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汽車總站。，熱浪和聲浪同時涌來。他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人——廣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頭，拖著編織袋的，舉著紙牌的，蹲在墻角啃饅頭的。聲音像一鍋煮沸的粥：湖南話的尖利、四川話的綿軟、**話的粗糲，混雜著汽車?yán)群蛷V播通知?！案o我?！毕臅詴缘穆曇魪那懊?zhèn)鱽?。她已?jīng)擠開一條縫，回頭時馬尾辮甩出一道弧線。。**口袋里的三百塊錢貼著小腹，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那是父親斷腿前最后半年的工錢，兩個妹妹從牙縫里省下的雞蛋錢，他全部的世界。，就被攔住了。“靚仔！電子廠直招！”一個穿皺西裝的男人湊上來，脖子上的工牌晃晃蕩蕩，“月薪六百，包吃住！”，三四個聲音從不同方向響起：“玩具廠招女工！”
“鞋廠急招男工！”

“印刷廠有宿舍！”

陳山被圍住了。那些手像藤蔓一樣伸過來，有的拍他肩膀，有的扯他袖子。他聞到劣質(zhì)香煙、汗酸和廉價發(fā)膠混合的氣味。

“別理他們?！毕臅詴宰е庾?，聲音壓得很低，“都是中介，要收錢的?！?br>
“那怎么辦？”

“找正規(guī)的?！彼赶驈V場西側(cè)一棟三層樓房，門口掛著“東莞市勞務(wù)市場”的藍(lán)色牌子，“那邊是官方的。”

但去往官方勞務(wù)市場的路，必須穿過一百米寬的“獵食區(qū)”。

“兩位小兄弟，留步?！?br>
聲音溫和，帶著笑意。

陳山回頭，看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短袖襯衫——淺藍(lán)色，領(lǐng)子挺括，袖口挽到小臂。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一塊銀色手表。和周圍那些扯著嗓子喊的中介不同，他站得筆直，笑容恰到好處。

“我叫李國富，‘順利達(dá)勞務(wù)’的經(jīng)理。”他遞過來兩張名片，紙張厚實(shí)，燙金字體微微凸起，“看兩位面生，第一次來東莞？”

陳山接過名片。上面印著座機(jī)號碼和傳呼號，還有一行小字：“專業(yè)勞務(wù)派遣，十年信譽(yù)保障”。

夏曉曉沒接，只是問：“你有什么事？”

“幫忙?！崩顕皇掌鹦θ?，換上誠懇的表情，“我看你們像老實(shí)孩子，不想你們被騙。這廣場上——”他環(huán)顧四周，壓低聲音，“九成中介都是騙子。收完錢，人就找不到。我不同，我做長久生意?！?br>
陳山注意到，李國富說話時眼睛直視對方，不躲不閃。他的手很干凈，指甲修剪整齊，不像其他中介指甲縫里滿是污垢。

“你怎么幫？”夏曉曉依然警惕。

李國富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資料：“介紹正規(guī)廠。永昌電子，臺資大廠，在樟木頭工業(yè)區(qū)?！彼瓌蛹垙?，“這是廠牌復(fù)印件，這是營業(yè)執(zhí)照——看，注冊資金五百萬港幣。這是消防驗(yàn)收合格證，這是環(huán)保批文……”

陳山湊過去看。那些紙張很正式，蓋著紅色公章。他不認(rèn)識繁體字，但能看懂?dāng)?shù)字和印章。

“工資呢？”他問。

“底薪四百五，包吃住?！崩顕涣鲿郴卮?，“加班按勞動法：平時一點(diǎn)五倍，周末雙倍，法定假日三倍。一個月干滿勤，加上加班費(fèi)，能拿七百以上?！?br>
七百。陳山心跳加快了。他在心里飛快計(jì)算：寄五百回家，自已留兩百。一年就是六千，父親的藥錢夠了，妹妹的學(xué)費(fèi)也夠了。

“要交錢嗎？”夏曉曉問出關(guān)鍵問題。

“要?！崩顕惶谷稽c(diǎn)頭，“中介費(fèi)三百。但我可以告訴你們這三百塊花在哪——”他掰著手指，“五十是車費(fèi)，我租專車送你們到廠；一百是保證金，工廠怕工人做兩天就跑，這錢押在廠里，做滿三個月退；剩下一百五是*****，我?guī)湍銈冝k手續(xù)、安排體檢、爭取好崗位?！?br>
他頓了頓，觀察兩人的表情：“我知道三百對你們不是小數(shù)。所以我這有個方案：先交一百定金，剩下的兩百等你們領(lǐng)到第一個月工資再給。怎么樣？”

陳山動搖了。先交一百，這個風(fēng)險可以承受。而且李國富說得條理清晰，不像在騙人。

“我們要商量一下。”夏曉曉說。

“當(dāng)然?！崩顕煌撕笕?，保持禮貌距離，“我在那邊等。不過要快，今天最后一班進(jìn)廠的車四點(diǎn)發(fā)車?！?br>
陳山和夏曉曉走到一根電線桿后面。

“你覺得呢？”陳山問。

夏曉曉眉頭緊鎖：“他說得太完美了。工資高、先交錢少、還包車送……好事會這么容易？”

“但那些資料看起來是真的?！标惿秸f，“而且他只收一百定金，如果是騙子，為什么不多要點(diǎn)？”

正說著，他們看見李國富走向另一對年輕人。那對男女看起來更小，可能才十五六歲。李國富用同樣的笑容、同樣的說辭，五分鐘后，那對年輕人掏出了錢。

“你看，他不是只找我們?！标惿秸f。

“這才可怕?！毕臅詴月曇舾土?，“說明他有完整的套路，能快速說服人?！?br>
這時，一輛白色中巴車開過來停在廣場邊。車身噴著“永昌電子招工專車”幾個紅字。車門打開，下來幾個提著行李的年輕人，李國富立刻迎上去。

“王主管！人我?guī)У搅耍　崩顕怀嚹沁吅啊?br>
一個四十多歲、滿臉橫肉的男人走過來。他穿著白襯衫，肚子挺著，襯衫下擺塞不進(jìn)褲子。手里拿著一根黑色橡膠棍，棍頭磨損嚴(yán)重。

“就這些？”被稱作王主管的男人掃了一眼那幾個年輕人。

“還有兩個?！崩顕恢赶蜿惿竭@邊，“都是好苗子?！?br>
王主管走過來。他沒有看陳山和夏曉曉的臉，而是先看手——抓起陳山的手掌翻看，又看了看夏曉曉的肩膀?qū)挾取?br>
“多大了？”

“十六。十八?！?br>
“***?！?br>
陳山掏出臨時***明。王主管瞥了一眼：“太小。我們招十八歲以上的?！?br>
“我力氣大！”陳山急忙說，“什么活都能干！”

王主管沒理他，轉(zhuǎn)向夏曉曉：“女的？我們這期主要招男工?！?br>
“招工簡章沒說只招男工?！毕臅詴云届o地說。

王主管愣了一下。他盯著夏曉曉看了三秒鐘，眼神像在評估一件商品：“行，女的也要幾個。但你們得想清楚，電子廠干活累，別干兩天就跑?！?br>
“不會的?！标惿节s緊說。

“那就簽合同。”王主管轉(zhuǎn)身往中巴車走，“車馬上開，要上車的趕緊?！?br>
那五個先到的年輕人已經(jīng)上了車。其中一個瘦瘦的男孩從車窗探出頭，朝陳山招手：“快來?。≤囈_了！”

那是阿猛，貴州來的，和陳山在車站說過幾句話。他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好像已經(jīng)看見了美好的未來。

陳山看向夏曉曉。她的嘴唇抿得很緊。

“曉曉，車要開了?！标惿秸f，“如果錯過這班，我們今天就得露宿街頭。而且一百定金已經(jīng)交了……”

他說的是實(shí)話。剛才李國富說“先去看看吧，不合適定金全退”，陳山腦子一熱，就把一百塊錢交了出去?，F(xiàn)在如果反悔，這一百塊就沒了。

夏曉曉看著那輛中巴車，又看看陳山手里緊緊攥著的帆布包。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陳山，一旦上車，就沒有回頭路了?！?br>
“我們本來就沒有路?！标惿秸f。

夏曉曉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說：“走吧。”

車上已經(jīng)坐了十五個人。大多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眼神里有和陳山一樣的迷茫和渴望。李國富坐在副駕駛，回頭笑著說：“大家放心，永昌電子是大廠，待遇好，晉升快。好好干，半年就能升技工?！?br>
車駛出車站，進(jìn)入工業(yè)區(qū)。窗外掠過一棟棟廠房，煙囪冒著煙，機(jī)器轟鳴聲隱約傳來。陳山看見路邊有很多小攤——賣炒粉的，賣水果的，還有擺著一排排二手自行車的。工人們騎著車匆匆而過，像一群遷徙的螞蟻。

“看那里?！毕臅詴耘隽伺鲫惿?，指向窗外。

那是一棟廠房的圍墻，上面用白漆刷著大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圍墻下蹲著幾個年輕人，在抽煙，眼神空洞。

車開了四十分鐘，停在了一棟灰色廠房前。

永昌電子廠比陳山想象中破舊。五層樓房，外墻斑駁，很多地方的水泥已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窗戶很小，裝著鐵欄桿。廠區(qū)沒有圍墻，只用鐵絲網(wǎng)圍著，鐵絲網(wǎng)上掛著“高壓危險”的牌子。

水泥地面開裂，裂縫里長著枯黃的雜草。角落里堆著廢料——破損的塑料外殼、彎曲的金屬框架、纏成一團(tuán)的電線。幾只老鼠在廢料堆里竄動。

“排好隊(duì)，辦手續(xù)。”王主管帶著他們走進(jìn)一棟矮樓。

辦公室在一樓，很簡陋。一張舊桌子，幾把椅子，墻上貼著泛黃的“安全生產(chǎn)規(guī)范”。玻璃板下壓著幾張照片——王主管和不同人的合影，**多是酒樓或***。

“簽合同。”王主管扔過來一疊紙，“簽了，按手印?？床欢驳煤灐！?br>
合同是繁體字，油印的，很多字跡模糊。陳山勉強(qiáng)認(rèn)出幾個***：月薪四百五，每天工作十小時，每周休息一天。

“不是說包吃住嗎？”一個戴眼鏡的男孩問。

“包啊?！蓖踔鞴懿荒蜔┑卣f，“但每個月扣一百五伙食費(fèi)，五十住宿費(fèi)。水電費(fèi)另算?！?br>
實(shí)際到手只有***。陳山心里一沉。他原本算的是四百五全拿，現(xiàn)在只剩一半多。

“加班費(fèi)呢？”夏曉曉問。

“按小時算，一小時兩塊?！蓖趵匣⒌闪怂谎郏皢栴}怎么這么多？愛簽不簽?！?br>
李國富在旁邊打圓場：“大家放心，永昌是正規(guī)廠，這些都按勞動法來。簽吧，簽了就能安排宿舍，今晚就能住下。”

陳山咬了咬牙。他翻開合同最后一頁，看見一行小字：“本合同最終解釋權(quán)歸廠方所有?！彼煌耆靼走@句話的意思，但隱約覺得不對勁。

“快點(diǎn)！”王主管的橡膠棍敲在桌上。

陳山拿起筆。筆很舊，筆尖分叉，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他在“乙方”后面寫下自已的名字：陳山。

然后是紅印泥。他食指沾滿紅色，在名字上按下指印。鮮紅的指紋蓋住墨跡，像一道封印。

夏曉曉也簽了。她寫字很快，很工整。

接下來是體檢。在廠房角落的一個小房間里，一個穿著臟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前抽煙。桌上擺著聽診器、血壓計(jì)，都蒙著灰。

“脫鞋，量身高體重?！蹦腥藨醒笱蟮卣f。

陳山站上磅秤。指針晃動幾下，停在45公斤。

“太瘦了?！蹦腥嗽诒砀裆蟿澙跋乱粋€。”

輪到夏曉曉時，男人抬起頭：“女的要特殊檢查。**服?！?br>
空氣凝固了。

“什么？”夏曉曉后退一步。

“檢查身體啊?！蹦腥死硭?dāng)然地說，“女的都要檢查有沒有傳染病、皮膚病。脫吧，上衣就行?！?br>
房間里沒有簾子，門外站著幾個男工在張望。夏曉曉的臉?biāo)查g慘白。

“這不合規(guī)定。”陳山擋在她面前。

男人站起來，煙灰掉在桌上：“不檢查就滾，反正定金不退。”

陳山握緊拳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子。他想說什么，夏曉曉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檢查。”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走到房間角落，背對門口，開始解襯衫扣子。手指在顫抖，第一顆扣子解了三次才解開。陳山轉(zhuǎn)身面對門口，用身體擋住那些窺視的目光。

他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聽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聽見夏曉曉壓抑的抽泣。時間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年。

“轉(zhuǎn)過來?！蹦腥苏f。

“就這樣檢查?！毕臅詴缘穆曇粼陬澏丁?br>
“我說轉(zhuǎn)過來！”男人提高音量。

夏曉曉不懂。陳山聽見她深呼吸的聲音，一下，兩下。

“行了行了?！蹦腥瞬荒蜔┝耍按┥习?。下一個！”

夏曉曉走出來時，臉色蒼白如紙，但表情平靜得可怕。她一粒?？酆每圩?，扣到最上面一顆，把領(lǐng)子整理得一絲不茍。然后她看都沒看那個男人，徑直走出房間。

陳山跟出去。在走廊里，他看見夏曉曉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曉曉……”他想安慰，卻不知該說什么。

“沒事?！毕臅詴缘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讓人害怕，“這只是第一課。以后還有更多?！?br>
宿舍分配在五樓。帶路的老工友背有些駝，走路一瘸一拐。

“我叫老周，湖南的，來了三年了?！彼f話時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晚上十點(diǎn)熄燈，早上六點(diǎn)起床。七點(diǎn)上班，遲到一分鐘扣半天工資。”

樓梯很陡，沒有燈。陳山摸黑往上爬，手扶著墻壁，墻壁濕漉漉的，長著霉斑。

五樓走廊很長，兩邊都是房間?？諝饫飶浡刮丁⒑刮逗鸵环N說不出的酸味。老周推開一扇門：“16號房，你們男的住這里。女的在對面樓?！?br>
房間約四十平米，塞了二十張上下鋪。床與床之間只有半米寬的過道。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飛蛾在周圍撲騰。墻壁上有各種涂鴉和刻字：“1993.4.15 張小花想家”、“****永昌”、“我要回家”。

陳山和阿猛分到最角落的上鋪。爬上去時，床板吱呀作響，草席已經(jīng)發(fā)黑，摸上去潮濕冰冷。

“廁所呢？”阿猛問。

“走廊盡頭?！崩现苤噶酥?，“一層樓一個廁所，四十個人用。早上要排隊(duì)，晚了就憋著?！?br>
陳山把帆布包放在床頭。他躺下來，透過墻上的小氣窗看外面。天色已經(jīng)暗了，遠(yuǎn)處廠房的燈光一盞盞亮起，機(jī)器的轟鳴聲在夜空中回蕩。

“陳山哥?！毕落伒陌⒚托÷曊f，“我們是不是被騙了？”

陳山?jīng)]回答。他想起那三百塊錢——不，現(xiàn)在只剩兩百了。想起合同上那行小字，想起夏曉曉檢查身體時顫抖的手指，想起王老虎像看牲口一樣的眼神。

“睡吧?！彼f，“明天還要上班?！?br>
但他睡不著。房間里陸續(xù)進(jìn)來其他人，有人癱在床上就睡，有人小聲聊天，有人在黑暗中抽煙，煙頭明明滅滅。

半夜，陳山被哭聲驚醒。悶悶的哭聲，像用枕頭捂住嘴發(fā)出的。他聽不出是哪個床位，也聽不出是男是女?？蘼暢掷m(xù)了很久，然后變成壓抑的抽泣，最后消失在機(jī)器的轟鳴里。

遠(yuǎn)處，永昌電子廠的車間亮著燈。夜班工人在流水線上繼續(xù)工作，傳送帶永不停歇。

陳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飛蛾影子。他在心里對自已說：陳山，這是你在東莞的第一課。

你學(xué)會了：

· 笑容可能是陷阱

· 合同可能是枷鎖

· 身體可能只是商品

· 而眼淚，在這里是最沒用的東西

但你要活下去。不僅要活下去，還要記住今天的一切。

總有一天，你要讓那些把你當(dāng)牲口看的人，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像一顆火種，在十六歲少年的胸腔里，開始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