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云舒一手撐著傘，一手扶著自行車把。

走到下坡時(shí)，一陣強(qiáng)風(fēng)灌入，手里的傘不受控制地左搖右晃，車輪一滑，整個人連同車子一同翻進(jìn)溝里。

今年輪到他們家給公婆送飯，伺候吃穿。

五十三的丁云舒犯過一次腦梗，丈夫韓長春從來都是視而不見，這下徹底涼了。

……“哎呦！

大嫂這可摔的不輕?。　?br>
妯娌趙菊花伸了伸脖子，往溝里瞅了一眼，從的確良上衣口袋掏出一把瓜子，悠閑地嗑起來。

“我去喊大哥，你先在這兒守著。”

小叔子韓長生，緊鎖眉頭，甩下一句話，轉(zhuǎn)身朝韓長春家奔去。

丁云舒掉進(jìn)溝里時(shí)，車把上的一提兜飯菜被甩了一地。

附近村子的老張趕集路過時(shí)看到，認(rèn)出是韓長春的媳婦，跑到離事發(fā)地點(diǎn)最近的韓長生家報(bào)信兒。

韓長生是韓長春的弟弟，雖然翻溝里的不是他媳婦，老張想著，好歹都是他們一大家子的事兒。

把話兒帶到后，老張才安心地去趕集。

韓長春得信兒后，和弟弟韓長生拉著空木板車，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我說你磨嘰啥呢？

眼瞅著天都快黑了，還沒見你人影，腳都給我站麻了！”

韓長生剛到就被趙菊花一頓懟臉，見媳婦趙菊花把臉擰成麻花狀，他扯了一下嘴角，拿眼斜了幾下大哥韓長春，做出一個無辜的表情。

“長生，你下來搭把手，把你大嫂抬上去?！?br>
韓長春依舊不緊不慢地吩咐著弟弟。

他知道自己老婆有腦梗，頭部不能受撞擊和刺激。

這次難得的機(jī)會，他終于等到了。

因?yàn)?，他想讓丁云舒死……三人合力把丁云舒拉了回去，攤放在床上?br>
韓長生抬丁云舒時(shí)，觸到她冰涼的皮膚，心猛地一緊，慌亂地說道。

“大哥，要不把大嫂送醫(yī)院吧！

我看嫂子好像有點(diǎn)……你閉嘴，大哥還沒說話。

哪輪到你來操心，怎么治，大哥自有辦法?！?br>
一向機(jī)靈的趙菊花看大哥如此平靜，就猜到不想讓大嫂去醫(yī)院。

這些年大哥使喚大嫂如同使喚狗一樣，明知道大嫂有腦梗，從來舍不得給她買一分錢的藥。

現(xiàn)在把大嫂送醫(yī)院，就等于白白送錢。

這好比割他的肉，大哥同意才怪。

再加上剛才拉大嫂回去的路上，韓長生跟自己小聲解釋，根本不是自己動作慢，而是大哥明顯壓著時(shí)間，才來的這么晚。

趙菊花就更斷定，大哥是鐵了心不想給大嫂治。

“大哥，你看這里暫時(shí)用不上我們的話，我和長生就先回去，威威一個人在家，我有些不放心。”

“大哥……”韓長生剛喊出“大哥”二字，趙菊花就使勁扯他的衣角，給了韓長生一個不嫌事兒多的大白眼。

韓長生見哥哥后腦勺對著自己，沒有任何回應(yīng)，媳婦又極力反對自己再多說一個字，雙手在胸前來回**，不安地瞅著臉色發(fā)白的丁云舒。

“這里不需要你們忙活了，回去吧！

一會兒大寶和大勤就下班回來了?！?br>
韓長春坐在丁云舒床邊，面無表情地應(yīng)著，看不出是喜是悲。

韓長春長了一張情緒穩(wěn)定的臉，人類該有的喜怒哀樂，很難在他臉上呈現(xiàn)出來。

就像戴著一張描繪好一種表情的面具，幾十年下來，己經(jīng)長進(jìn)肉里，刻在了臉上。

也難怪，畢竟裝了幾十年！

“哦！

對了！

長生。

這幾天咱爸媽那里就麻煩你和弟媳多照顧照顧，等你大嫂醒了，再讓她去?！?br>
“哦！

好的，哥！”

還沒走出院子，趙菊花的臉就黑了上來。

等走到離院子有一段距離時(shí)，開始對韓長生嘶吼。

“憑什么讓我們?nèi)フ疹櫚謰專?br>
今年該輪他們家，關(guān)我們什么事兒。

大哥一句讓你照顧，你連屁都不放一個，你就答應(yīng)。

你腦子是漿糊做的嗎？”

“這不是大嫂……大嫂什么大嫂，大嫂如果死了……啪！”

韓長生朝著趙菊花的臉就是一巴掌。

結(jié)婚幾十年，韓長生這是第二次打趙菊花。

第一次是罵母親，第二次是咒大嫂。

平時(shí)小打小鬧，他從不跟她計(jì)較，甚至顯得有些低三下西。

但母親和大嫂就是他的逆鱗，連大哥都排不上。

只要趙菊花對她們不敬，韓長生就會條件反射地抽嘴巴子。

趙菊花天天罵韓長生窩囊廢，沒男人味兒，這一巴掌呼過去，反倒有些小鹿亂撞。

她捂著**辣的臉，眼角帶著碎淚，含情脈脈瞅了一眼韓長生，一臉**。

趙菊花正春心蕩漾，抬眼望去，看到韓大寶帶著李大勤下班回來了。

“小叔，嬸子，你們怎么走到這里來了？

走，一塊兒去我們家吃飯，去把威威也接過來，我讓我媽多做點(diǎn)?！?br>
韓大寶從小就嘴甜，光說漂亮話兒，不辦實(shí)事兒。

說話間眉飛色舞的表情，很難讓人通過他熱情的動作看清內(nèi)心的假意。

這一點(diǎn)真不隨**！

韓大寶被韓長春撿回來那年，趙菊花和韓長生剛結(jié)婚，也算是看著他長大。

韓大寶這種嘴上功夫，騙騙別人還行，偏偏在一家人面前來這么一出。

趙菊花心里極度厭煩和不屑，再加上剛剛大哥又給自己家安排了照顧公婆的新任務(wù)，就更不想搭理他們了。

見媳婦不做聲，韓長生往前湊了兩步回應(yīng)道。

“不去了，大寶。

我們剛從你家出來。

那個……**中午給你爺奶送飯時(shí)，不小心摔著了。

我和你嬸子剛從你家出來，你們快回去吧！

情況不對，趕緊送醫(yī)院！”

韓大寶聽到后，臉上堆積的假笑散開，反而顯得真誠一些。

身后的李大勤頂著苦瓜臉，黝黑的皮膚襯的更苦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兒子和兒媳這是有多擔(dān)心母親和婆婆呢。

韓大寶和韓長生相互告別后，帶著李大勤就往家里奔。

一進(jìn)院子，李大勤從自行車后座輕跳下來。

韓大寶輕手一抬，打下車支架，扎穩(wěn)，鉆進(jìn)了丁云舒的屋子。

“爸，媽是不是摔著了？”

韓大寶看到丁云舒躺在床上，衣服上沾染的泥巴己經(jīng)變得又硬又白，在藏藍(lán)色被面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

“爸，我媽這是沒有意識了嗎？”

“嗯！”

“你的意思是，我媽……她死了？

““嗯！

氣兒都沒了。”

“媽，媽！”

韓大寶把手放在丁云舒的肩頭晃了晃，見母親沒有任何反應(yīng)。

這才徹底相信**死了。

“爸，那這房子以后不就成我們的了？”

聽到房子，韓長春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他緩慢地把頭轉(zhuǎn)了一圈，又一次打量這個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眼底透著得逞的快意，心底的竊喜絲絲涌出。

他望著眼前和湯玲玲生的兒子，廢鐵一樣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得到父親的肯定，韓大寶抱起身后的李大勤轉(zhuǎn)了幾個圈圈。

李大勤嬌聲喘氣地說:“快放我下來！”

韓大寶放下李大勤，摘掉頭上的**，扔到丁云舒身上，一**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正對著韓長春。

“爸，這丁云舒死了。

我們以后再也不用裝了。

回頭把她拉到后山坡埋了，你就可以安心地去找玲玲姨，跟她過好日子。

我和大勤好好照看這個家，將來再給你添個大孫子?！?br>
“對??！

爸，現(xiàn)在星兒己經(jīng)九歲了，我和大寶正準(zhǔn)備再要個兒子。

您以后就有孫子了！”

韓大寶李大勤夫唱婦隨，做出一副為父親晚年生活著想的樣子。

韓長春心想，丁云舒死了，我還沒死呢。

這么著急讓我搬出去，門兒都沒有。

要搬，也是讓他的小心肝湯玲玲搬進(jìn)來才對。

有妻有兒，將來還有孫子的家，才是真正幸福的生活。

正當(dāng)韓長春幻想著未來幸福生活時(shí)，突然想起大女兒韓英英來。

“對了，大寶。

**，哦，不對。

丁云舒死這事兒，先別跟你大姐說，被你二姨她們知道房子的事兒就不好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把丁云舒埋了，再隨便編個理由，糊弄過去就行了?！?br>
他們沒有料到，斷氣后的丁云舒除了身體動彈不了，大腦還保持著清醒的狀態(tài)。

首到他們的談話全部收進(jìn)丁云舒的腦子里，她才失去所有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