼得嚇人，“你跟你奶那樣說話，她回頭找你大伯告狀怎么辦？你大伯那個人，你是知道的……”
“知道?！?br>蘇清禾把母親的手握住。
“娘，大伯是什么人，我比您清楚。正因為我清楚，我才不能讓他覺得咱家好欺負?！?br>王秀蘭抬頭看她，眼眶紅紅的。
“可是……”
“沒有可是?！碧K清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娘，您聽我說。以前您跟我爹處處讓著他們，結(jié)果呢？他們讓咱家過好日子了嗎？清磊的學費讓他們拿走了，您跟我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來的全填了大伯家那個無底洞。填了這么多年，填出什么來了？填出大伯家一臺縫紉機，填出咱家清磊連個作業(yè)本都舍不得買?！?br>王秀蘭的眼淚又涌出來，她低下頭，沒說話。
蘇建國蹲在門檻上，從兜里摸出旱煙桿，想裝煙葉，手抖得煙葉灑了一地。
蘇清禾站起來，從灶臺上拿起鍋鏟，把鍋里快糊底的苞米碴子粥攪了攪。
“娘，粥好了。吃飯吧?！?br>王秀蘭擦了擦眼淚，站起來，從碗柜里拿出幾只粗瓷碗，一碗一碗地盛粥。手還在抖，粥湯灑出來一些，滴在灶臺上。
蘇清磊**眼睛從里屋出來。
“娘，我剛才聽見奶的聲音了，她是不是又來了？”
“沒事?！碧K清禾把他按到小板凳上坐下，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吃飯。”
蘇清磊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抬頭看了看王秀蘭的臉。
“娘，你哭了？”
“沒有?！蓖跣闾m別過臉去，假裝去拿筷子。
蘇清磊沒再問了。他低下頭喝粥，喝了兩口又抬起頭來。
“姐。”
“嗯？”
“奶是不是又來要咱家的東西了？”
蘇清禾筷子頓了一下。
“誰跟你說的？”
“沒人跟我說?！碧K清磊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我自己看出來的。每次奶來過之后，娘都會哭。上次奶來，把咱家的紅薯干拿走一大袋，娘哭了。上上次奶來，把爹剛領(lǐng)的工分錢拿走了，娘也哭了?！?br>灶房里安靜下來。
王秀蘭背對著飯桌，肩膀又開始抖。
蘇清磊看了看母親的后背，又看了看蘇清禾，聲音悶悶的。
“姐，等我長大了，掙好多錢，給娘買好多好多東西。奶再來要，我就把她趕出去。”
蘇清禾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不用等你長大。”
“??？”
“從今天起，奶再來要東西，姐來擋?！彼芽曜尤靥K清磊手里，“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吃飯，長個子，好好念書。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蘇清磊低頭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頭看了看蘇清禾，然后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喝起來。
蘇建國一直蹲在門檻上，旱煙桿叼在嘴里，沒點火。他看著院子里的兩只蘆花雞在地上刨食，眼睛空茫茫的。
蘇清禾盛了一碗粥，端過去，遞給他。
“爹，吃飯?！?br>蘇建國接過來，沒喝，端在手里。
“清禾?！?br>“嗯?！?br>“爹是不是特別窩囊？”
蘇清禾在他旁邊蹲下來。
“爹，您不是窩囊?！?br>蘇建國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不用安慰我。你奶說得對，我就是窩囊。連自己閨女的婚事都差點護不住，連兒子的學費都保不住，連自己掙的錢都看不住?！彼阎嗤霐R在地上，兩只手**臉，聲音從指縫里悶悶地傳出來，“我對不起你們娘幾個?！?br>蘇清禾沒說話。
她蹲在父親旁邊，看著院子里那兩只蘆花雞。一只啄到了一只蟲子，另一只追上去搶，兩只雞撲棱著翅膀在院子里轉(zhuǎn)圈。
“爹?！?br>“嗯。”
“以前的事，過去了。我不怪您，清磊也不怪您，娘也不會怪您?！彼D(zhuǎn)過頭看著蘇建國，“但從今天起，這個家您得撐起來。不是跟人吵架，不是跟人動手，就是——別人跟您提要求的時候，您先想想，這事對咱家公不公平。不公平，您就說不?！?br>蘇建國把手從臉上拿開，看著她。
他的眼睛里全是***，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說不？”
“對，說不?！碧K清禾站起來，“您試試，沒那么難。”
她走回灶房，給王秀蘭也盛了一碗粥，端到她手里。
“娘，吃飯。粥涼了。”
王秀蘭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蘇清磊已經(jīng)喝完了一碗，自己站起來去盛第二碗。他踮著腳夠灶臺上的粥鍋，勺子碰著鍋沿當啷響。
“姐，今天的粥比昨天稠?！?br>“嗯，以后都這么稠?！?br>蘇清磊把盛好的粥端回桌上，坐下，又想起什么。
“姐，你昨天說今天還給我?guī)Ш贸缘??！?br>蘇清禾從兜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擱在他碗邊上。
“先吃飯，吃完再吃糖?！?br>蘇清磊眼睛一亮，把糖揣進兜里，低頭呼嚕呼嚕喝粥，喝得比剛才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