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林家宅院的老桃樹開得恣意，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碎雪。

他蹲在樹旁看螞蟻搬食，指尖無意識蹭過干裂的泥土——下一瞬，細(xì)如發(fā)絲的嫩芽竟從土縫里鉆出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轉(zhuǎn)瞬便長成半尺高的小桃苗，枝頭還綴著兩朵鼓鼓的花苞，仿佛下一秒就要綻放。

“阿羽！”

母親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帶著驚喜，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快步走過來，溫?zé)岬氖终戚p輕裹住林羽的小手，指腹摩挲著他掌心細(xì)膩的紋路：“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在外人面前露這個……”林羽眨著圓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早知道自己和旁人不一樣：摔破的膝蓋眨眼就能長好，寒冬臘月只穿單衣也不覺冷，甚至能讓母親精心養(yǎng)死的蘭花重新抽芽。

父親說這是“萬化仙骨”，是林家世代守護的秘寶，也是能在修仙界立足的根本。

那時的他還不明白，這份“不一樣”，會成為一把將整個林家拖入煉獄的屠刀。

……他記得那天的晚霞紅得刺眼，像潑了滿地的血。

本該飄著飯香的時辰，庭院里卻只有刺鼻的血腥味，順著風(fēng)鉆進鼻腔，嗆得他喉嚨發(fā)緊。

他從書房窗縫往外偷瞄，幾個黑衣人像鬼魅般穿梭在庭院里，長刀揮落時，濺起的血珠落在桃花上，將粉白染成暗沉的殷紅。

暮春的風(fēng)本該裹著桃花的甜香，可那天吹進林羽鼻腔的，只有越來越濃的血腥氣，像生銹的鐵刃蹭過喉嚨，嗆得他連呼吸都發(fā)疼。

他躲在書房樟木書桌下，桌腿縫隙里漏進的光，把庭院里的景象切成碎片——平日灑掃的青石板上，粉白花瓣被血黏成一片片暗沉的紅，像誰把染了血的碎紙隨意撒在地上。

黑衣人的靴底碾過花瓣，也碾過管家老周的手，老周前天才笑著把剛烤好的桂花糕塞給他，此刻指節(jié)扭曲，指甲縫里還嵌著桃花瓣，卻再沒力氣抬起來。

“林家主，識相點就把萬化仙骨交出來！”

為首的黑衣人聲音像磨過砂石，手里的長刀滴著血，刀刃上還掛著幾縷父親常穿的青灰色衣料。

父親站在廊下，手里握著家傳的青銅劍，劍身上的云紋被血浸成黑紅色，他平日里溫和的眉眼此刻擰成一團，卻掩不住嘴角不斷涌出的血沫：“想動阿羽，先踏過****！”

話音剛落，三把黑劍就從不同方向刺向父親。

林羽在書桌下死死咬住袖口，看著父親揮劍格擋，青銅劍與黑劍碰撞時迸出的火花，比他過年時玩的煙花還亮，卻燙得他眼睛發(fā)疼。

父親的動作漸漸慢了，一把黑劍從他后背刺穿，劍尖帶著血從胸口露出來，他踉蹌著回頭，目光越過庭院，似乎想看向書房的方向，最終卻重重倒在廊柱上，青灰色長袍迅速被血浸透，像一塊吸滿水的海綿。

“爹！”

林羽差點喊出聲，趕緊捂住嘴，眼淚砸在冰涼的地板上，濺起細(xì)小的灰塵。

他聽見母親的哭聲從后院傳來，那聲音不像平日里溫柔的喚他“阿羽”，而是尖銳的、破碎的，像被撕裂的絲綢。

他想沖出去，可雙腳像被釘在地上，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很快，母親的哭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衣人的腳步聲，他們踩著血和花瓣，在庭院里西處翻找。

“那小的呢？

宗主說了，要活的！”

“搜！

書房、柴房，都給我搜仔細(xì)了！”

一個黑衣人走到書房門口，手剛碰到門環(huán)，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是吳長貴來了，他背上的劍穗在暮色里晃著，淡藍(lán)色的絲線沾了血，像染了色的棉線。

林羽透過桌縫，看見吳長貴的劍刺穿了那個黑衣人的胸膛，黑衣人倒在地上時，他的臉正對著書桌，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里映著滿院的血色桃花，像兩團熄滅的火。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打斗聲停了。

吳長貴推開書房門，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沾了血的道袍上。

“出來吧，孩子。”

聞聽此言林羽從書桌下爬出來，膝蓋磨得生疼，卻感覺不到。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書房，第一眼就看見母親躺在老桃樹下，她的頭發(fā)散在地上，上面落滿了桃花瓣，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把旁邊的花瓣染成深粉色。

他跑過去，跪在母親身邊，伸手碰她的臉，那溫度比冬天的井水還涼。

“娘……”他搖著母親的胳膊，母親卻一動不動。

庭院里靜得可怕，只有風(fēng)吹過桃樹的聲音，“沙沙”的，像誰在低聲哭。

他看見做飯的張嬸倒在廚房門口，手里還握著沒洗完的菜，菜葉上的水珠混著血，滴在青石板上；看見侍衛(wèi)阿力趴在院墻上，手里還抓著**，箭桿斷成了兩截；看見平日里和他一起玩的小廝阿明，倒在桃樹下，他的手里還攥著一只沒編完的草蚱蜢，草葉上沾了血，變成了暗紅色。

滿院子的人，都是他熟悉的、喜歡的人，可現(xiàn)在他們都躺在地上，再也不會笑著對他說話，再也不會偷偷給他塞糖吃了。

林羽坐在母親身邊，抱著她冰涼的身體，終于忍不住哭出聲，哭聲在空蕩蕩的庭院里回蕩，卻再也沒有人來哄他、拍他的背說“阿羽不哭”。

桃花還在落，一片片落在他的頭上、肩上，落在母親的臉上、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粉色的雪。

可這雪是熱的，因為下面壓著的，是他全家人的血和命。

“小家伙，別哭了。”

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帶著幾分悲憫。

他蹲下來，伸手**林羽的頭，卻被林羽警惕地躲開。

男人沒有在意，只是看著滿地的**，輕輕嘆了口氣：“萬化仙骨現(xiàn)世，本是福緣，卻成了禍根……跟我走吧，我?guī)汶x開這里?！?br>
這個男人是青云宗的外門執(zhí)事。

他本是下山采購物資，路過林家時撞見這場滅門**，感知到林羽體內(nèi)那股若有若無的神圣氣息，便知道這孩子不一般，出手擊退殘留的黑衣人后，便帶著林羽離開了這個滿是血腥的地方。

那時的林羽還不懂“活著”意味著什么，只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緊緊抓著吳長貴的衣角，跟著他穿過茂密的樹林，越過湍急的河流，最終來到了云霧繚繞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