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辦七點西十五分發(fā)了臨時工作牌，鐵皮夾子壓著我的照片，編號037。

我把它別在工裝左胸口袋上方，金屬扣刮過布料，發(fā)出短促的摩擦聲。

檔案室在物資局辦公樓東側三層，走廊鋪著灰綠色油毯，腳步踩上去沒有回音。

門是深褐色實木，鎖孔下方貼著一張紙條：“非專職人員不得擅自入內”。

我推門進去時，***正低頭登記臺賬。

聽見動靜抬頭，目光落在我胸前的工作牌上，停了兩秒。

“沈知意？

機械廠借調來的？”

他聲音干澀。

我點頭，從帆布包里取出協查函遞過去。

“核對1975到1978年糧食配額誤差，廠里讓我來比對原始盤存表。”

他接過文件掃了一眼，手指敲了敲桌面。

“張科長批的？”

“是?！?br>
我說，“今天早上剛簽的字。”

他沒再問，撕下登記簿上的一頁收據交給我。

“只能看不能抄，原件不準帶出，查閱期間不得拍照、拓印、涂改。”

我應下，在他指的角落木桌坐下。

五分鐘后，他抱著一摞卷宗走來，放下三份蓋有“己歸檔”紅章的盤存表。

“這是最近三天經張科長簽批的出入庫記錄，你先看這些?！?br>
我翻開第一本。

紙頁泛黃，邊角微卷，墨跡濃淡不一。

表格列著物資名稱、數量、調撥單位、運輸單號、簽收人姓名和印章位置。

我逐行對照，筆尖在隨身小本上輕輕劃動。

第三頁，3月10日記錄跳進視線：調出大米二十噸，目的地：南城郊區(qū)糧站，運輸單編號：HJ-78-0241我停下筆。

HJ開頭的編號屬于化肥類物資，且這個編號我在三個月前的一份***調撥單上見過。

同一編號不可能重復使用，更不可能跨品類流通。

我把這行數據圈出來，繼續(xù)翻后幾頁。

其他條目正常，唯獨這一處錯得離譜。

我合上卷宗，準備謄錄編號細節(jié)，手指剛觸到紙邊，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看見一個穿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站在門口，外罩黑色毛背心，鼻梁上架著玳瑁眼鏡。

她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袖口空蕩垂落。

她沒說話，徑首走過來，將三份盤存表全部抽走。

“這些不是你能碰的?！?br>
她說完轉身，鑰匙串晃動，打開靠墻的鐵柜，把文件塞進第三格，鎖死。

我站起來。

“周師傅?！?br>
我叫住她。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我是沈知意，今天剛借調過來。

剛才那張表我算不明白，想請教您。”

她轉過身，鏡片后的目光像刀鋒刮過。

“你查糧食配額，看計劃科的盤存表做什么？”

“因為數字對不上?！?br>
我翻開隨身帶來的《會計學原理》，翻到中間一頁，“書上說，盤存誤差超過千分之三就要復核流程。

可我看的數據，不只是誤差——是根本接不上。”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抽出我手中的書，快速翻了幾頁，又扔回給我。

“誰讓你看這個？”

“沒人教。

我在廠里自學的。”

她冷笑一聲：“自學？

那你告訴我，為什么運輸單編號會錯？”

“我不知道?！?br>
我說，“但我知道編號系統按品類分段，HJ是化肥專用。

大米用這個號，要么是有人改了底單，要么是整套流程被替換了?！?br>
她眼神閃了一下。

沒說話，轉身走向另一排檔案架。

我以為她要走開，沒想到她停下，抬手示意我跟上。

我快步跟過去。

她從底層抽出一本厚賬本，夾在右臂下，動作熟練。

我注意到她左袖始終貼著身體，不動。

“你既然來了，就別光坐著。”

她頭也不回地說，“幫我把這些舊賬搬上去。”

我伸手去接，她卻避開了。

“不用你拿。

看著就行?！?br>
她彎腰取下一摞卷宗，轉身時左臂撞到鐵架，發(fā)出輕微金屬碰撞聲。

她穩(wěn)住身形，繼續(xù)往前走。

到了高處鐵架前，她用右臂托著賬本往上放，身體傾斜，左臂自然下垂。

就在她踮腳的瞬間，一道薄光從她左袖滑出，啪地掉在地上。

是一塊扁平的金屬殼，約巴掌長，邊緣有細螺絲孔。

殼體打開，里面夾著一本微型賬本，紙頁極薄，字跡密如針腳。

我比她更快俯身撿起。

她猛地伸手奪回，聲音壓得很低：“不該看的別看?！?br>
她迅速掀開左袖，露出斷肢末端嵌著的金屬關節(jié)，將賬本塞進內槽，重新擰緊固定扣。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然后她突然把那只假肢朝我遞過來。

“拿著！”

她說，“幫我扶穩(wěn)！”

我愣住。

“快！”

我伸手托住那冰冷的人造手臂。

金屬外殼帶著體溫的余熱，連接處有細微磨損痕跡。

我能感覺到內部彈簧的張力。

十秒后，她抽回去，整了整衣袖，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明天還來嗎？”

她問。

“來?！?br>
“那就閉嘴，干活?！?br>
她把剛才那摞卷宗放上架子，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停下，沒回頭。

“HJ-78-0241那張單子，不是化肥?！?br>
我站在原地。

“是軍需倉庫的臨時備案號。

去年戰(zhàn)備演練時啟用過，用完就廢了。

現在誰用這個號，就是私調軍糧?！?br>
她說完推門出去，腳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殘留著假肢的觸感。

低頭看向自己記筆記的小本，那行被圈出的運輸單編號旁邊，我無意識寫下了三個字：“軍用級”。

我翻出臺歷，找到三日后那個紅圈日期，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

然后從帆布包里取出紅藍鉛筆，藍筆在“3月15日”下方畫了一道橫線。

抬起頭，視線落在鐵柜第三格。

鎖孔干凈，沒有近期開啟的劃痕。

但我記得她開鎖時，鑰匙***之前，拇指曾在柜門右側輕輕叩了兩下。

像是某種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