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沉靜而銳利，像手術(shù)刀一樣剖析著陳默的狼狽。

陳默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剛剛因差役離去而稍緩的心跳再次擂鼓般響起。

他本能地將那怪異的巧克力包裝紙攥緊在手心，藏于身后，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握緊了那塊能砸暈人的硬麥餅。

是敵？

是友？

巷口的男人約莫三十多歲，面容清癯，下頜留著打理整齊的短須。

他身上的青色長袍雖然洗得有些發(fā)白，邊角也有磨損，但干凈挺括，與周圍乞丐的襤褸形成鮮明對比。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里沒有尋常百姓的麻木或差役的兇狠，而是一種……審視與計算。

男人并沒有進(jìn)一步動作，也沒有呼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從陳默驚疑不定的臉，滑到他身后藏匿的手，再落到他手中那半塊黑麥餅上，最后，掃過那幾個因為他的出現(xiàn)而重新變得畏縮、悄悄將巧克力碎屑**干凈的乞丐。

空氣仿佛凝固了。

乞丐們噤若寒蟬，連咀嚼聲都消失了。

幾秒鐘后，那男人像是得出了某種初步結(jié)論。

他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對陳默點了點頭，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難以定義的、近乎“友善”卻毫無溫度的示意。

然后，他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步履平穩(wěn)地消失在了巷口的光亮處，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陳默僵在原地，首到對方的背影徹底消失，才緩緩吁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手心里的冷汗幾乎要將那包裝紙浸濕。

“黑豚……他，是誰？”

陳默下意識地用剛學(xué)來的、指向那個領(lǐng)頭老乞丐的稱呼問道，盡管知道對方聽不懂。

老乞丐“黑豚”顯然明白他在問剛才那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畏懼，他用力擺手，嘴里發(fā)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配合著擺手和縮脖子的動作，明確傳達(dá)出“不要惹”、“很麻煩”的意思。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那個男人，絕非普通百姓。

他那份沉靜的氣度，更像是……一個小吏？

或者某個大人物的門客？

他看到了多少？

他為何不說話也不發(fā)難？

無數(shù)的疑問盤旋在腦海，但生存的壓力很快將這些思緒擠開。

當(dāng)務(wù)之急，是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并且解決持續(xù)不斷的饑餓感。

那塊硬麥餅只提供了微不足道的熱量，他的胃依然在灼燒般**。

他必須找到更穩(wěn)定的食物來源。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黑豚”和他的“團隊”。

剛才短暫的合作證明，這些乞丐并非毫無組織性可言。

他們?nèi)狈Φ?，是明確的目標(biāo)和有效的激勵。

陳默開始了他穿越后的第一次“市場調(diào)研”和“團隊建設(shè)”。

他利用手勢、石塊在地上畫圖，配合著簡單的擬聲詞，艱難地與黑豚交流。

他指著巷口不同方向，模擬不同身份的人（昂首闊步的、匆匆趕路的、左顧右盼的），再模仿乞討的動作和收到施舍的喜悅。

他試圖讓黑豚明白，需要對“客戶”進(jìn)行細(xì)分，對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觸達(dá)策略”。

黑豚起初茫然，但在陳默反復(fù)演示和用最后一點巧克力碎屑作為“績效獎勵”后，他似乎開竅了。

他興奮地指著不同的乞丐，又指著巷口不同的位置，咿呀比劃。

陳默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同的人，守在適合的位置。

一個機靈些的小乞丐，被安排守在通往市集的主要路口，目標(biāo)是看起來面善、可能攜帶食物的婦人或老者。

一個體格強壯些、帶著點可憐巴巴表情的，則守在車馬行經(jīng)處，試圖引起那些坐在車上的富人的憐憫。

而黑豚自己，則坐鎮(zhèn)巷子深處，作為“后勤基地”和“危機預(yù)警點”。

陳默甚至用石塊在地上畫了簡單的“正”字，教黑豚記錄每個位置的“收獲”情況，以便后續(xù)優(yōu)化“資源配置”。

這套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精準(zhǔn)乞討”方案，在漢代長安城的這條小巷里，悄然運行了起來。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或許是目標(biāo)明確了，或許是乞丐們因為有了“組織”而多了幾分底氣，當(dāng)天的“收獲”明顯多于往日。

傍晚時分，黑豚興奮地抱著幾個用破布包著的、不同種類的食物回來，有更多的黑麥餅，甚至還有幾顆干癟的棗子和一小塊不知名的、帶著鹽味的干肉。

他們圍著陳默，臉上洋溢著近乎崇拜的感激，將最好的那份食物推到他面前。

陳默看著這些食物，心中五味雜陳。

他在現(xiàn)代社會策劃過無數(shù)營銷活動，動輒影響百萬用戶，帶來千萬流水。

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最引以為傲的運營技巧，會用在組織乞丐乞討上，而成果，僅僅是幾塊能噎死人的餅。

就在陳默就著從墻角刮來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水，艱難吞咽干肉時，巷外傳來一陣喧嘩。

幾個穿著明顯比黑豚他們體面一些、但也同樣是破舊短褐的男子闖了進(jìn)來，為首一人臉上帶著一道疤，眼神兇狠。

他們顯然是這片區(qū)域的“同行”，或者說，是地頭蛇。

刀疤臉一腳踢散了黑豚他們小心收集來的柴火，目光貪婪地落在那些食物上。

“黑豚，老東西，今天運氣不錯?。俊?br>
刀疤臉聲音沙啞，說的是方言俚語，陳默聽不懂，但其中的惡意不言自明。

黑豚和幾個乞丐立刻瑟縮起來，像鵪鶉一樣擠在一起，敢怒不敢言。

刀疤臉得意地哼了一聲，伸手就去抓那塊干肉。

就在這時，陳默站了出來。

他知道，如果此時退縮，他剛剛建立的這點微末的“權(quán)威”和“生存保障”將瞬間崩塌。

他必須站出來，不是為了正義，是為了生存。

他擋在刀疤臉和食物之間，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

他比刀疤臉高半個頭，雖然虛弱，但現(xiàn)代人營養(yǎng)良好形成的骨架，在此刻散發(fā)出一種無形的壓力。

刀疤臉顯然沒料到這個“怪人”敢出頭，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嘰里咕嚕地罵著，伸手推向陳默。

陳默沒有硬抗，側(cè)身卸力，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塊一首握著的、堪比板磚的黑麥餅，狠狠砸向?qū)Ψ缴爝^來的手臂！

“砰！”

一聲悶響。

刀疤臉慘叫一聲，捂著手臂后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看著陳默。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斯文（相對于乞丐）的怪人，下手這么果斷狠辣。

陳默一擊得手，并不追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冰冷，模仿著剛才刀疤臉掃視食物的樣子，目光緩緩掠過對方幾人，最后定格在刀疤臉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上。

他抬起手，指了指巷口，做了一個極其簡潔有力的手勢——滾。

無聲的威脅，有時比咆哮更有力量。

配合著陳默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黑豚和幾個乞丐也似乎被鼓舞了，他們雖然依舊害怕，卻下意識地向前站了半步，隱隱形成對峙。

刀疤臉看著陳默那不符合乞丐身份的冷靜眼神，看了看他身后開始“團結(jié)”起來的黑豚幾人，又掂量了一下自己隱隱作痛的手臂，眼神閃爍了幾下。

他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瞪了陳默一眼，撂下幾句顯然是場面話的狠話，帶著人悻悻地離開了。

巷子里恢復(fù)了寂靜。

黑豚等人看向陳默的眼神，己經(jīng)從感激變成了徹底的敬畏和依賴。

陳默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全是汗。

剛才的強硬完全是虛張聲勢，若真動起手來，他這虛弱的身體恐怕?lián)尾贿^三秒。

他靠著墻壁坐下，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解決了眼前的危機，但更大的隱患依然存在。

那個神秘的男人，像一把達(dá)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而用暴力暫時驅(qū)趕了地頭蛇，也意味著結(jié)下了梁子。

就在這時，巷口再次傳來腳步聲。

陳默的心猛地一緊，難道刀疤臉去而復(fù)返？

還是那個神秘男人？

他警惕地抬頭望去，卻見一個穿著干凈布衣、小廝模樣的人探進(jìn)頭來，目光在巷子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陳默身上。

那小廝沒有進(jìn)來，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對著陳默，恭敬地作了一個揖，然后伸出手，指向巷外大街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是誰要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