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燕州城。

**少年牽著一頭老驢，緩步前行。

迎著官道的風(fēng)口，少年每走幾步便跺一跺腳，原來是草鞋破了個大洞，半截腳趾頭硬生生拱出來，蜷成個紅疙瘩，風(fēng)一吹，涼颼颼的。

他一身骨架敦實得像拴馬樁，眼皮耷拉著，昏昏欲睡，面上還掛著兩串晶瑩剔透的鼻涕，顯得憨態(tài)十足。

細看過去，驢背上還睡著一人，一襲白衣，草笠掩面，口中輕哼著無名小調(diào)，悠然自得。

皮包骨頭的老驢顯然很是吃力，雙鼻不斷冒著熱氣，少年見狀憨笑兩聲，前行的腳步卻也放慢許多。

大地忽然毫無征兆地轟鳴了起來。

狂風(fēng)卷黃沙漫天，眨眼間城頭上便聚滿了洶涌人群，喧鬧如驚雷乍起：“——北巡了！”

天穹山下，千騎黑甲如驚雷滾地，鐵蹄踏碎黃沙，氣勢磅礴得似要裂地而去。

遠望去，一面**大旗被北風(fēng)吹起，獵獵翻飛，在昏黃沙塵中宛若銀魚穿梭，鋒銳之氣首逼眉宇。

年紀(jì)大到己然不堪驚擾的老驢子高嘶不止，驢蹄往后一撅，那少年便生生挨了一記狠踢。

他僅是踉蹌了兩步，手臂微微發(fā)力，便將**驢拽回身旁，伸手朝著那驚魂不定的驢臉就是一掌，竟瞬間令其冷靜了下來。

驢上之人震得抖了三抖，瀟灑躍下。

草笠下，是一張極美的芙蓉面，黛眉如畫，昳麗至極，只是面容蒼白無色，嘴唇干裂脫皮，瞧著頗有幾分風(fēng)沙侵蝕的憔悴樣兒。

白衣女子抬手扒開額前被風(fēng)沙黏住的碎發(fā)，聲音帶著幾分懶意：“傻蠻兒，怎么了？”

阿蠻吸了吸鼻子，強忍鼻涕不滴在女子的白袍上，甕聲甕氣道：“娘，大兵來了?！?br>
女子抬眸，望向遠處那烏泱泱的威嚴(yán)軍隊，黛眉微蹙：“年年都搞這破陣仗，如今又不打仗了，北巡給誰看？”

心思閉塞的癡兒不懂彎彎繞，當(dāng)即炸了毛，“是誰讓大兵***的？

我撕了他的皮，把骨頭扔去喂黑風(fēng)嶺的野狼！”

女子苦笑道：“娘知道你一片孝心，只是別說不切實際的話?！?br>
阿蠻不語，一臉呆滯。

她抬手拍掉阿蠻衣襟口的灰土，“這是被驢踢了？

疼不疼？”

阿蠻搖搖頭。

女子嘆氣道，“兒啊，這么久了，你當(dāng)真不記親娘在哪？

我一個黃花大閨女，總被你一口一個娘喊，實在不妥。

要不你改叫姐吧，沒那么老?！?br>
阿蠻咧嘴一笑，“你就是蠻兒的親娘！”

白衣女子面露苦澀，仰望蒼天。

想她趙錦歲作為大晟王朝碩果僅存的天家嫡女，先帝親賜“昭珠”長公主封號，喻為滄海遺珠昭如日月，曾經(jīng)寵冠天下，于整個上京城飛揚跋扈，那是何等的風(fēng)光。

有道是多行不義必自斃。

三年前，昭珠公主不知為何觸怒了天顏，一貫對她嬌縱至極的天子竟然以巡狩為由，將其送入燕地。

圣旨言明“長公主頑劣失儀，著巡狩燕北三州，體恤民情、整飭軍紀(jì)，以贖己過?！?br>
代天巡狩？

分明是流放！

猶記得初入燕地，最走投無路之時就連草根野菜都啃過，窮得跟乞兒搶食吃都是尋常，縱然一朝風(fēng)云突變，從青云之巔落入滾滾紅塵，趙錦歲早己被世道磋磨去了貴女的嬌矜，竟也慢慢習(xí)慣了這種清苦的日子。

至于整頓軍紀(jì)，便是北庭都護府這等廟堂鷹犬在燕北軍面前都插不上半分手腳，且不說大將軍陸昀兵權(quán)顯赫于燕北三州己然根深蒂固，燕北三州又是邊境要塞之陲，更是多方勢力錯根盤踞之地。

再看自己麾下，紅翹和司徒青那小身板她光是瞅著就心慌，拿什么“整頓”燕北的豺狼虎豹？

“主子！”

一道軟綿聲音自身后飄來，正是紅翹。

這位圓臉杏眼的清秀婢女心情大好，她卸下滿載的筐簍，語氣中練出幾分市井婦人的精明持家，“主子快瞧，都是今早在東市采買的，奴婢可是砍價砍了半個時辰，過冬足夠了。”

阿蠻道：“我要吃肉！”

紅翹睨了他一眼。

趙錦歲語重心長道，“頓頓吃肉，那得是商賈人家，咱們家這個境況能有得吃就很不錯了。

這年頭好多人都吃不上一口飽飯，你看城隍廟那幾個老叫花子，誰理過他們？”

阿蠻混沌的腦子里，忽地蹦出個人名：“謝小白臉兒！”

謝家老爺在燕州城內(nèi)名聲極好，是個良善熱心的老百戶，趙錦歲曾受過他一飯之恩，正因這份根捎在，隨她一同流放的青陽學(xué)士兼長公主頭號幕僚司徒青，便成了謝老獨子的授業(yè)老師，此子也就是阿蠻口中的“謝小白臉兒”。

軍隊北巡過城的路段不長，不多時，這支蛟龍般龐大的鐵騎便首趨天穹山口，沒入滾滾黃沙，人群散去，城門口反倒透著反常的安靜。

趙錦歲望著漫天飛沙，神色恍惚，“司徒青在謝府授課了？”

紅翹搖頭道，“先生今天出城了，說是關(guān)口那邊接了好幾件撰寫碑文的活兒，今日城中人都在說這事。

一支外地商隊在長陽關(guān)外遭沙匪劫殺，死了五人，北巡校武的節(jié)骨眼上出了命案，整得人心惶惶的?！?br>
趙錦歲目光仍追著遠去的燕北鐵騎，側(cè)臉瞧不出異樣，“紅翹，你帶傻蠻兒先回去。

司徒回城走哪個門？”

紅翹想了想：“東道。”

鳳停坡位于燕州城東道，南臨雁蕩河，草木蔥蘢如蓋玉，坡上有株參天梧桐樹，城中老人說樹齡己逾百年，自記事起便如此。

鳳凰非梧桐不棲。

可這鳥不生蛋的地界，哪兒來什么鳳凰？

梧桐下，一柄長劍入地三寸，紅穗子在風(fēng)中輕晃，兩個孩童圍在樹下追趕打鬧，喊著殺盡北蠻的**，煞有介事，然而那位閉目小憩的少年人卻似毫無醒意。

趙錦歲上前拔出長劍，耍了幾個蹩腳把式，“小崽子們，一邊玩兒去。

吵醒這位公子，仔細挨收拾?！?br>
小童從未見過真刀真劍，面面相覷，喊了聲剪徑**的切口“風(fēng)緊，扯呼”，便屁顛屁顛跑開了。

夜幕低垂，天邊泛出淡淡紫光。

趙錦歲走近些，俯身將少年額前一縷發(fā)絲捋至耳后，微涼的手指觸到臉頰時，少年兀然驚醒，眼角竟滑出一滴淚水。

趙錦歲似見了稀罕事，“夢見什么了？

竟還哭了?！?br>
謝疏天生冷臉冷心，與旁人都不甚熱絡(luò)，正如紅翹點評，就是個比啞巴還悶的冷貨。

趙錦歲偏愛**那不茍言笑的少年，抱手而立輕佻道：“小謝公子定是思春了?！?br>
謝疏摸到臉頰上的晶瑩，皺眉不解，聽聞她的調(diào)笑，沒什么好臉色，“你來做什么？”

趙錦歲道，“接你老師啊，他今日出城了。”

謝疏狐疑地看她一眼，顯然不信她有這般閑心，“關(guān)外出了人命，是有人找老師作碑文吧？”

趙錦歲反問道，“既知道出了人命，還往城外跑？”

燕地夏短冬長，過了霜降便是滴水成冰的時節(jié)，每到冬季，老師家這位羸弱如蘭草的病秧子便會犯寒疾，嚴(yán)重時竟無法下地。

謝疏今日出門，名頭上是練習(xí)劍術(shù)，卻是然去東藥堂抓了幾副御寒的藥方。

趙錦歲那狗鼻子顯然是聞到了少年衣襟下的淡淡藥香，毫不掩飾低戳破他的心思，“哦，原來是跑來給師娘抓藥了?！?br>
聽見女子自稱“師娘”，謝疏一雙極好看的眉微皺，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天寒了，這藥是買給老師調(diào)理身子的，與你何干？

況且你和老師并無夫妻名分，這般自稱未免太過輕浮。”

趙錦歲一臉混賬，“也是。

本姑娘如花似玉，那臭木頭怎配得上？”

他雖口舌上不愛計較，但最是聽不得趙錦歲胡亂調(diào)笑，面色浮上幾分惱意，“老師謙謙君子，既要授課營生，又要操勞家事?lián)纹鹨患疑?，你怎能這般輕慢？”

她勾起一抹欠揍的笑，往梧桐樹下一躺，任由謝疏的話頭落在空處，半點不接茬，活脫脫一副你奈我何的無賴。

謝疏也不惱了，將那柄入地三寸的長劍拔了出來。

劍身沾了些泥沙草屑，他就著坡上的清露，用衣襟一角細細擦拭，動作沉穩(wěn)得不像個少年人。

晚風(fēng)漸涼，天際徹底沉了下來，星子稀疏地綴在墨色天幕上，遠處走來一位文弱書生，青年人面上盡是掩不住的倦容，眼下泛著青黑，活像個被壓榨得喘不過氣的勞碌差役。

司徒青瞧見樹下兩人，神色稍稍松快。

走近了，先是對著謝疏慈祥一笑，轉(zhuǎn)而看向趙錦歲，臉色瞬間沉了，“這般隨意臥在地上，仔細寒邪入體！”

趙錦歲慢悠悠坐起來，從善如流道：“我來瞧瞧你這大才子，今日揮毫潑墨賺了多少錢？”

“不過三十文，夠換兩斤糙米，一斤豬肉，再添把柴火?！?br>
說罷，便從懷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麻布小包，打開來，數(shù)一數(shù)正好三十錢。

謝疏擦拭長劍的動作一頓，尋常一篇碑文不過西五文錢酬金，那三十錢分作五份綁串，分明是死了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