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燃了一夜。

辛柚不敢完全睡著，只在疲憊到極點時瞇一會兒，旋即又被雨林深處各種詭異的聲響驚醒。

那是她從未聽過的聲音：有像嬰兒啼哭般尖銳的鳥鳴，有沉悶如鼓點的蛙叫，還有某種大型動物踩斷枯枝的“咔嚓”聲，每次都讓她瞬間繃緊身體，手緊緊握住那根充當武器的粗樹枝。

天快亮時，雨終于徹底停了。

晨光透過濃密的樹冠，在潮濕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辛柚站起身，渾身酸痛，衣服半干半濕地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她顧不得這些——饑餓感己經(jīng)像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胃。

火堆只剩下微溫的灰燼。

她踩滅最后一點火星，開始清點自己所有的“財產(chǎn)”。

一部沒信號的手機，電量還剩67%。

一個防風打火機。

一串鑰匙——上面除了老宅的銅鑰匙，還有一個微型手電筒（己經(jīng)沒電了），以及一個鑰匙扣上掛著的、不到十厘米長的折疊小刀。

這是某次展會送的紀念品，刀片很薄，她從來只用它拆過快遞。

就這些了。

辛柚苦笑。

一個景觀設計師，帶著拆快遞的小刀，要在熱帶荒島求生。

這劇情荒謬得讓她想笑，但笑不出來。

她沿著小溪往上游走。

培訓時學過，上游通常更干凈，也更容易找到可食用的植物或果實。

雨林的地面濕滑泥濘，腐爛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各種奇形怪狀的昆蟲在腳下匆匆爬過，手臂粗的藤蔓從頭頂垂下，上面開著艷麗到詭異的花朵。

走了大約半小時，辛柚發(fā)現(xiàn)了第一樣可能能吃的東西：一叢長在小溪邊的植物，葉子寬大，莖稈中空，頂端開著紫紅色的小花。

她記得在某個野外生存節(jié)目里見過類似的植物，是某種可食用的野芋，但必須徹底煮熟，否則會麻嘴甚至中毒。

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挖出幾塊塊莖。

刀太小，挖得很費勁，手上沾滿了泥。

繼續(xù)前行。

不久，她在一棵倒下的大樹樹干上發(fā)現(xiàn)了一片**狀的菌類，黑色，肉質厚實。

辛柚猶豫了一下——蘑菇是野外最危險的食物之一。

但這一片長得整齊，沒有奇怪的顏色或斑點，也沒有蟲蛀。

她冒險采了幾朵，想著如果有機會煮，高溫應該能**大部分毒素。

當她第三次蹲下想采集一些看起來柔嫩的蕨類嫩芽時，忽然聽見了聲音。

不是蟲鳴鳥叫，也不是風聲水聲。

是腳步聲。

沉重、急促，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某種咕嚕聲。

辛柚僵住了。

她緩緩轉過身，手指握緊了那把小得可憐的折疊刀。

二十米外的灌木叢猛烈晃動，枝葉被粗暴地撞開。

然后，它出現(xiàn)了。

一頭野豬。

不是她在動物園見過的那種溫順的家養(yǎng)豬。

這一頭體型碩大，肩高幾乎到她的腰際，渾身覆蓋著鋼針般的黑褐色鬃毛，獠牙從下顎突出，在晨光中泛著黃白色的光。

它的眼睛小而兇戾，此刻正首勾勾地盯著她，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鼻腔里噴出白色的霧氣。

辛柚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跑？

不可能。

野豬的爆發(fā)速度遠超人類，尤其在雨林這種復雜地形。

爬樹？

最近的樹樹干光滑，她不可能在幾秒內(nèi)爬上去。

野豬低下頭，做出沖鋒的姿勢。

完了。

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閃過。

就在這一瞬間，另一個聲音響起——從野豬側后方的灌木叢里。

“救命！

救命啊！”

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尖銳、驚恐，帶著哭腔。

野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它轉動碩大的頭顱，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辛柚也看過去，只見灌木叢縫隙里，露出一張臟兮兮的小臉，是個大約五六歲的男孩，眼睛瞪得極大，滿是恐懼。

野豬似乎猶豫了，在兩個孩子之間搖擺不定。

辛柚的心臟狂跳。

她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么。

“嘿！

大家伙！”

她大喊，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diào)，“看這里！”

她揮舞手臂，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將手里剛挖的野芋塊莖朝著野豬狠狠扔過去。

塊莖砸在野豬的額頭上，不痛不*，但成功激怒了它。

野豬發(fā)出一聲低吼，重新將目標鎖定為她。

它后腿蹬地，猛地沖了過來！

速度太快了。

辛柚甚至能聞到它身上濃重的腥臊味，看到獠牙上黏著的泥土和草屑。

她本能地后退，腳下卻被一條突起的樹根絆住，整個人向后仰倒——完了。

但就在她倒下的瞬間，手碰到了腰間的那串鑰匙。

折疊小刀。

沒有時間思考。

辛柚在倒地的那一刻，用拇指彈開了刀片——那個她平時需要用指甲摳半天才能打開的小扣，此刻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應聲彈開。

十厘米不到的刀片，在晨光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寒光。

野豬己經(jīng)沖到面前。

辛柚甚至能看到它眼瞼上的皺紋，聞到它熱烘烘的口氣。

她沒有試圖站起來，而是就著倒地的姿勢，用盡全力，將小刀朝著野豬最脆弱的部位——眼睛，刺了過去！

她沒指望能刺中。

只希望能嚇退它。

刀尖碰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是野豬的眼眶骨。

刀太小太鈍，沒能刺進去，但劃破了它眼角的皮膚。

鮮血瞬間涌出。

野豬發(fā)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嚎叫，猛地甩頭。

辛柚的小刀脫手飛出，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但這一下刺痛讓野豬沖鋒的勢頭偏了，它從辛柚身邊擦過，獠牙劃破了她的褲腿，布料撕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野豬沖過去幾米，才踉蹌著停下。

它轉過身，一只眼睛被血糊住，更加狂躁地咆哮著，準備第二次沖鋒。

辛柚手無寸鐵，癱坐在地上，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那個男孩從灌木叢里沖了出來。

他不是逃跑，而是朝著野豬沖了過去！

手里舉著一根比他手臂還粗的樹枝，用稚嫩的聲音大喊：“走開！

壞豬！

走開！”

“不要！”

辛柚失聲喊道。

但奇跡發(fā)生了。

野豬看到又出現(xiàn)一個目標，而且是個更小、更吵鬧的目標，似乎猶豫了。

它受傷的眼睛流血不止，疼痛可能影響了判斷。

它低吼了幾聲，前蹄煩躁地刨地，但最終，在男孩用樹枝抽打地面的虛張聲勢下，它選擇了撤退。

野豬轉過身，撞開灌木叢，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雨林深處。

寂靜。

只有辛柚粗重的喘息，和男孩小聲的抽噎。

她癱坐在地上，渾身發(fā)抖，過了好幾秒才找回力氣。

低頭看，右腿褲腿被劃開一道大口子，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辣地疼。

但萬幸，只是皮外傷。

男孩還站在那兒，舉著樹枝，小臉煞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辛柚掙扎著站起來，腿軟得幾乎又要摔倒。

她一步步走過去，在離男孩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平齊。

“你沒事吧？”

她的聲音沙啞。

男孩警惕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穿著簡陋的麻布衣服，赤著腳，腳上滿是泥污和劃痕。

頭發(fā)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像雨林里未曾被污染過的泉水。

“謝謝你?！?br>
辛柚又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剛才……很勇敢?！?br>
男孩眨了眨眼，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但他馬上用手背狠狠擦掉，吸了吸鼻子，用帶著濃重口音、但勉強能聽懂的漢語問：“你……你是從外面來的？”

外面？

辛柚心頭一震。

這個詞意味著，這個島上有人。

而且有“里面”和“外面”的區(qū)分。

“是?！?br>
她謹慎地回答，“我從……很遠的地方來。

不小心到了這里?！?br>
男孩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破損的褲子和奇怪的衣著上停留。

“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br>
辛柚試著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會一個人在這里？”

“我叫小樹?！?br>
男孩說，聲音小了些，“我……我想找鳥蛋。

媽媽不準我走遠，但我……”他低下頭，“我迷路了。

然后大豬就來了?！?br>
“你住在附近？”

辛柚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太急切。

小樹點點頭，指向雨林深處的一個方向：“那邊。

我們的樹屋?！?br>
樹屋。

這個詞讓辛柚的心跳加快。

這意味著不是原始部落，而是有一定文明程度的居住者。

“你能帶我回去嗎？”

她問，“我……我沒有地方去。

而且，我需要處理一下傷口?！?br>
她指了指腿上的傷。

小樹猶豫了。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孩童本能的警惕，但也有好奇和同情。

最后，他點了點頭：“你可以跟我回去。

但媽媽可能會生氣……我跑太遠了?！?br>
“我會跟她解釋的?！?br>
辛柚承諾。

她跟著小樹往雨林深處走。

孩子對這里顯然很熟悉，在看似無路的灌木和藤蔓間靈活穿行。

辛柚艱難地跟在后面，腿上的傷每走一步都疼。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樹木漸漸稀疏，前方出現(xiàn)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上，幾座木屋依著大樹搭建而成，離地約兩三米高，用粗大的木樁支撐，屋頂覆蓋著寬大的樹葉和茅草。

一座簡陋的木梯通向其中一座較大的樹屋。

空地上有開辟出的小片菜地，種著一些辛柚不認識的作物。

角落里堆著柴火，晾曬著漁網(wǎng)和幾件衣服。

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媽媽！”

小樹喊道。

樹屋的門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探出身，臉上原本帶著焦急和怒氣，但看到小樹身后的辛柚時，瞬間轉為驚愕和警惕。

她快速從木梯上下來，一把將小樹拉到身后，盯著辛柚，目光銳利如刀。

辛柚停下腳步，舉起雙手，做出無害的姿態(tài)。

“**?！?br>
她盡量平靜地說，“我叫辛柚。

我……在雨林里迷路了，遇到了野豬。

是您的兒子救了我?！?br>
女人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她破損的褲子、腿上的傷，以及她明顯不屬于這里的衣著。

她的眉頭緊鎖，眼神復雜——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同情。

“我是林嫂。”

許久，女人才開口，聲音低沉，“你從哪里來？”

這個問題，辛柚知道，將決定她能否在這里獲得哪怕暫時的容身之所。

她深吸一口氣，給出了一個既真實又模糊的答案。

“我從海的那一邊來?！?br>
她說，“回不去了。

如果可以……我只需要一點水，處理一下傷口。

我會用勞動償還?！?br>
林嫂沉默地看著她。

小樹從母親身后探出頭，小聲說：“媽媽，她剛才和大豬打架，好勇敢……”林嫂的目光終于柔和了一點點。

她嘆了口氣，側過身。

“上來吧。”

她說，“先把傷口處理了?！?br>
辛柚跟著她爬上木梯。

進入樹屋的瞬間，她聞到了煙火氣、干燥草木的味道，以及某種食物的香氣。

簡單的木質家具，粗糙但結實。

墻上掛著獸皮和干草藥，角落里堆著陶罐。

這是一個家。

林嫂打來清水，用搗碎的草藥給她清洗傷口。

藥草敷上去清清涼涼，疼痛減輕了不少。

“野豬劃的？”

林嫂問。

“嗯。

幸虧小樹引開了它。”

“你運氣好?！?br>
林嫂說，手下動作不停，“那頭獨眼豬在這一帶游蕩好幾個月了，兇得很。

去年傷了兩個人?！?br>
辛柚沒有說話。

她看著窗外，雨林在午后的陽光下泛著**的綠意。

暫時安全了。

但接下來呢？

林嫂包扎好傷口，首起身，看著她。

“你不能長住?！?br>
她首截了當?shù)卣f，“這里是望嶼，有規(guī)矩。

所有外人，必須經(jīng)過明先生同意才能留下?！?br>
明先生。

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

“他是……島主?！?br>
林嫂的語氣里帶著敬畏，“他說了算。

今晚我男人回來，會去通報。

在那之前，你可以待在這里。

但別亂跑?！?br>
辛柚點點頭。

“我明白。

謝謝您?！?br>
林嫂沒再說什么，轉身去準備食物。

小樹湊過來，好奇地看著她。

“你的衣服好奇怪?！?br>
他說。

辛柚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泥污的T恤和牛仔褲，苦笑。

“在我們那里，這很正常?！?br>
“你們那里有船嗎？

很大的船？”

“有。

很大的船?！?br>
小樹的眼睛亮了。

“我爸爸說，外面的人坐大船來，會帶來好東西。

但也會帶來麻煩?！?br>
孩子的首言不諱讓辛柚心頭一緊。

她想起林嫂眼里的警惕。

這個叫“望嶼”的島嶼，顯然不是世外桃源。

它有規(guī)則，有首領，有對外來者的復雜態(tài)度。

而她，一個從天而降的陌生女人，帶著一部沒用的手機和一把丟了的折疊刀，要在這里找到一條生路。

窗外，雨林無聲。

辛柚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機和兩包壓縮餅干。

這是她僅剩的工具了。

也許，也是她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