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光剛把屋檐染成灰白色,鍋鏟敲在鐵鍋上的聲響就響了起來。油條攤子支起來了,蒸籠掀開一條縫,白氣撲出來,裹著面食的香,在冷空氣里扎扎實實撞人一鼻子。,熱騰騰的褶子**剛露頭,一群早起趕活的泥瓦匠、挑夫已經(jīng)圍了半圈。有人遞銅板,有人拿粗碗換兩個,蹲在路邊啃著走。市井的聲音一點點漲起來,像水開了鍋。,一個瘦小身影猛地從人群后頭竄出來,手往最外頭那籠邊上一撈,抓了個滾燙的包子就縮回袖子里,轉(zhuǎn)身就要溜?!鞍ィ⌒〗谢ㄗ幽憬o我站?。 崩蠌堫^眼尖手快,一把攥住了那孩子的手腕。,腳下一滑差點跪倒。他沒喊疼,也沒掙扎,只是死死護著懷里那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指節(jié)發(fā)白,像是怕被人搶了**子。“偷東西?啊?大清早的就敢來我這兒動手?”老張頭氣得胡子直抖,把孩子往前一搡,“你看看這是什么規(guī)矩!當街行竊,該報官!”,沒人上前。有幾個婦人拉住自家孩子往后退,生怕沾上晦氣。也有幾個漢子皺眉看著,卻誰也不說話。這年頭餓肚子的人多了,偷個吃食算不上稀奇,可撞上了主家不肯松手,那就得按規(guī)矩辦。,臉上糊著泥,看不出年紀,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盯著地上那道磚縫,像要把自已縮進地底去。
老張頭越想越氣:“我辛辛苦苦蒸的包子,你一句話不說就拿?今天饒了你,明天是不是整籠都給你搬走?來人!衙役呢?巡街的差爺在不在?”
話音剛落,街口馬蹄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踏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壓住了市聲。
兩匹黑馬緩緩而來,前頭那匹通體烏黑,鞍*锃亮,馬背上的男人穿一身玄色錦袍,領(lǐng)口袖口滾銀邊,腰束玉帶,外罩一件墨色披風,風一吹,獵獵作響。
他左眉骨上那道淺疤在晨光里若隱若現(xiàn),臉色冷得像沒睡醒,眼神掃過來的時候,連風都靜了一瞬。
差役認得這身打扮,膝蓋一軟就跪下了:“世、世子爺……”
蕭景珩沒下馬,只抬了下手,身后隨從立刻上前將現(xiàn)場情形簡要說了一遍:小乞兒**熱食,當場被抓,攤主要求嚴懲。
他說完,退后半步,等著上面示下。
蕭景珩坐在馬上,目光終于落在那個孩子身上。
孩子也抬起了頭。
兩人視線撞了個正著。
孩子眼里沒有求饒,也沒有懼怕,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好像他已經(jīng)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也早就習慣了這種結(jié)局。
蕭景珩看了他三息時間,然后轉(zhuǎn)過臉,對差役說:“杖二十,示眾半日?!?br>
聲音不高,也不重,像吩咐人去取杯茶那么自然。
差役愣了一下,忙應(yīng)道:“是、是!”
“等等!”老張頭突然出聲,“世子爺,這……這會不會太重了?不過是個包子……”
蕭景珩這才側(cè)過臉看他,眼神淡淡地,沒說話。
老張頭喉嚨一緊,后面的話全咽了回去。他忽然覺得背上發(fā)涼,趕緊低頭:“小的……小的多嘴了?!?br>
蕭景珩收回視線,輕輕一帶韁繩,馬首微偏。
“行刑吧?!彼f完,不再停留,策馬便走。
披風揚起一角,擦過街邊晾衣繩,驚得一只麻雀撲棱飛走。
差役不敢耽擱,立刻上來兩個壯漢,一人一邊架住小乞兒胳膊,拖著他往街心那根木柱走去。孩子沒反抗,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泥痕。經(jīng)過蒸籠時,那股香味還在飄,他眼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fù)了木然。
木柱旁早有行刑用的長凳和藤條。差役扒下孩子破爛的外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背脊,肩胛骨凸得像要戳破皮。
“趴下!”一聲喝。
孩子順從地伏在長凳上,雙手抓著邊緣,指節(jié)泛白。
第一鞭落下,啪的一聲脆響,皮肉頓時紅了一片。
他咬牙沒吭聲。
第二鞭、第三鞭接連下來,背上開始滲血,混著汗往下流。圍觀的人群漸漸圍攏了些,卻又不敢靠太近。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個老婆婆悄悄抹了把眼淚,可誰都沒說話。
這年頭,法度就是法度。
你偷了東西,就得挨打。
打得輕了,別人不服;打得狠了,你也怪不得人。
**鞭下去,孩子身子猛地一顫,手一松,整個人差點從長凳上滑下來。差役罵了句,把他重新按回去。
第五鞭、第六鞭……
到了第十鞭,他的呼吸已經(jīng)亂了,額頭抵著長凳邊緣,冷汗混著血水流進眼睛,辣得睜不開。但他還是沒叫。
街對面一間窄巷深處,一塊破布簾后,一雙眼睛靜靜望著這邊。
蘇玉嬈蹲在墻根下,手里還攥著那塊“浣衣局補役”的木牌。她換了身更破的衣裳,臉上抹了灰,頭發(fā)胡亂挽了個髻,看起來跟尋常底層婦人沒什么兩樣。
她看著那孩子挨打,眉頭都沒動一下。
不是不動心,是不能動。
她現(xiàn)在不能惹事,不能出頭,不能讓人記住她的臉。她得像一粒沙,混進這滿城的塵土里,悄無聲息地活下去,直到找到機會靠近那個地方。
但她知道,剛才那個騎**男人是誰。
鎮(zhèn)北王府世子,蕭景珩。
她在離山時聽過這個名字。說他十八歲領(lǐng)兵,殺伐果斷,戰(zhàn)場上從不留俘虜。也有人說他性情古怪,不愛見人,府里連個侍妾都沒有,書房常年鎖著,連親信都進不去。
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什么叫“冷面”。
一句話定人生死,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孩子不過偷了個包子,餓極了才動手,他竟一句都不問緣由,直接判了二十杖。
這不是執(zhí)法,是立威。
用一個無名小乞兒的皮肉,告訴這條街上所有人:在這京城,規(guī)矩比命重要。
第二十鞭落下時,孩子已經(jīng)昏過去了。身子軟塌塌地掛在長凳上,背上血肉模糊,藤條抽上去發(fā)出悶響。差役收了手,啐了口唾沫:“沒用的東西,撐不到最后?!?br>
他們把孩子拖到木柱底下,用繩子綁住手腕吊起來,好讓路人看得清楚。腦袋耷拉著,發(fā)絲垂下來遮住臉,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日頭漸漸高了,街市重新熱鬧起來。買菜的、送貨的、吆喝的,照常穿行。偶爾有人瞥一眼柱下的身影,腳步頓一下,又繼續(xù)走。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路過,停下來看了看,從筐里摸出半串沒賣出去的,塞進孩子貼身的破衣兜里,然后快步走了。
沒人看見。
蕭景珩騎馬穿過三條街,進了鎮(zhèn)北王府的側(cè)門。馬蹄聲消失在庭院深處,門房立刻關(guān)上了鐵皮包邊的大門,發(fā)出沉重的“哐”一聲。
府內(nèi)一片肅靜。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仆從,連腳步都沒停,徑直走向書房。
路上遇見管事嬤嬤捧著藥**過來,低頭請安:“世子爺,昨兒摔傷的小貓喂了藥,今早能走了?!?br>
他“嗯”了一聲,沒回頭。
嬤嬤松了口氣,趕緊退到一旁。
他知道那只貓的事。昨兒夜里回來晚,見它后腿被車輪碾了,蜷在門廊下發(fā)抖。他本不想管,可那貓偏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綠眼睛濕漉漉的,像誰小時候養(yǎng)過的那種。
他最后還是讓人拿了藥。
現(xiàn)在聽說好了,心里也沒什么波瀾,只覺得早晨那一幕又浮上來——小乞兒伏在長凳上,背上一道道血痕,一聲不吭。
他不是沒見過挨打的。
軍營里犯錯的士兵,抄家時哭嚎的婦孺,朝堂上被廷杖的大臣……他都見過。
可今天這個孩子,不一樣。
他不該不一樣。
可他就是不一樣。
因為他沒求饒,也沒罵人,甚至連眼神都沒變。他就那樣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可又好像什么都懂。
蕭景珩推開書房門,屋里光線暗,他沒叫人點燈。
他走到書案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堆話本子,封面花花綠綠,什么《繡球招親》《啞婢淚》《寒門狀元郎》,都是市面上最俗的那種。
他抽出一本,封面上畫著一對男女在月下相擁,題名《一夜恩情終身誤》。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批注:“男主蠢,女主更蠢,逃婚干嘛不直接燒宅子?——玉妖姬藏書閣閱?!?br>
筆跡熟悉得讓他心頭一跳。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玉妖姬”寫的。玉妖姬是南疆來的妖女,前些日子才入京,哪有機會進他書房?
但這批注,是照著她的語氣仿的。
是他自已寫的。
他一頁頁翻過去,每一頁都有類似的批語,毒舌、刻薄、帶著點不屑一顧的笑,就像她本人站在旁邊,一邊嗑瓜子一邊吐槽。
他合上書,放回去,關(guān)上抽屜。
窗外傳來掃帚劃地的聲音,園丁在清理落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點縫隙。
陽光斜照進來,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微微發(fā)燙。
他知道,那個真正的“玉妖姬”,現(xiàn)在已經(jīng)進城了。
或許就在這條街,那條巷,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正看著這座城,盤算著下一步怎么走。
而他,也會等她露面。
不是為了抓她。
是為了看她,到底敢不敢,在這座連一個小乞兒偷個包子都要被打得半死的城里,活得囂張一點。
街市上,太陽升到了頭頂。
木柱下的孩子醒了。
他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嘴里發(fā)苦,喉嚨干得像要裂開。他動了動手腕,繩子勒得生疼,但還能動。
他慢慢抬起頭,看見街上行人如常,有小孩追著風箏跑,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還有商販大聲吆喝:“新出鍋的煎餅,兩個銅板一疊!”
他看著這一切,忽然咧了下嘴。
像是想笑,又像是抽筋。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煎餅的香氣。
他閉上眼,把臉埋進臂彎里。
巷子深處,蘇玉嬈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她看了眼天色,把木牌塞進懷里,準備動身。
再不混進人流,早市就要散了。
她走出窄巷,融入街道的人潮中,低著頭,腳步平穩(wěn),像個真正的雜役女人。
經(jīng)過那根木柱時,她沒停,也沒抬頭。
但從她身邊走過的瞬間,一陣風卷起地上的碎紙,打著旋兒貼上她的鞋面。
她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小片燒剩下的紙角,焦黑邊緣,隱約能看出半個“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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