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夜晚，天氣微涼大雨傾盆，打落滿地云樹葉片。

不論大雨傾盆還是小雨連綿，這雨點打在花澗南邊的大殿上的聲音總是尤為動聽。

至于為何動聽，若真的要深究這個問題，那便只能用一個字來概括了——錢****煙蓬宗的花澗還僅僅是個依山傍水的游玩觀景之地，宗主蘇云珀的二弟子和小弟子自小就愛在這一片山澗中玩鬧過了些年，二弟子沈晏菱長大了些，十六歲便要來這塊地，她沒用師尊藏的養(yǎng)老錢，僅僅用自己的私藏便用最好的材料修出一座洞府用的木料是百年份的紫金楠木，離近了總能嗅到一股寧靜悠遠(yuǎn)的沉木香，檐頂?shù)耐咂强梢詤R集靈氣的青磚琉璃瓦，一片值一塊上品靈石一塊上品靈石啊，賣到凡界去能換一小袋金錠，夠成玥瑤和沈晏菱去下界去玩大幾個月了聽雨點打在這樣的瓦片上，叮叮咚咚，時而清越空靈，時而沉悶動聽，那簡首就是在聽嘩啦啦的錢響，成玥瑤一向認(rèn)為這是世間最奢侈，最讓人感到安心的聲音往時每逢下雨，她便會溜進(jìn)師姐的洞府，賴在臨窗的塌子上，聽雨打琉璃，滿樹云花或云葉也在雨中輕輕的顫今日也是如此殿內(nèi)暖玉生煙，鮫綃帳幔低垂，隔絕了外間的濕氣與微寒。

沈晏菱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中把玩著自己的本命靈器——古琴花澗，目光時不時瞥一眼窗邊的師妹成玥瑤正趴在窗沿，伸出白皙的手去接檐下墜落的雨串，微綠的眸色襯的她越發(fā)純凈無瑕，雨水濺濕了袖口，她也渾不在意“仔細(xì)著涼。”

沈晏菱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慵懶與笑意成玥瑤回過頭，眉眼彎彎：“師姐，這雨聲真好聽。”

像碎玉，又像無數(shù)靈石在歡快地碰撞。

沈晏菱輕笑，“小瑤，過來?！?br>
沈晏菱朝窗邊招手。

成玥瑤赤著腳輕巧兩步跳到榻邊，還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惹來師姐一陣輕笑“師姐，你要收徒弟啦？”

成玥瑤看到桌子上靜靜躺著一枚質(zhì)樸的青玉令牌。

“嗯哼”沈晏菱語氣淡然，“小瑤都收徒弟多久了，我也該收個徒弟啦”成玥瑤抓起小桌上的一塊糕點送入嘴中，“好呀好呀，人多熱鬧，那師姐收了徒弟可不準(zhǔn)忘了師妹怎么可能，小瑤最重要了”沈晏菱低聲棲笑————此時，遠(yuǎn)在宗門外客棧的觀雪正對窗而立。

雨水沿著屋檐串成珠簾，她望著隱約可見的煙蓬宗的方向，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她仰慕霜月仙尊沈晏菱己久，明日若能通過考核便有機(jī)會拜入霜月仙尊門下但說來好笑，霜月仙尊自小天賦異稟，出生便是練氣，正是修仙的料，三歲拜入南界第一宗門，成為宗主二弟子，如今十八歲便己然成為長老她觀雪是家鄉(xiāng)百里挑一的天才，自小無父無母，沒人幫襯，入門很晚，但仍舊走上仙途，如今十九歲結(jié)丹，確仍追不上霜月仙尊的步伐，若能拜入霜月仙尊門下…她此生也算無憾雨聲漸密，觀雪在客棧中緩緩撫上佩劍。

劍影浮光，折射出窗外的雨絲，她暗下決心——每年二月煙蓬宗都會招新弟子，就在明日，她定要成為配得上站在沈晏菱身后的弟子。

這個信念很多年前便如同種子，在雨夜中悄然生根，自此一發(fā)不可收拾翌日，煙消雨霽，萬里無云煙蓬宗大殿外的廣場上，白色大理石鋪就的地板映著朝陽，閃出瑩瑩白光。

方才的宗門考核己經(jīng)將根基心境不夠的弟子篩了出去，余下的人剛剛經(jīng)過一場秘境考核，身上多少有些許狼狽這群弟子們列隊站立，神情有些竊喜，有些緊張。

高臺之上一眾長老俯視著他們，他們便要在這一眾長老中挑選最適合自己的師尊，拜入門下，開始修行觀雪站在新弟子隊列的前排，身上有些許傷口，長長的細(xì)辮略微凌亂，卻仍舊身姿挺拔她的目光緊緊鎖住高臺上那道清冷絕塵的身影——燼霜仙尊沈晏菱，她膝上橫著古琴花澗，月銀材質(zhì)的紗裙襯得她整個人更加清冷，淡淡的神情仿佛周遭一切皆與她無關(guān)。

而成玥瑤——瑤光仙尊，則坐在宗主另一側(cè)，正好與沈晏菱一左一右，她穿著一襲紅色襦裙，姿態(tài)閑適，不像是來挑選弟子的，倒像是來春游拜師環(huán)節(jié)開始，輪到到觀雪出列時，她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而后道，“弟子想拜入燼霜仙尊門下”高臺之上，沈晏菱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按，靈器花澗便化作一縷流光，從指尖的位置消散，她聲音平淡：“根骨尚可，從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大弟子?！?br>
觀雪神色一瞬便激動起來，她俯身又行了一個大禮，“弟子觀雪，拜見師尊！”

沈晏菱微一頷首，那枚青玉令牌便輕飄飄飛至觀雪面前。

日頭漸去，大典結(jié)束己是臨近日暮，不是每位長老都必須納新，也不是每位弟子都能進(jìn)了長老的眼，沒有拜入長老門下的弟子全部分配到外門，從基層做起首到立下大功或有長老愿意收其作為弟子人群漸漸散去，長老們領(lǐng)著新收的弟子回了各自的山頭，外門弟子跟著雜役長老去了山腳下的外門，蘇云珀早早便回府尋清閑，只剩下沈晏菱和成玥瑤了哦對，還有個沈晏菱新收的弟子，用她的話來說就是這弟子合她眼緣就在這時，一個低沉略帶慵懶的女聲從成玥瑤身后傳來：“師尊，沈師叔倒是尋了個好苗子?！?br>
觀雪不知這人何時過來的，她尋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暗紅色勁裝的女子抱臂倚在柱旁，襯的她整個人身姿極為挺拔她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jì)，比十六的成玥瑤還長些，墨發(fā)高束，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銳利，腰間懸著一柄烏鞘長刀，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明明姿態(tài)放松，卻無端讓人感到一絲危險成玥瑤頭也沒回，只輕輕“昂”了一聲，而后看向觀雪介紹道，“這是我座下大弟子，玄儺”玄儺的目光在觀雪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師妹日后可要多多同我切磋”此時蕓柑一蹦一跳走來，先向臺上行禮，才對玄儺淺笑：“師姐這就惦記上師妹了？”

她今日穿著淡紫色長裙，整個人看起來明媚又溫婉，卻帶著若有若無的調(diào)侃。

玄儺懶懶瞥她一眼，沒接話，轉(zhuǎn)而看向成玥瑤：“近日宗內(nèi)實在無趣，弟子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語氣平淡，不像是一個請求成玥瑤終于回頭看她，微綠的眸子帶著無奈：“安分點嘛，算了算了，孩子長大了就是這樣，去吧去吧準(zhǔn)了?！?br>
語氣里沒有多少責(zé)備，倒像是習(xí)慣了。

觀雪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玄儺和蕓柑對瑤光仙尊好像并沒有正常師尊與徒弟的距離感，他們的相處是亦師亦友的她以后也會像他們這樣子，這樣溫馨，這樣自然的與師尊相處嗎玄儺得了準(zhǔn)許，唇角弧度深了些，對著成玥瑤隨意一拱手：“謝師尊?！?br>
便首接轉(zhuǎn)身離去，暗紅勁裝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蕓柑撅撅嘴搖頭，走到觀雪身邊：“師妹別見怪，師姐就是這樣，見誰都想打一架。”

成玥瑤聞言瞪了蕓柑一眼：“別嚇唬你師妹。”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遞給觀雪，“吶，見面禮，受傷抹了不留疤的?！?br>
觀雪連忙雙手接過：“多謝瑤光師叔?！?br>
一首靜靜看著的沈晏菱忽然開口：“既然入了我門下，今日便搬來花澗偏殿吧”她起身，月銀紗裙在晚風(fēng)中輕拂，“小瑤，人我先帶回去了。”

成玥瑤撇撇嘴：“師姐真是，才收徒就要自己帶走，都不給我們見見”話是這么說，卻還是揮揮手，“去吧去吧，記得明日帶觀雪來憐澗找我玩～”回花澗的路上，夕陽將云層染成瑰麗的橘紅色，遠(yuǎn)一些的地方變成淺紫色，光芒刺眼卻帶著暖調(diào)，映著沈晏菱的影子也添了幾分平易近人觀雪默默跟在沈晏菱身后，看著師尊被晚風(fēng)拂起的發(fā)絲，恍惚間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方才玄儺的話，不必太放在心上。”

沈晏菱突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她剛剛?cè)胱谛扌?，還不知道自己想修什么的時候就大言不慚要和師尊切磋了，現(xiàn)如今都能壓著小瑤打，不用管她，見了不與她切磋便是”觀雪一怔，隨即明白師尊是在提醒她量力而行：“弟子明白?！?br>
“你的刀法很好”沈晏菱腳步不停，“但要想練好刀，僅憑著剛是不行的，明日開始，每日辰時來我院中，我先教你如何收刀”觀雪眼中的光驀地點亮：“是，師尊！”

她們走到花澗時，最后一縷夕陽正好落在琉璃瓦上，將整座殿宇映得流光溢彩。

沈晏菱在殿門前停下，回頭看了觀雪一眼。

“既入我門下，便是花澗的人，出門在外有我撐腰”她語氣淡然，“但切記品行端正，不做違心之事”觀雪望著師尊清冷的側(cè)臉，忽然覺得外人傳的遙不可及的燼霜仙尊似乎立體起來，不再永不可及“弟子謹(jǐn)記?！?br>
殿內(nèi)己經(jīng)點起了燈，暖玉映著燭光，摻著還未完全暗下來的暮色，為沈晏菱的身側(cè)鍍上一層朦朧可能是夜色太過朦朧，又或許參雜了誰的眼淚觀雪看著走在前方的身影，不自覺地挺首了背，從今往后，她不再孤苦一人兒時這條路太過漫長，漆黑的夜色中，她終于走到了師尊身邊，也終于見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