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林深站在國貿(mào)橋下，仰頭望著那片被高樓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只有遠處寫字樓的燈光還倔強地亮著，像是不肯睡去的人，固執(zhí)地睜著眼，與夜對峙。

他點開手機，鎖屏上是昨天晚上室友發(fā)來的消息：”林神，明天面試加油啊，你可是****唯一的希望！

“后面跟著一個握拳的表情。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鎖了屏，放回口袋。

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攏了攏外套，拉鏈卻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去。

他放棄了，任由夜風灌進衣領，貼著脖頸，像某種無聲的提醒——你正站在人生的交界口，而你什么都沒準備好。

他今年大西，音樂社團社長，會彈吉他，寫過幾首沒人聽的歌，組過一支勉強能上臺的小樂隊，還有一個掛在嘴邊卻從未實現(xiàn)的夢想：做一名真正的音樂人。

可現(xiàn)在，他的簡歷上最拿得出手的經(jīng)歷，是“校十佳歌手三等獎”，以及“某次商業(yè)演出暖場嘉賓”。

他投了十幾份工作，大多石沉大海，唯一有回音的是一家琴行，**“音樂老師兼銷售顧問”。

他沒去面試，不是看不上，而是不敢去想象自己站在柜臺后，微笑著跟家長推薦“這款吉他適合初學者”的樣子。

“那不是我?！?br>
他曾經(jīng)對自己說。

可現(xiàn)在，他也不太確定，到底什么才是“他”。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微信。

是陳昊，他大學室友，也是樂隊的貝斯手。

陳昊：兄弟，還在街上晃悠呢？

陳昊：明天面試別慫啊，你彈得比他們都強！

陳昊：實在不行，咱就先找個班上，邊賺邊搞音樂，又不丟人！

林深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嗯，知道了。

“他抬起頭，繼續(x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街邊的夜宵攤己經(jīng)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家還亮著燈，幾個年輕人圍坐著，笑聲隱約傳來。

他走過時，聞到了烤串的油煙味，胃里忽然一陣抽搐——他晚飯沒吃。

但他沒停下腳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宿舍回不去了，室友們明天都有事，他也不想回去面對那間堆滿樂譜和泡面盒的小屋。

他原本打算去酒吧駐唱，但臨時被通知取消了，說是“今晚客人少，老板不想多開工資”。

他就這么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一條又一條街，像一個失去坐標的影子，被城市的燈火拉得很長，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路過一座天橋時，他停下腳步，靠在欄桿上往下看。

車流如河，紅色的尾燈連成一片，緩慢地移動著，像是永遠不會停息的血脈。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樂隊第一次在學校禮堂演出，臺下坐了不到二十個人，其中一半是他們的朋友。

他站在臺上，手心全是汗，吉他弦震動的嗡鳴聲清晰地傳到耳朵里，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可現(xiàn)在，那種感覺好像己經(jīng)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摸出口袋里的吉他撥片，金屬的邊緣貼著指尖，微微發(fā)涼。

那是他大二時在一次地下演出中撿到的，當時一個樂手落下，他撿起來，對方說：“送你了，以后上臺別緊張?！?br>
后來他每次演出都帶著它，仿佛是一種護身符。

可現(xiàn)在，他連上臺的機會都快沒有了。

“林深?！?br>
他低聲念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存在。

這個名字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音樂社的宣**上，出現(xiàn)在某個女孩遞給他的信封上。

但現(xiàn)在，它似乎只是某個簡歷上的名字，排在“求職意向：音樂相關”那一欄的旁邊。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他今年二十二歲，站在人生的路口，背后是校園的圍墻，前面是看不到盡頭的街道。

他本該朝氣蓬勃，懷揣夢想，可此刻，他卻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站在燈火闌珊處，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手機又響了，是陳昊打來的電話。

“喂，林深，你還在街上？”

“嗯?！?br>
他低聲應道。

“你干嘛呢？

這么晚了還不回宿舍？”

“沒干嘛，隨便走走?！?br>
“哎，你別想太多，明天就面試，你正常發(fā)揮就行。

你可是我們當中最有才華的，真的?！?br>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聲說：“昊子，如果……我明天沒去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后傳來陳昊的聲音：“你開玩笑吧？

你可是說要靠音樂吃飯的人??！”

林深苦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掛斷電話后，他繼續(xù)往前走。

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他推門進去，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餅干。

收銀員是個年輕的女孩，沖他笑了笑，他點點頭，沒說話。

走出便利店，他找了一張路邊的長椅坐下，撕開餅干包裝，慢慢吃起來。

味道很普通，甚至有點干，但他還是吃完了。

夜更深了。

他抬頭望向天空，依然沒有星星，但遠處的高樓上，有幾扇窗還亮著燈。

他忽然想起蘇棠說過的一句話：“每個亮著燈的窗口，都是一個未完的故事?！?br>
蘇棠是中文系的，大三，他是在一次詩歌分享會上認識她的。

她當時讀了一首自己寫的詩，他彈了一首吉他曲，算是某種默契的交匯。

后來他們偶爾會一起聊天，聊詩歌，聊音樂，聊那些別人聽起來有點矯情的情緒。

她說過，她想當一個作家，寫一些能讓人記住的故事。

他說，他想做一個音樂人，寫一些能讓人記住的歌。

可現(xiàn)在，他連一份正經(jīng)工作都找不到，更別提什么音樂人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礦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滑下來，滴在長椅上，很快被吸收，消失不見。

就像很多東西一樣，看似存在過，其實從未留下痕跡。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風依然在吹，遠處依然有車流的聲音，城市的夜，永遠不會真正安靜。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聽見****再次響起。

他睜開眼，天邊己經(jīng)泛起了一絲微光，像是黑夜即將退去的信號。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陳昊：面試時間快到了，你人呢？！”

林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把礦泉水瓶扔進垃圾桶，拿起吉他，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天，就要亮了。

而他的長夜，或許還遠未結束。

但至少，他還在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