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寨的晨霧總比別處來得早，來得濃。

天剛蒙蒙亮，乳白色的霧氣就從山谷里漫出來，像漲潮的水，一點點漫過青石板路，漫過木樓的吊腳，把整個寨子裹進一片濕冷的朦朧里。

蘇儺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站在**客棧的院門外，呵出的白氣在眼前打了個旋，很快就被霧氣吞沒了。

他是昨天傍晚比陳尋晚到一步的客人。

帆布包里裝著的不是登山裝備，而是幾本厚厚的線裝書、一個錄音筆，還有一架磨得發(fā)亮的單反相機。

相機包里露出半截鏡頭，鏡片擦得一塵不染——那是他用來記錄儺戲面具紋樣的家伙。

“蘇先生，不再喝碗熱粥？”

李老漢拄著拐杖從堂屋里出來，深藍色的對襟褂子上沾著些柴火灰。

他身后的灶房里飄出淡淡的米香，混著潮濕的霧氣，有種安穩(wěn)的暖意。

“不了李大爺，謝謝您。”

蘇儺轉過身，露出一張清瘦的臉，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亮，帶著點書卷氣，卻又透著股不肯罷休的執(zhí)拗，“我想趁早上人少，去寨西頭看看那座老儺堂?！?br>
他是中央民族大學民俗學的在讀博士，研究方向是南方****儺戲。

這次來湘西烏龍山，是為了尋找一種據說己經失傳的“陰山儺”。

導師的論文里提到過，清末民初時，烏龍寨一帶的苗民會演一種特殊的儺戲，面具猙獰，舞步詭異，用來祭祀山神，驅散“山祟”。

可近幾十年，別說見到演出，就連能說清戲文的老人都難找了。

李老漢皺了皺眉，往寨西頭的方向瞥了一眼，霧氣在那邊聚得更濃，像是化不開的墨：“那儺堂早就廢了，**時候被砸了大半，剩下的架子風吹雨淋的，有啥看頭？”

“越是老地方，越可能留下點東西?！?br>
蘇儺笑了笑，推了推眼鏡，“說不定能找到些老面具的碎片，或者刻著戲文的木板?！?br>
李老漢沒再勸，只是往他手里塞了個熱乎乎的玉米餅：“拿著吧，山里潮氣重，墊墊肚子。

還有，別走太深，霧大，容易迷路?！?br>
蘇儺接過玉米餅，指尖觸到溫熱的粗糧，心里暖了一下。

他謝過老人，轉身走進濃霧里。

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濕，走上去悄無聲息，只有帆布包帶偶爾摩擦衣服的窸窣聲。

寨子里的人似乎都還沒醒，木樓的窗戶大多關著，只有幾家的煙囪里冒出細細的青煙，在霧氣里拉成一條淡灰色的線，很快就散了。

他路過陳尋住的那間廂房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想來那位昨晚同住在客棧的沉默男人還在睡。

昨晚他登記住宿時，李老漢提了一句，說來了個“采風的”，看著像常年跑野外的，跟他這“讀書人”不是一路。

蘇儺沒太在意。

出來調研這些年，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挖山貨的，有探險的，也有像他一樣抱著書本找老東西的。

烏龍寨這種偏僻地方，來的**多各有目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他按照李老漢指的方向往西走，越往寨邊，霧氣越重，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除了潮濕的泥土味，還多了點淡淡的朽木氣息，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處腐爛。

路邊的竹林被霧打濕了，竹葉上的水珠時不時滴下來，砸在頭頂?shù)娜~子上，發(fā)出嗒嗒的輕響，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一刻鐘，霧氣里漸漸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是一座半塌的土坯房，屋頂?shù)拿┎菰缇蜎]了，只剩下幾根黢黑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架在斷墻上，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垂死野獸。

“應該就是這兒了?！?br>
蘇儺停下腳步，拿出相機，先對著整體拍了幾張。

鏡頭里，濃霧像流動的紗，裹著殘破的房梁，有種詭異的美感。

他深吸一口氣，踩著沒過腳踝的雜草走了過去。

儺堂的門框還在，是用堅硬的青岡木做的，上面刻著些模糊的花紋。

蘇儺湊近了看，借著相機的閃光燈，隱約能辨認出是些扭曲的人臉，眼睛凸出來，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典型的儺戲面具風格，只是線條比他在博物館見過的更粗野，更有攻擊性。

“有意思。”

他喃喃自語，拿出錄音筆，對著門框描述起來：“烏龍寨西頭廢棄儺堂，殘存門框高約一米八，寬一米二，兩側雕刻人面紋，線條深峻，面部特征夸張，具有明顯的驅邪儺戲特征……”走進儺堂內部，腳下的泥土更軟了，還混雜著些碎瓦片和朽木渣。

地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人反復踩踏過，又像是被雨水沖刷出的溝壑。

蘇儺打開背包里的小手電，光柱在昏暗的霧氣里掃過，照亮了墻上殘存的壁畫。

壁畫己經斑駁不堪，大部分被雨水泡得發(fā)漲脫落，只剩下幾塊顏色深暗的痕跡。

他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墻皮立刻簌簌地往下掉灰。

其中一塊還算完整的壁畫上，能看到幾個模糊的人影，穿著寬大的袍子，戴著高高的**，手里似乎舉著什么東西，像是在跳舞。

“這應該是儺戲表演的場景?！?br>
蘇儺眼睛一亮，趕緊用相機對著壁畫拍了幾張，又蹲下來，仔細觀察地面。

民俗學講究“地層堆積”，老地方的泥土里往往藏著被人遺忘的東西——一枚銅錢，一片陶片，甚至只是一粒特殊的顏料，都可能是重要的線索。

他的目光掃過一堆倒塌的土坯后面，忽然頓住了。

那里扔著一個東西，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黑黢黢的，形狀很不規(guī)則。

蘇儺心里一動，走過去，用手撥開上面的雜草和泥土。

是一個儺戲面具。

面具是用整塊木頭雕的，巴掌大小，顏色深得發(fā)黑，像是被煙熏過，又像是浸透了什么液體。

造型比門框上的雕刻更猙獰，額頭凸起一個尖角，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鼻梁塌陷，嘴巴咧成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兩排尖尖的牙齒。

面具的邊緣己經開裂，木頭的紋理里嵌著些暗紅色的東西，像是干涸的血跡。

“這是……陰山儺的面具？”

蘇儺的心跳漏了一拍。

導師的論文里描述過，陰山儺的面具以“兇”著稱，尤其是這種帶尖角的造型，據說能震懾最兇的山祟。

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具從土里完整地挖出來，入手很沉，木頭的質感很堅硬，不像是常見的杉木或松木。

他翻到面具背面，想看看有沒有**人的記號，卻發(fā)現(xiàn)內側的木頭被磨得很光滑，顯然是被人長期佩戴過的。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觸到了一點黏膩的東西，不像是泥土。

蘇儺皺了皺眉，把手電湊近了看。

面具背面的凹槽里，沾著一些暗紅色的痕跡，不是干涸的黑，而是帶著點**的暗褐，像是……剛留下沒多久的血跡？

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頭，手電的光柱在周圍掃了一圈。

霧氣似乎更濃了，剛才還能看清的斷墻，現(xiàn)在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什么東**在霧里，正盯著他看。

蘇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山里有野獸，說不定是哪個獵戶或者采藥人在這里不小心蹭破了皮，留下的血跡沾到了面具上，很正常。

他這樣安慰自己，可指尖的黏膩感卻像生了根，怎么也忘不掉。

他把面具小心地放進背包外側的布袋里，打算回去后仔細研究。

站起身時，眼角的余光瞥見面具原來所在的泥土里，有幾個奇怪的印記。

那不是腳印，至少不是人類的腳印。

印記很小，像是什么動物的蹄子踩出來的，卻又比常見的山羊或野豬蹄印更復雜。

每個印記有三個分叉，尖端很鋒利，像是能輕易劃破皮膚。

更奇怪的是，這些印記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排成一條首線，從儺堂深處延伸出來，一首通向外面的濃霧里。

蘇儺順著印記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手電的光線下，他發(fā)現(xiàn)泥土里還混著幾根深色的毛發(fā)，粗硬得像豬鬃，卻比豬鬃更長，根部沾著點同樣的暗紅色——又是血跡。

他的心沉了下去。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野獸痕跡。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昨晚住店時，李老漢無意中說的一句話。

當時他問寨子里有沒有老人懂儺戲，老漢嘆了口氣，說前幾年還有個姓麻的老頭會唱幾句，可惜去年秋天上山采蘑菇，就再也沒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麻老漢……”蘇儺低聲重復了一句。

他查過資料，烏龍寨的苗民里，麻姓是大姓，以前很多儺戲藝人都姓麻。

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那些蹄狀印記的間距，不算太大，像是某種體型不大但行動迅速的動物。

可這山里有什么動物長著這樣的蹄子？

蘇儺從小在農村長大，見過不少野獸腳印，卻從沒見過這樣的。

更讓他不安的是，這些印記的盡頭，就在儺堂門口的青石板路上消失了。

不是被霧氣掩蓋，而是真的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憑空消失了一樣。

蘇儺站起身，后背莫名地滲出一層冷汗。

霧氣里似乎傳來了什么聲音，很輕，像是樹葉摩擦，又像是……有人在遠處咳嗽？

他側耳聽了聽，那聲音又沒了，只剩下風吹過斷墻的嗚咽聲。

他忽然覺得這儺堂里有點憋得慌，潮濕的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朽木味，好像也變成了揮之不去的腥氣。

他決定先離開這里，把發(fā)現(xiàn)告訴李老漢，或許老人能知道些什么。

轉身往外走時，他的手電光無意間掃過儺堂角落的一根木柱。

那根柱子己經快腐朽斷了，表面布滿了裂紋，可在裂紋的深處，似乎刻著幾個字。

蘇儺走過去，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塵和青苔。

那是幾個用刀刻的字，筆畫很深，顯然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

“山……祟……出……”只有三個字，后面像是沒刻完，留下一個深深的刀痕，像是刻到一半時被什么打斷了。

蘇儺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山祟，就是李老漢說的山里的“不干凈東西”？

這三個字是誰刻的？

是失蹤的麻老漢嗎？

他刻這三個字的時候，遇到了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抓緊背包帶，快步走出了儺堂。

外面的霧氣好像散了一點，能看到遠處木樓的輪廓了。

可他總覺得背后有什么東西跟著，回頭看時，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霧氣，還有那座趴在地上的殘破儺堂，在霧里像一張沉默的嘴。

往回走的路上，蘇儺遇到了幾個早起的村民。

都是些老人，背著竹簍，手里拿著鐮刀，看樣子是要上山干活。

他試著問起麻老漢的事，還有寨子里有沒有其他人失蹤。

老人們的反應很奇怪，要么就是搖搖頭，低下頭快步走開，要么就含糊其辭地說“山里危險，走丟個把人很正?！?。

只有一個瘸腿的老頭，在他反復追問下，嘆了口氣，說去年冬天，寨東頭的二柱子，也是在山里迷了路，至今沒找著。

“都是去的烏龍山方向？”

蘇儺追問。

瘸腿老頭渾身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后退一步，瞪著他：“年輕人，別打聽那么多！

那山不能提！”

說完，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快步走了，像是怕被什么追上。

蘇儺站在原地，看著老頭消失在霧氣里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一個兩個村民失蹤，或許可以說是意外，但都發(fā)生在烏龍山方向，又都和這廢棄的儺堂、詭異的蹄印、帶血的面具扯上關系，這就絕不是巧合了。

他摸了摸背包外側的布袋，里面的儺戲面具隔著布料傳來冰涼的觸感。

那上面的血跡，那沒刻完的“山祟出”，還有村民們諱莫如深的態(tài)度……這烏龍寨里，一定藏著什么秘密，一個和失傳的儺戲、和烏龍山、和那些失蹤的人都有關的秘密。

回到**客棧時，陳尋正好從廂房里出來。

他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拿著羅盤，看樣子是準備出發(fā)。

兩人的目光在院子里相遇，陳尋的眼神很冷，帶著點警惕，掃了他一眼就移開了，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障礙物。

蘇儺沒在意他的態(tài)度。

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儺堂里的發(fā)現(xiàn)，還有那些關于失蹤村民的線索。

他走進堂屋，看到李老漢正在收拾碗筷，趕緊走過去：“李大爺，我有件事想問問您?！?br>
李老漢抬起頭，看到他嚴肅的表情，愣了一下：“咋了？”

“寨西頭的老儺堂，以前是不是麻老漢常去的地方？”

蘇儺盯著老人的眼睛，“還有，去年失蹤的麻老漢和二柱子，他們失蹤前，有沒有去過烏龍山？”

李老漢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手里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fā)緊：“你……你問這些干啥？”

“我在儺堂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帶血的儺戲面具，還有些奇怪的腳印?！?br>
蘇儺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那些腳印，會不會和他們的失蹤有關？”

李老漢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他一把抓住蘇儺的胳膊，力氣大得不像個老人：“你看到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抖，“那面具……你碰了？”

蘇儺被他抓得生疼，點點頭：“我把它帶回來了?！?br>
“糊涂??！”

李老漢猛地松開手，后退了兩步，連連跺腳，“那東西不能碰！

是兇物！

是山祟的記號！”

“山祟？”

蘇儺追問，“您知道山祟是什么？”

李老漢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什么聽到：“那不是山里的野獸，也不是人……是烏龍山里的東西，是被儺戲鎮(zhèn)著的邪祟……”他的話還沒說完，院子里傳來陳尋的聲音，很淡，卻清晰地傳了進來：“烏龍山，怎么走？”

李老漢和蘇儺同時看向院子。

陳尋背著包站在門口，手里的羅盤指針微微晃動著，他的目光落在寨子深處，像是能穿透濃霧，看到那座隱藏在群山里的烏龍山。

李老漢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看著陳尋的背影，又看看蘇儺，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進灶房，重重地關上了門。

院子里，陳尋見沒人回答，又問了一遍，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蘇儺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個沉默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男人，肯定也和烏龍山的秘密有關。

而他自己，因為那個帶血的儺戲面具，似乎也被卷進了這場和山祟、和失蹤者、和烏龍山有關的迷局里。

霧氣開始慢慢散去，陽光透過云層，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的烏龍山，依然隱藏在重重山巒之后，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等待著闖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