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落得比往年更沉。華陰縣外四十里的華山余脈，青黑色的山石被漫天白雪裹了層厚衾，嶙峋棱角隱在皚白之下，只剩幾株老松倔強地從石縫里鉆出來，枝椏彎垂，松針凝霜，在呼嘯的北風里抖落細碎的雪沫，簌簌聲響揉進山谷的寂靜里。，一道依山鑿建的石寨便是華山派如今的山門。兩丈高的石墻由百年青石壘就，墻頂?shù)娘糗Ω仓氤吆竦难?，幾桿杏黃旗被風雪蝕得褪色發(fā)白，旗面“華山派”三個字的金線早已剝落，只余模糊輪廓，在風里卷著邊角，沒了半分五岳劍派的氣派。寨門的銅環(huán)生著厚綠的銅銹，叩之沉悶，門楣上的石刻被風雨磨得淺淡，唯有“華山”二字的筆鋒，還能看出幾分當年的崢嶸。，雪被掃開大半，露出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凝著一層薄冰，踩上去滋滋發(fā)響。十幾名身著粗布青衫的弟子，正迎著北風扎著馬步，青衫被汗水浸得半濕，貼在背上勾勒出單薄卻緊實的身形，額角的汗珠滾落，墜在冰面上，瞬間凝成細小的冰珠。沒人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沉，唯有丹田處的微弱暖意，能抵幾分砭骨的寒。，立著兩位道人。年長者道號清和，是華山派現(xiàn)任掌門，年近七旬，須發(fā)皆白，身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道袍，腰間系著磨破邊的布帶，面容清癯，顴骨微凸，咳嗽幾聲便要扶著廊柱，氣息微促——十年前一場與**的交手，他被寒毒侵體，內(nèi)功折損大半，如今連紫霞功第五重的修為，都難穩(wěn)得住。，年方五十有二，身形挺拔，頜下三縷長須沾著雪沫，眼神如寒星掃過場中弟子，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蓋過北風：“扎馬步者，扎的是根，養(yǎng)的是氣。我華山紫霞功，重‘溫養(yǎng)綿長’，根不固，則氣不凝；氣不凝，則劍不銳。昔日郝大通祖師創(chuàng)派，紫霞功震爍江湖，華山劍法七十二路冠絕五岳，何等風光？如今倒好，門中弟子二十余，紫霞功練至三重者，竟不足五人，連一套完整的‘太岳三青峰’，都快傳不下去了！”，場中弟子的脊背又挺直幾分，腳下的青石板被汗水浸出一圈淡痕。最前排的少年，名喚岳滄瀾，是清和掌門的親傳弟子，年方十六，身形尚顯單薄，卻生得劍眉星目，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他手中握著一把磨得光滑的木劍，劍身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岳”字，是入師門時清和親手所贈，三年來從未離身。，原是華陰縣的孤兒，父母早亡，靠給藥鋪劈柴打雜度日，因天生骨骼清奇，經(jīng)脈通坦，被云游歸山的清和看中，收為唯一的親傳弟子。入山三年，他寅時起練氣，卯時扎馬步，辰時練劍，酉時研心法，從未有過一日懈怠，如今已是紫霞功第二重**，差一步便能沖開中脘穴，踏入第三重，是門中最年輕的練氣好手。
只是華山如今的窘境，他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掌門師尊寒毒纏身，內(nèi)功難進；二師伯清玄獨撐門內(nèi)事務(wù)，既要教弟子，又要打理山門生計；三位師叔清逸性子溫和，擅劍法拆解，卻不擅理事；外門弟子多是農(nóng)家子弟，資質(zhì)平平，能堅持練氣三年以上的，已是少數(shù)。昔日五岳劍派，嵩山左冷禪野心勃勃，整合五岳之勢日盛；恒山尼眾輕功卓絕，劍法靈動；衡山以音律入劍，變幻莫測；唯有華山，經(jīng)數(shù)十年前“劍氣之爭”，內(nèi)部**，高手折損，功法遺失，家底幾乎被掏空，如今竟成了五岳中最落寞的一派。

北風更烈，卷著雪沫打在弟子們的臉上，生疼。岳滄瀾凝神靜氣，依紫霞功心法引導丹田內(nèi)的淡紫色氣團，緩緩運轉(zhuǎn)小周天——氣從丹田出，經(jīng)**，過尾閭，沿督脈上行至百會，再沿任脈下行，過膻中，抵中脘，每到中脘穴，便有一絲滯澀，那是他遲遲未能突破第三重的瓶頸。

紫霞功講究“紫氣東來，溫養(yǎng)經(jīng)脈”，與少林易筋經(jīng)的霸道、武當九陽功的剛猛不同，它重循序漸進，初境進境慢，可越往后，內(nèi)氣越醇厚綿長，練至大成，紫氣覆體，可療傷解毒，可凝氣成劍，只是如今華山派，唯有清和掌門曾練至第六重，卻因寒毒纏身，如今只剩四重有余的功力。

“今日就練到這里?！鼻逍郑曇羯跃?，“各自回去溫養(yǎng)內(nèi)氣，明日寅時，依舊在此聚首，不得有誤。”

“是，二師伯！”弟子們齊聲應(yīng)道，收了馬步，有人腿軟跌坐在冰面上，**腿大口喘氣，岳滄瀾卻依舊站著，握著木劍在練武場緩緩走動，活動筋骨的同時，依舊引導內(nèi)氣一遍遍沖擊中脘穴，哪怕每次都只留下一絲微*，也從未放棄。

“滄瀾，你過來?！鼻搴偷穆曇魩е唤z沙啞，岳滄瀾立刻收了氣，躬身走到廊下，行禮道：“師尊。”

清和抬手撫了撫他的頭頂，目光溫和，卻藏著一絲悵惘：“你的內(nèi)氣，昨日又沖擊中脘穴了？”

“弟子愚鈍，數(shù)次沖擊，皆未成功?！痹罍鏋懘故?。

“非你愚鈍，是內(nèi)氣尚淺，且少了些助力?！鼻搴蛷膽阎腥〕鲆粋€小小的白瓷瓶，瓶塞是紅布裹著的，遞到他手中，“這里面有一枚聚氣丹，是為師當年攢下的，今晚睡前服下，可助你凝聚內(nèi)氣，溫養(yǎng)經(jīng)脈，或許能助你沖開瓶頸?！?br>
岳滄瀾接過瓷瓶，入手微涼，能聞到淡淡的草藥香，心中一暖，躬身道：“謝師尊！弟子定不負師尊所望?！?br>
清玄在一旁看著，點了點頭：“滄瀾，你是師尊的親傳弟子，也是華山的希望。如今江湖紛亂，嵩山虎視眈眈，**也有卷土重來之勢，華山若想立足，唯有靠你們這些年輕人。記住，練劍先練心，練氣先練志，心不堅，則氣易散；志不堅，則功難成。”

“弟子謹記師伯教誨?！痹罍鏋懱ь^，望向練武場盡頭的南峰落雁峰，那是華山主峰，此刻被風雪籠罩，隱在云霧之中，卻依舊透著一股巍峨挺拔的氣勢。他握緊了手中的木劍，丹田內(nèi)的淡紫色氣團微微躁動，似是與他心中的執(zhí)念共鳴。

西岳的雪，還在落。石寨的青石板上，弟子們的腳印被新雪迅速覆蓋，唯有廊下的兩道身影，還有練武場中那一絲未散的內(nèi)氣，在這殘雪寒歲里，守著華山最后的一絲溫溫紫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