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鐵窗內(nèi)外第西集鎮(zhèn)靜劑的藥效像潮水般緩緩?fù)巳ィ瑒⒃孪闶菑囊黄岷诘纳顪Y里掙扎著浮上水面的。

第一個感覺是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干渴，她想喊“水”，卻只發(fā)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耳邊先是嗡嗡的鳴響，接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走廊里護士輕微的腳步聲，像隔著水層一樣模糊地滲透進來。

然后，記憶的碎片帶著冰冷的寒意，猛地刺入腦?！獜埌⒁腆@慌的臉、林秀掉落的手機、護士長急促的電話聲、還有那句“……撈上來一個人，穿的是我們醫(yī)院的陪護馬甲……”不是夢。

所有的聲音和畫面瞬間凝聚成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她猛地睜開眼，病房里一片昏暗，只亮著一盞床頭的小夜燈，在天花板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女兒陳晨趴在她床邊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呼吸輕微而急促。

兒子陳陽蜷縮在旁邊的看護椅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舊玩偶，那是陳放去年春節(jié)在地攤上給他買的，一只掉了一只耳朵的毛絨小狗。

孩子們還在。

這個認(rèn)知讓她幾乎崩斷的神經(jīng)稍微松弛了一毫米，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絕望。

她動了動手指，想去摸摸女兒的頭，卻發(fā)現(xiàn)右手手背上還留著留置針，透明的軟管連接著上方的輸液袋，藥液正一滴、一滴，緩慢而固執(zhí)地輸入她的血管。

化療。

癌癥。

八萬塊的欠費單。

陳放疊放在青石板上的馬甲。

護城河黑沉沉的河水……這些詞語和畫面在她腦子里瘋狂旋轉(zhuǎn)，像一臺失控的絞肉機，碾碎她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

他走了。

用最決絕的方式，把所有的爛攤子，連同這看不見盡頭的絕望，一起留給了她。

一股腥甜涌上喉嚨，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鐵銹般的味道。

不能哭，不能嚇到孩子。

她拼命把嗚咽聲堵回去，身體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帶著病床都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吱”聲。

陳晨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媽媽睜著眼睛，淚水瞬間又涌了出來：“媽媽……你醒了？

爸爸……爸爸他……”小女孩說不下去，把頭埋進被子里，瘦小的肩膀劇烈地聳動。

劉月香伸出沒有**的左手，艱難地、一遍遍地**著女兒的頭發(fā)，動作僵硬而笨拙。

她想說點什么，說“爸爸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或者說“沒事，媽媽在”，可謊言像石頭一樣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只是重復(fù)著那個**的動作，像是對孩子的安慰，也像是對自己無能的懲罰。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林秀端著藥盤走進來，看到劉月香醒著，先是一愣，隨即放輕了腳步。

“劉姐，你感覺怎么樣？

喝點水嗎？”

她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劉月香嘴邊。

劉月香別開了臉，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半晌，她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林護士……麻煩你……幫我……叫……叫我小姑子來?！?br>
她得活下去。

為了身邊這兩個尚且需要她庇護的稚嫩生命。

可是，活下去的第一步，竟是必須先親手料理那個棄她而去之人的后事。

這命運的殘酷與沉重，幾乎要將她徹底壓垮。

第三章：鐵窗內(nèi)外第五集***的鐵門在陳放小姑陳桂蘭身后合攏時，發(fā)出沉悶的巨響，像鍘刀落下，斬斷最后一絲僥幸。

她癱坐在走廊冰涼的**石地上，指甲死死摳進墻縫，喉嚨里滾出的嗚咽被****的氣味嗆回，化成一陣劇烈干嘔。

**遞來的透明證物袋里，那件濕透后板結(jié)、袖口油漬暈開的藍(lán)白條馬甲，刺目得讓她睜不開眼。

“初步排除他殺?！?br>
王警官合上記錄本，聲音公式化卻帶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tài)，“遺體打撈時，馬甲內(nèi)兜發(fā)現(xiàn)這個?！?br>
他推過來一個密封袋，里面是陳放那臺老式手機，屏幕蛛網(wǎng)狀碎裂，水漬未干。

開機鍵己失效，響它主人的生命。

林秀扶住顫抖的陳桂蘭，目光卻落在那手機上。

昨天傍晚，她最后一個電話撥出時，聽筒里漫長的忙音，如今想來竟是永訣的倒計時。

她想起陳放蜷縮在病房折疊椅上的背影，半夜偷溜到樓梯間抽煙時佝僂的肩胛骨——那是一種被重?fù)?dān)壓垮前，最后的、無聲的掙扎。

“護士……月香那邊？”

陳桂蘭抓住林秀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她肉里，“不能讓她知道……起碼現(xiàn)在不能！”

此刻，三樓病房卻是詭異的平靜。

鎮(zhèn)靜劑的藥效如潮水漫過劉月香的意識，她在混沌中下沉，耳邊卻異常清晰地回蕩著女兒陳晨昨夜的電話：“媽媽，爸爸答應(yīng)給我買新書包，紅色的，上面有星星！”

孩子雀躍的聲音像針，扎進她麻木的神經(jīng)。

她費力地想抬手，**摸女兒貼在床邊的畫——畫上是手拉手的西個人，色彩鮮艷得灼人，唯獨爸爸的臉被蠟筆重重涂改過，一團模糊的藍(lán)。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鄰床李娟的丈夫**軍提著保溫桶進來，壓低聲音對妻子說：“樓下吵翻天了，說護城河撈起來的人，穿的是咱醫(yī)院陪護服……”話音未落，李娟猛地拽了他一下，眼神驚恐地瞟向劉月香。

一切靜止了。

只有輸液**的藥液，一滴，一滴，砸在寂靜里。

劉月香沒有動，眼珠緩慢轉(zhuǎn)向窗外。

陽光斜**來，在她枯槁的手背上投下一小塊光斑，暖得虛假。

她想起陳放最后一次給她削蘋果，笨拙地削去大半果肉，遞過來時嘿嘿笑：“將就吃，比吃藥甜?！?br>
那時他眼底全是***，像一張掙不脫的網(wǎng)。

走廊由遠(yuǎn)及近傳來雜沓腳步聲，伴著陳桂蘭壓抑的、終于決堤的嚎哭。

那哭聲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劉月香心里那口密封的棺材。

她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越抖越厲害，連帶著病床都發(fā)出“咯咯”聲響。

她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洶涌而出，迅速洇濕了枕頭。

她突然伸手，發(fā)瘋般扯掉手背的留置針，血珠濺上雪白床單，像雪地里滾落的紅梅。

“月香！

別這樣！”

林秀和幾個護士沖進來按住她。

劉月香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睛死死瞪著天花板，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啊……啊……” 那不是哭，是野獸瀕死般的哀鳴。

她猛地扭過頭，目光釘在門口臉色慘白的陳桂蘭臉上，一字一頓，帶著血沫：“他、是、不、是、跳、河、了？”

陳桂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捂著臉點頭。

世界驟然失聲。

劉月香仰面倒下，身體蜷縮成**里的姿勢，劇烈抽搐。

醫(yī)生護士圍上來，急救設(shè)備的鳴叫聲、焦急的指令聲、陳桂蘭的哭聲混雜成一片。

在意識徹底湮滅前，劉月香腦海里最后一個畫面，竟是結(jié)婚那天，陳放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額頭冒汗，對著她傻笑，小聲說：“月香，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br>
好日子。

她閉上眼，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