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陳松年背著磨得發(fā)亮的藥箱，踏著王宅庭院里的薄冰走了進(jìn)來，腳下的冰碴子發(fā)出“咯吱”的輕響。

七旬老人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山羊胡用木梳仔細(xì)抿過，灰布袍的下擺沾了雪水，袖口卻凈得發(fā)亮——驗尸如診病，干凈利落是他恪守了一輩子的規(guī)矩。

他沒急著去看**，反倒從布囊里掏出一副水晶眼鏡戴上，佝僂著身子湊到墻前，用指尖輕輕**那幾個邪符，指尖沾了點暗**料，湊到鼻尖輕輕一嗅，原本平和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山羊胡都跟著顫了顫。

“陳老，您見多識廣，可認(rèn)識這符號？”

陸游快步上前，遞過一杯剛溫好的姜茶——他知道這位老郎中查案時全神貫注，全靠熱茶提神暖胃，否則這大冷天里，老人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陳老摘下眼鏡，用干凈的帕子仔細(xì)擦拭著鏡片，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頭：“這是‘引魂符’的變種，邪性得很，不是正經(jīng)道觀里的東西?！?br>
他呷了一口姜茶，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臉色稍緩，“我?guī)煾府?dāng)年在終南山修道時，曾見過相關(guān)記載，說這邪術(shù)在唐末就被**明令禁止了。

傳說用這符配合特制的香料點燃，能讓人在幻境中見到自己最怕的東西，最后活活被嚇破心膽而死，死狀就和王老爺一模一樣?！?br>
“香料？”

陸游眼睛一亮，立刻從懷里掏出那個包著黑粉末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遞到陳老面前，“這是從死者指甲縫里找到的粉末，質(zhì)地細(xì)膩**，會不會和您說的香料有關(guān)？”

陳老捻起一點粉末放在指尖**，又從藥箱里取出一根銀針蘸了蘸，銀針?biāo)查g變成了黑色，老人的臉色驟然大變：“是‘***’里摻了‘腐心草’的汁液，這兩種東西單獨用都有迷幻作用，混在一起毒性翻倍。”

他快步走到**旁，輕輕翻開王老爺?shù)淖齑剑澳憧此例l呈青黑色，正是中了‘腐心草’毒的跡象。

這草只長在深山的陰坡上，要等到月圓夜才開花，根莖里的毒汁無色無味，混在香粉**本查不出來。

兇手是先用符術(shù)引幻，再用毒物攻心，雙管齊下，才讓王老爺死得這么慘，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清至縣不大，懂這種邪術(shù)又和王老爺有仇怨的人，您可有頭緒？”

陸游追問——陳老在清至縣行醫(yī)幾十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消息比衙門里的捕快還靈通，不少奇案都是靠著老人的線索才破的。

陳老往窗外瞥了一眼，見院子里沒人，才壓低聲音，湊到陸游耳邊：“王老爺生意上的死對頭，城西李記糧行的李虎。

上個月大集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他倆在糧行門口吵得面紅耳赤，李虎拍著柜臺大喊‘你這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遲早讓你付出代價’，那兇神惡煞的樣子，我現(xiàn)在還記得。

更怪的是，上月中旬，李虎讓他的管家來我藥鋪買‘安神香’，說他婆娘夜里睡不好，可我前幾天還在菜市場見過他婆娘，精神好得很，素來沾床就睡，哪用得著什么安神香？

這里面肯定有問題?！?br>
陸游心里一沉——李虎這個人他早有耳聞，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就是當(dāng)年搶別人糧行時留下的，此人手狠心黑，連官府的稅都敢拖欠，據(jù)說還暗地里打點了不少衙門里的人。

他謝過陳老，剛轉(zhuǎn)身要去李府問話，就被一個穿素色棉襖的小丫鬟攔住了去路，小丫鬟怯生生的，頭都不敢抬：“陸捕頭，我家夫人……柳夫人有話跟您說，就在西廂房，她說……她說只能跟您一個人講。”

西廂房里的暖爐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苦艾和脂粉混合的香氣，驅(qū)散了不少寒意。

柳氏裹著厚厚的錦被坐在床沿，臉色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原本水靈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光彩。

見陸游進(jìn)來，她立刻擺手讓伺候的丫鬟退出去，房間里只剩下兩人，她的聲音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陸捕頭，我昨天沒敢說實話，周管家一首盯著我，我怕……我怕說了會遭報復(fù)?！?br>
“您但說無妨，有官府給您做主，沒人敢傷您分毫?！?br>
陸游放緩語氣，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盡量讓自己的姿態(tài)顯得平和，“只要您說的是實情，就是幫官府破案，也是幫您自己洗清嫌疑?！?br>
“前天亥時左右，我在自己房里繡東西，突然聽見老爺?shù)臅坷飩鱽砗艽蟮某臣苈?，大得能掀了屋頂，連隔壁院子都能聽見?！?br>
柳氏攏了攏耳邊的碎發(fā)，眼神里滿是恐懼，“我心里好奇，又有點擔(dān)心老爺，就偷偷走到書房門口，從門縫里往里看，就看見李虎站在老爺?shù)臅狼?，指著老爺?shù)谋亲恿R。

兩人好像是在爭城南那間新開的糧行地盤，老爺說‘那糧行是我特意低價租給災(zāi)民的，是給百姓的實惠，你別想碰’，李虎就猛地拍了桌子，喊‘王老頭，你別給臉不要臉，小心我讓你家破人亡’！”

她突然抓住陸游的袖子，手指冰涼，“還有周管家，上禮拜我在后院晾衣服，看見他在后門給李府的管家塞布包，那布包沉甸甸的，拎起來的樣子像是銀子！

我當(dāng)時沒敢聲張，現(xiàn)在想來，他們肯定早就勾結(jié)在一起了！”

這線索像一道驚雷炸在陸游耳邊，讓他瞬間理清了不少頭緒。

他剛走出西廂房的門，就撞見周福生提著個沉甸甸的包裹匆匆走來，顯然是要出門。

周福生一見陸游，臉色頓時變了，手一抖，包裹“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幾錠銀子從破口處滾了出來，落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叮當(dāng)”的響聲。

陸游彎腰撿起一錠銀子，指尖摩挲著邊緣——這些銀子的邊緣帶著私鑄的毛刺，成色也遠(yuǎn)不如官銀，而王宅作為縣里的大戶，日常用的都是成色十足的官銀，絕不可能有這種劣質(zhì)銀子。

“周管家，買補品用得著私鑄的銀子？”

陸游的劍眉挑了起來，舉起銀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王老爺素來謹(jǐn)慎，府里的賬目更是一清二楚，這私銀是哪來的？

李府管家給你的？

除了銀子，他還讓你做了什么？”

周福生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是……是李府管家給的，他說……說讓我在老爺面前多說好話，促成兩家的生意合作……”至于李虎威脅王老爺、他暗中傳遞消息的事，半個字都沒提。

陸游一眼就看出他沒說實話，但現(xiàn)在沒有確鑿證據(jù)，只能先讓人把他鎖在柴房看管起來，又特意囑咐兩個可靠的衙役守在柳氏的房外，防止她遭遇不測——這女子看著柔弱，卻敢在周福生的眼皮子底下吐露實情，絕非表面那般簡單，她的安危至關(guān)重要。

安排妥當(dāng)后，陸游立刻帶著兩個得力的手下出門——張強身高八尺，膀大腰圓，能一拳打翻攔路的劫匪；李柱心思細(xì)膩，最擅長追蹤，哪怕是雪地里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腳印，他都能分辨出來。

三人剛走到城門口，就被一群地痞無賴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是個光頭漢子，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看著格外猙獰，他晃著手里的鬼頭刀，嬉皮笑臉地說：“陸捕頭，想過此路，就得留下買路財！

不然別怪兄弟們不客氣！”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攔捕快辦案，你們是活膩了？”

陸游冷笑一聲，腰間的“照雪”劍如一道寒電出鞘，劍尖精準(zhǔn)地點向刀疤強握刀的手腕，力道剛猛卻收放自如，只震得對方虎口發(fā)麻，鬼頭刀“哐當(dāng)”一聲掉在青石板上，彈起幾星火花。

不等對方反應(yīng)，他旋身一記側(cè)踢，正中刀疤強的膝蓋，只聽“咔嚓”一聲輕響，對方慘叫著跪倒在地，疼得滿地打滾。

張強和李柱趁機上前，三拳兩腳就把剩下的地痞捆成了一串，動作干凈利落。

“說！

誰派你們來的？

目的是什么？”

陸游用劍鞘輕輕拍了拍刀疤強的后腦勺，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刀疤強趴在雪地里，疼得齜牙咧嘴，哪里還敢隱瞞，連連求饒：“是……是李老板！

李虎讓我們在這兒攔您，說您要是去查他的糧行，就廢了您的手腳！

他還說……還說李府后院藏著個道人，臉白得像紙，眼睛全是***，整天關(guān)在屋里煉丹，院子里飄出來的怪味，跟王老爺書房里的一模一樣！

小的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zāi)，求陸捕頭饒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