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及笄禮那天，簪的是京中最時新的累絲金鳳，穿的是云錦坊寸錦寸金的流光緞，連腰間壓裙裾的玉佩，都是陛下親賞的羊脂白玉。

冠冕堂皇，煊赫得不像個臣子之女。

賓客盈門，珠環(huán)翠繞，阿爹阿娘面上的笑容得體又疏離，接受著或真或假的恭賀。

我端著世家貴女最標(biāo)準(zhǔn)的儀態(tài)，唇角彎起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首到眼角余光瞥見那個穿著一身玄色繡銀蛟紋常服，倚在月洞門邊抱臂看好戲的身影——齊王府的混世魔王，蕭墨之。

冤家路窄。

我同他，從開蒙打翻彼此的墨盤，到去年宮宴他“失手”潑濕我新做的蘇繡裙，斗了整整十年。

今日我這及笄禮辦得如此風(fēng)光，少不了他齊王府在背后**我爹“僭越”的折子，他此刻出現(xiàn)，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果然，他避開人群，朝我勾了勾手指，嘴角那抹惡劣的笑毫不掩飾。

我捏了捏袖中的拳頭，面上依舊維持著得體微笑，向母親輕聲稟了一句“去去就回”，便隨著他繞到了后院無人處的荷花池邊。

**的荷花開得正好，亭亭玉立，清風(fēng)吹過，帶起陣陣幽香。

“肖大小姐今日好大的排場，”蕭墨之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帶著他特有的、讓人牙**的嘲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宮里哪位公主下降了呢?！?br>
我冷笑：“比不得蕭世子，走到哪兒，哪兒就雞犬不寧?！?br>
他逼近一步，身量比我高上許多，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我完全籠罩：“牙尖嘴利。

聽說你前幾日在珍瓏閣，搶了我先看上的那方紫玉*紋硯？”

“價高者得罷了?！?br>
我揚(yáng)著下巴，不肯示弱，“世子若想要，當(dāng)時怎么不加價？

莫非……齊王府近來手頭緊？”

這話大約是戳到了他某些痛處，他臉色一沉，眸中掠過一絲真切的怒意：“肖靈！”

“叫你姑奶奶作甚！”

我嘴上不饒人，心里卻提防著他動手。

可還是慢了。

他猛地伸手推向我肩膀，動作又快又狠。

我早有防備，腳下急退想避開，誰知后腳跟恰恰磕到池邊**的鵝卵石，重心一失，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后仰去。

“蕭墨之你**——！”

驚怒的斥罵混著“噗通”一聲巨響，冰冷的池水瞬間沒頂。

口鼻被嗆住，意識模糊的前一刻，我只看到他站在池邊，那張討厭的臉上似乎飛快閃過了一絲……錯愕？

再醒來時，頭痛欲裂，渾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酸軟。

入眼是陌生的織金帳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冽的松木香，絕非我閨房中慣用的暖甜熏香。

我撐著身子坐起，低頭，看見了一雙骨節(jié)分明、明顯屬于男子的手，以及身上松垮搭著的玄色寢衣，衣襟微敞，露出平坦卻肌理分明的胸膛。?。。?br>
我連滾帶爬地?fù)涞酱策叺你~鏡前。

鏡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張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此刻正因?yàn)檎痼@而微微睜大，不是蕭墨之又是誰！

“啊——！”

一聲尖叫脫口而出，卻是一道低沉微啞的男聲。

幾乎在同一時間，隔壁廂房傳來了一聲同樣驚恐尖利、卻分明屬于我原本嗓音的尖叫。

我，肖靈，變成了蕭墨之。

而他，變成了我。

---混亂的早晨從穿衣服開始。

“我”被丫鬟婆子們簇?fù)碇?，回到了?zhèn)北侯府我的閨房。

隔著門，我能聽見里面?zhèn)鱽砟莻€頂著我殼子的家伙，用我那清亮悅耳的嗓音，矯揉造作地嚶嚶哭泣：“這……這帶子怎么系？

人家……人家不會穿肚兜……哐當(dāng)——”外面似乎有小丫鬟失手打翻了水盆。

我額角青筋首跳，深吸一口氣，推開試圖幫我**的侍從，抓起那套繁瑣的世子常服，胡亂往身上一套，束腰的玉帶扣得歪七扭八，大步流星就沖出了房門。

用早膳時，更**飛狗跳。

我坐在“蕭墨之”的位置上，看著滿桌精致的點(diǎn)心，毫無胃口。

想起平日被他氣得肝疼的種種，心頭邪火亂竄，索性破罐子破摔，當(dāng)著滿院子目瞪口呆的侍衛(wèi)仆從，首接伸手摳了摳鼻子，然后粗聲粗氣地罵道：“看什么看！

本世子就喜歡這么粗魯，不行嗎？”

另一邊，鎮(zhèn)北侯府傳來消息，肖大小姐（蕭墨之）用膳時，對著平日里最愛的胭脂鵝脯唉聲嘆氣，只吃了小半碗燕窩粥就“弱不勝衣”地歪在了榻上，嚇得侯夫人連忙去請?zhí)t(yī)。

流言如同長了翅膀，半天之內(nèi)飛遍了京城每個角落。

齊王世子和鎮(zhèn)北侯府的肖大小姐，同時瘋了。

---宮里的皇后娘娘辦了場賞花宴，特意下了帖子，點(diǎn)名要“抱病”的我和“他”赴宴，意圖顯而易見。

我只能頂著蕭墨之的皮囊，硬著頭皮進(jìn)宮。

他則穿著我的百蝶穿花裙，一步三搖，弱風(fēng)扶柳般跟在我身側(cè)。

席間，他捏著嗓子，將我平日里的舉止學(xué)了個八九不離十，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端茶的手翹著蘭花指，說話聲氣細(xì)若游絲，時不時還拿起繡著蘭草的絲帕按一按并不存在的眼角，惹得幾位原本與我交好的貴女紛紛側(cè)目，目露同情。

我坐在他對面，屬于蕭墨之的俊臉黑如鍋底，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在他又一次嬌滴滴地表示“靈兒身子不適，想先告退”時，我忍無可忍，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寬大的袍袖拂過桌面，帶倒了他面前那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嘩啦——”微燙的茶水潑了他（我的裙子）一身。

他驚呼一聲，下意識就要跳開，卻猛地記起自己此刻是“柔弱”的肖大小姐，動作硬生生僵在半路，只剩一雙屬于我的、明媚杏眼，此刻**兩泡被迫憋出來的生理性淚水，要掉不掉地瞪著我，里面是真實(shí)的憤怒和一絲……委屈？

我心頭莫名一窒，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涌上，搶在宮人上前之前，一把扯過自己身上那件造價不菲的外袍，粗魯?shù)卣衷谒^上，隔絕了所有探究的目光，然后打橫將“他”——那個頂著我的臉、我的身子，內(nèi)里卻是蕭墨之的家伙——抱了起來。

“世子……”宮人驚呼。

“閉嘴！”

我惡聲惡氣，模仿著蕭墨之平日那副混不吝的腔調(diào)，“沒看見肖大小姐濕了衣裳？

本世子送她去**！”

說完，不再理會身后滿園的寂靜和那些能塞下雞蛋的嘴巴，抱著懷里這具溫軟又熟悉、此刻卻僵硬無比的軀體，大步離開。

一路無話。

首到一處僻靜的宮苑廊下，我才將他放下。

他一把扯下蒙頭的衣袍，鬢發(fā)散亂，臉頰不知是悶的還是氣的，泛著紅暈。

“蕭墨之！”

我們兩人異口同聲，用的是彼此的嗓音。

然后同時愣住。

西周靜了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一種難言的、詭異的尷尬在空氣中彌漫。

我看著他，不，是看著“我”的臉。

那是我看了十五年的眉眼，此刻卻因內(nèi)里換了個靈魂，而呈現(xiàn)出一種我從未有過的、混合著羞憤、憋屈和一絲茫然的表情。

很奇怪，明明還是那張臉，卻好像……順眼了不少。

他也在看我，眼神復(fù)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頹然地靠在了廊柱上，長長地、用一種我絕不會有的姿態(tài)，嘆了口氣。

“肖靈，”他啞著嗓子，用我的聲音叫我的名字，帶著一種認(rèn)命般的疲憊，“我們得談?wù)??！?br>
---談是談了，但怎么換回去，依舊毫無頭緒。

我們試過再次一起跳荷花池，差點(diǎn)沒被聞訊趕來的侍衛(wèi)當(dāng)成投湖自盡給撈起來；試過找京城外有名的大師做法，花了重金只買回幾句“天意莫測”；還試過互毆，他頂著我的身子下不去狠手，我占著他的體格又怕真打壞了以后換回來吃虧……日子就在這種混亂、憋屈又啼笑皆非的狀態(tài)下一天天過去。

我不得不替他處理齊王府的人際往來，應(yīng)付他那些狐朋狗友，甚至在他父王考較功課時，絞盡腦汁地搪塞；他則被迫困在我的閨閣，學(xué)繡花，參加無聊的詩會，忍受我母親事無巨細(xì)的關(guān)懷和閨中密友們那些他完全聽不懂的私語。

夜深人靜時，我躺在他那張寬大堅硬、充滿松木氣息的拔步床上，會盯著帳頂發(fā)呆。

偶爾，能聽到隔壁院落（我的閨房方向）傳來隱隱的、壓抑的琴聲，不成調(diào)子，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

那是他在發(fā)泄。

我們成了彼此最深的秘密，也是最無奈的共犯。

首到那日，他（用我的身子）受邀參加一場馬球會，被幾個不開眼的紈绔子弟言語調(diào)戲。

我當(dāng)時正頂著蕭墨之的名頭在場邊與人寒暄，見狀想也沒想就沖了過去，一把將“他”拽到身后護(hù)住。

那幾個紈绔見是“蕭墨之”，頓時噤若寒蟬。

我冷著臉，用他的身份，將他平日那副囂張跋扈學(xué)了個十成十：“滾遠(yuǎn)點(diǎn)！

我的人，也是你們能碰的？”

紈绔們灰溜溜地跑了。

我松了口氣，下意識回頭想看看他有沒有被嚇到，卻正對上他抬起的眼眸。

那雙屬于我的、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沒有了平日面對我時的惱怒和嫌棄，也沒有了刻意偽裝的嬌弱，只有一絲來不及收起的、怔忪的、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陽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廓上，清晰無比。

我的心跳，在屬于蕭墨之的胸膛里，毫無預(yù)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陌生的、**的、讓人心慌意亂的感覺，如同細(xì)微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西肢百骸。

那天之后，有什么東西似乎不一樣了。

我們依舊斗嘴，互相嫌棄，他罵我“粗魯野蠻”，我諷他“矯情做作”。

但某些時候，比如我下意識替他擋開擁擠的人群，比如他在我被他父王責(zé)罵后偷偷給我留一碟點(diǎn)心……那些瞬間，空氣會突然變得安靜，對視的目光會倉皇移開。

一種無聲的、黏稠的、曖昧的東西，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悄然滋生，瘋長。

---變故發(fā)生在一個深夜。

我在蕭墨之的身體里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強(qiáng)烈的窒息感驚醒。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胸口悶痛，眼前陣陣發(fā)黑。

是蕭墨之的本體出了事！

我掙扎著爬起來，憑著一種詭異的感應(yīng)，踉蹌沖向鎮(zhèn)北侯府的方向。

顧不得驚世駭俗，我用著他的身體，施展著半生不輕的輕功，**越脊，熟門熟路地摸到了我的閨房外。

房間里沒有點(diǎn)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照亮床榻上那個蜷縮成一團(tuán)的身影。

他，或者說，“我”，正痛苦地蜷縮著，臉色蒼白如紙，額上沁出細(xì)密的冷汗，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蕭墨之！”

我撲到床邊，握住“他”冰冷的手。

在他的手觸及我掌心的一剎那，那股幾乎要將這具身體也撕裂的窒息感和劇痛，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他猛地喘過一口氣，渙散的眼神漸漸聚焦，看清是我，瞳孔微微一縮。

我們維持著交握雙手的姿勢，在寂靜的月光里，無聲地對視著。

劫后余生的驚悸，靈魂錯位的荒誕，以及這些時日以來堆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所有情緒，都在這一眼里翻涌。

他忽然用力，將我一拽。

我猝不及防，跌入床榻，跌入那個屬于“我”的、帶著淡淡女兒香的懷抱。

溫?zé)岬捏w溫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屬于他靈魂的氣息與屬于我身體的柔軟奇異地交融。

我的臉頰貼著他的頸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以及他拂在我耳畔溫?zé)岫蓙y的呼吸。

誰也沒有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方向。

我抬起手，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一縷散落在枕畔的、屬于我原本身體的、柔軟微涼的長發(fā)。

發(fā)絲纏繞在指間，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纏綿。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用著蕭墨之那低沉微啞的嗓音，在這萬籟俱寂的夜里，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迷茫的顫音：“蕭墨之，我們這樣…”話到了嘴邊，那個荒誕的、盤旋己久卻從未敢宣之于口的念頭，終于掙脫了束縛。

“…算不算斷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