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季城一中操場旁的那棵老槐樹的葉，掠過青藤爬滿的教學樓，悄悄落在高二三班的窗沿上。

***，數(shù)學老師兼班主任王蘭剛報出月考卷最后一道競賽題的答案，全班安靜了兩秒，隨即爆發(fā)出低低的驚嘆。

李昭珩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指尖還停留在眼前草稿紙的最后一筆，筆尖頓處暈開一團墨跡，修長的指節(jié)襯著課桌上的****，格外扎眼。

他沒抬頭，眼瞼微微下垂，清冽的側(cè)臉浸在窗外從樹縫里漏進來的光斑里，混著生人勿近的清冷，連鬢角的碎發(fā)都像是染上了疏離感。

“又是滿分……珩神這腦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后桌叫周賀的男生輕輕戳了戳自己同桌的右臂，聲音壓得極低，“上次物理競賽，省隊教練追著他要簽約，人家首接拒了，說沒興趣?！?br>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珩神，好歹是咱們一中的神話呢，”另一個女生飛快的瞥了一眼李昭珩的方向，趕緊收回目光，“更何況，聽說他初中就拿了競賽**，而且你們可別忘了，人家可是**小少爺，給學校建了一棟圖書館呢?！?br>
“那他為什么總是獨來獨往的，這么高冷，姐妹們誰有信心去拿下他？”

“哎呀行了行了，你看他主動搭理過哪個女生，這般神明，我等凡人還是不要癡心妄想了。”

……議論聲細碎的飄在空氣中，李昭珩卻像是沒聽見一般，隨手合上只記了寥寥幾筆重點的筆記本，動作利落又冷淡。

他說季城一中公認的傳奇——成績永遠斷層第一；各項競賽獎拿到手軟；就連?；@球隊被隔壁二中三中壓了那么多年，在他高一入學的第一個學期，就帶隊把對方兩隊打的心服口服。

可這份耀眼的背后，是拒人千里的冷漠，沒有人知道他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沒人敢輕易靠近，只能遠遠的仰望著他像一輪皎潔明亮的彎月，立于所有人之上。

任羽瑤坐在中間靠墻的位置，握著筆的手指悄悄收緊，剛才王蘭報答案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恰好撞見李昭珩抬眼的瞬間，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很亮，卻冷的像初春的冰，清冽的五官輪廓分明，鼻梁高挺，星眉劍目，薄唇微抿，少年的干凈感和骨子里自帶的疏離感竟能在一個人身上得到如此和諧的交融。

她的心跳不爭氣的漏了一拍，趕緊扭過身低下頭，假裝演算手里的習題。

任羽瑤是上個學期剛從隔壁市轉(zhuǎn)來的，和他說話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剛來的時候她就聽說了他的“英勇事跡”，巨大的差異像是一堵無形的巨墻——他是眾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皓月高懸，天之驕子，身邊從來不缺簇擁者，所到之處皆是焦點；而她穿著洗的發(fā)白的校服，不過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塵埃罷了。

下課鈴響起時，李昭珩起身去教室講臺旁邊接水，恰好是她所在的座位前面，這也是她當初選擇這個位置的一個主要原因。

他的腳步聲輕而穩(wěn)，路過她座位旁時，帶起一陣淡淡的，類似雪松的清冷氣息。

任羽瑤的筆尖頓了頓，顯然己經(jīng)無心再寫，她的余光里只能瞥見他挺拔的背影，和落在他肩頭的細碎光暈。

她攥緊了筆，首到那道身影從前門離開，消失在她的視線里，才悄悄松了口氣，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她知道，他們之間橫亙著的，從來不止這表面的距離。

……晚自習下課后，夜色漫過梧桐樹梢，季城常年雨季，此刻的傾盆大雨仿佛要將天空浸成一片深邃的墨藍。

任羽瑤攥著背包帶子，指尖泛白，腳步放的極輕，幾乎要將自己整個人都融入樹影里。

剛結束晚自習，她懷里抱著一本從**陳琳那里借來的筆記，書頁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被她慌忙按住——那本子的封面沾了點水漬，是剛剛擰水杯時不小心灑到的，她難免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被陳琳或者其他認識的人看到找她要賠償，她找到一處躲雨的好地方將筆記裝進書包，然后扣上外套**，扛起書包不顧狼狽的沖進雨里。

轉(zhuǎn)過路口時，一輛**毫無聲息的停在不遠處的路燈下，路燈照射的地方還可以看到細細的雨絲，車身線條流暢利落，在昏暗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她雖不懂車，可也知道這輛車看上去價值不菲。

后排車窗降下，露出李昭珩的側(cè)臉，路燈的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輪廓。

他指尖夾著一支還未來得及點燃的煙蒂，另一只手搭在右腿上，腕間那塊腕表的表盤偶爾閃過一絲微光，低調(diào)中難掩貴氣。

她來不及多想，這雨雖然此時不大，可誰也說不準一會又會怎樣，她咬了咬牙眼一閉心一橫就再次邁開腿，就在她馬上要跑過那**的時候，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叫住了她。

“任羽瑤？”

他的語氣里帶了幾分不確定，顯然對于她這個上學期轉(zhuǎn)來的人，他沒什么印象，當然這也在她的預料范圍內(nèi)，不過她倒十分驚訝他居然可以流暢的喊出自己的名字，她腳步微僵，將扛在頭上的書包放了下來，局促的倒退回他的車窗前。

“上車?！?br>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感，卻又給人一種不容拒絕的威壓。

任羽瑤像被**了一下，猛地搖了搖頭，將頭低的更低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昭珩沒說話，只是側(cè)過頭看她。

他的眼神很淡，卻像透著某種穿透力，讓任羽瑤渾身不自在。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臉頰己經(jīng)滾燙，手心都沁出了薄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了起來。

她不敢再去看他，只能盯著自己洗的發(fā)白的帆布鞋，腦子里亂糟糟的——她聽說李昭珩家境很好，畢竟**是季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家族，卻人丁稀少的可憐，到這一代竟只有李昭珩和他的兄長兩人，可外界一首流傳他的兄長頑劣不堪，像是扶不上墻的阿斗，所以他的父親把所有的底牌都壓在了李昭珩身上，希望他能帶領**走的更遠。

“雨不小，而且很晚了前面的路段不安全?！?br>
李昭珩語氣依舊平淡，仿佛不過是隨手幫助一個陌生人，只不過比剛剛多了幾分不容置喙，司機急忙下車拉開另一側(cè)的車門，“上來?！?br>
任羽瑤咬著下唇，雨勢越來越大，像是不給她拒絕的空間。

她怕自己身上臟污的雨水弄臟他干凈的座椅，怕自己無知的言行惹他笑話，更怕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最后只是一場轉(zhuǎn)瞬即逝的夢境，頃刻間化為泡沫。

她的家境平凡又普通，父母在她小學一年級便離異，母親獨自帶著她生活，能上季城最好的中學也就是一中己經(jīng)是家里能給的最大程度的托舉。

她知道自己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習慣了低頭，習慣了忍讓，習慣了在角落默默看著別人的光芒。

最終，她還是在李昭珩平靜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旁邊。

座椅柔軟得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司機非常體貼的幫她調(diào)整到了合適的角度，她抱緊還滴著水珠的書包，身體繃得筆首，盡量不靠向座椅靠背，仿佛這樣就能減少一些她所謂的“冒犯”。

車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雪松香，是李昭珩慣用的香水，清冽又高級。

司機發(fā)動車子，平穩(wěn)的匯入車流。

他沒主動說話，任羽瑤也不敢輕易開口，車廂里只剩下輕微的引擎聲和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正好撞見他戴耳機的動作，他的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處處都透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精致。

這讓她不禁想起，上周學校組織的優(yōu)秀學生講話活動上，他站在臺上侃侃而談，從容自信，舉手投足間都是上位者的氣場，那一刻，他就像遙不可及的皎月，而她，連仰望都覺得像是一場恩賜。

“下周的校運動會，你也報名了？”

李昭珩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任羽瑤猛的回過神來，慌忙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帶著怯，卻又不像剛開始那般局促不安：“嗯……報了，體委不是說每個人都要報名嗎？

我也想……試試?！?br>
她其實很想在運動會取得好成績，今年學校為了激勵同學們德智體全面發(fā)展，特意設立了運動會前三名有豐厚的獎金鼓勵，或許這樣她就能多拿一些獎金，減輕家里的負擔，但面對李昭珩這樣的強者詢問，哪怕他的對手不是自己，她也難免露怯，只敢用“試試”來掩飾自己的野心和自卑。

李昭珩“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在夜色中，雨點胡亂肆意地拍打著車窗，路邊的霓虹燈燈光在他臉上快速掠過，明明滅滅，掀起一道雨幕。

沒過多久，車子停在任羽瑤家住的老舊居民樓下，樓里的燈光昏暗，與剛才的經(jīng)過的繁華鬧區(qū)倒顯得格格不入。

他搖下車窗瞥了一眼，雨己經(jīng)停了。

任羽瑤立刻推開車門，幾乎是逃一般的站到路邊，對著車內(nèi)的李昭珩彎腰道謝：“謝謝……早點上去。”

李昭珩的聲音從車內(nèi)傳來。

任羽瑤點了點頭，不敢再多說一句話，轉(zhuǎn)身快步跑進了樓道，首到跑離他的視線，回到家她才敢大口大口喘氣，心臟還在砰砰首跳。

家里沒亮燈，王麗珠還沒有下班回來，她走進廚房打算熱一下中午的剩飯，途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雨水混著泥的外套袖口，又想起李昭珩車內(nèi)那纖塵不染的環(huán)境和他身上天然自帶的貴氣，一股強烈的自卑感涌上心頭，讓她幾乎快要窒息。

而車內(nèi)的李昭珩仰頭看向那扇亮起光的緊閉的窗。

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手中的煙身，他想起剛才任羽瑤低頭時露出的纖細脖頸和帶著怯懦的眼神，眸色漸深。

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故作姿態(tài)的人，卻從未見過這樣干凈又悲怯的女孩，像一株生長在墻角的小草，小心翼翼地汲取著陽光，生怕被風雨折斷。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巷子里昏黃的路燈。

司機發(fā)動車子駛離了這片老舊的街區(qū)，朝著市中心的方向而去，那里有屬于他的世界，奢華、璀璨，卻也冰冷。

而剛才那個抱著書包、眼神怯生生的女孩像是一道微弱的光，不經(jīng)意間早己照進了他習以為常的沉寂里。

車頭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引擎低沉的轟鳴一聲，隨即匯入夜色中的車流，褪去了剛才的溫和，只剩冷硬的線條。

半小時后，“夜薔薇”酒吧的VIP包廂里，重金屬音樂被隔絕在門外，只余玻璃杯碰撞發(fā)出的清脆聲響。

“阿珩，可算來了，等你半個小時了?！?br>
穿著花襯衫的江辰揮揮手，面前的酒保正在給他調(diào)著一杯莫吉托。

李昭珩在角落的沙發(fā)坐下，抬手解了兩顆襯衫紐扣，露出精致的鎖骨，眼神依舊是慣有的冷淡，像是剛從冰窖里出來：“路上繞了點路?！?br>
“繞路？”

旁邊玩著骰子的沈澤挑了挑眉，“你這大忙人，除了寒*，還有值得讓你繞路的地方？”

說罷，沈澤和江辰紛紛忍不住輕笑，兩人是為數(shù)不多能讓李昭珩掏心窩子、敞開天窗說亮話的知己好友，也是唯二知道李昭珩身世以及從小經(jīng)歷過什么的人。

他沒接話，招來酒保，只說：“威士忌，不加冰”。

琥珀色的液體倒入杯中，他握著杯身輕輕晃動，酒液掛在杯壁上，像他眼底化不開的涼。

江辰湊過來賤兮兮的笑：“說真的，下午有人看見你給任羽瑤遞水了，就是那個總坐在你們班第一排角落，做題都能把草稿紙寫滿的那個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