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老天爺潑洗腳水似的，嘩嘩往下倒，砸在老城區(qū)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夜己經(jīng)深了，可張家巷口卻擠滿了人，**頂燈旋轉(zhuǎn)出的紅藍光線，切割著濕漉漉的黑暗，映照在一張張或焦急、或憤怒、或看熱鬧的臉上。

“老張頭！

你把刀放下！

有什么條件咱們好商量！”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拿著擴音喇叭，聲音在雨聲里顯得有些無力。

巷子盡頭，一棟墻皮剝落的舊樓前，一個瘦小的老頭哆哆嗦嗦地站在屋檐下，手里緊緊攥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他渾身濕透，花白的頭發(fā)貼在額頭上，眼睛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滾！

都給我滾！

誰敢過來，我就跟誰拼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幾個社工和街道辦的人站在警戒線外，急得團團轉(zhuǎn)，卻無計可施。

“讓讓，麻煩讓讓?！?br>
一個清冽的女聲穿透嘈雜的雨聲。

人群分開一條縫，一個穿著簡單白色襯衫和牛仔褲的年輕女人擠了進來，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肩膀和頭發(fā)。

她沒打傘，額前的碎發(fā)貼在臉上，顯得有些狼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沉靜，像兩口深井，波瀾不驚。

“白芷？

你可算來了！”

街道辦的王主任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拉住她，“快想想辦法，這都僵持一個多鐘頭了！”

旁邊一個年輕**皺眉攔住她：“里面情況很危險，你別過去添亂?！?br>
白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平靜地看著他：“**同志，讓我試試。

張大爺我認識，他不是不講理的人?！?br>
她的語氣很穩(wěn)，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年輕**還想說什么，被那個拿喇叭的中年警官用眼神制止了。

中年警官打量了一下白芷，點了點頭：“小心點，別刺激他?！?br>
白芷道了聲謝，彎腰從警戒線下鉆了過去，一步步走向那個持刀的老人。

雨水立刻將她全身淋得透濕，她卻仿佛毫無所覺。

“白姑娘？

你怎么來了？

快走！

這里沒你的事！”

張大爺看到她，情緒更激動了，手里的菜刀胡亂揮舞著。

“張大爺，”白芷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他耳中，“您不是真的想拼命。

把命搭上，張奶奶怎么辦？

她在醫(yī)院等著錢治病呢?！?br>
老人眼眶一紅，嘴唇哆嗦著，沒說話。

白芷繼續(xù)道：“您不是不信**，您是不信他們嘴里承諾的過渡費和新房面積，對吧？”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老人另一只手里緊緊攥著的幾頁紙，“您手里那份拆遷協(xié)議，補充條款第二頁，第三條，關(guān)于臨時安置費支付方式和時間的描述，有個陷阱?！?br>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視線似乎模糊了一下，那幾張被雨水打濕的紙張在她眼中仿佛變得透明，幾行原本模糊不清的小字驟然清晰起來，并且泛著一種不祥的紅色光澤。

這是她的秘密，一種她無法解釋的能力——契約之眼。

任何書面或口頭的約定，在她眼中都能顯現(xiàn)出隱藏的條款、漏洞，甚至能模糊感知到締約方潛藏的惡意或善意。

張大爺愣住了，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手里的協(xié)議。

白芷語速平穩(wěn)，條理清晰：“那條寫的是‘安置費按季度支付，具體發(fā)放時間由甲方根據(jù)資金情況另行通知’。

這話聽著沒問題，但沒規(guī)定最晚支付時限，也沒寫清楚‘通知’的方式。

如果他們拖上三五個月，或者隨便貼個您看不到的通知，您這過渡期怎么過？

張***醫(yī)藥費怎么辦？”

她的話像一把錐子，精準地刺破了老人心中最深的恐懼和憤怒。

他之所以鋌而走險，不就是因為看出了這里面有貓膩，卻又說不清道不明，感覺自己被當成傻子糊弄嗎？

“他們……他們騙我……”張大爺?shù)牧夥路鹚查g被抽空了，菜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像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抱著頭嚎啕大哭起來，“他們就是看我們老兩口好欺負啊……嗚嗚……”白芷快步上前，撿起菜刀交給后面跟上來的**，然后蹲下身，輕輕拍著老人的背，聲音柔和下來：“大爺，別怕，事情總能解決。

協(xié)議有問題，咱們就讓他們改。

道理在咱們這邊?！?br>
她轉(zhuǎn)過頭，對王主任和那幾個開發(fā)商代表說道：“大家都聽到了？

協(xié)議條款存在重大歧義，侵害了被拆遷**益。

根據(jù)《合同法》和最新拆遷管理條例，這份補充協(xié)議是無效的。

我建議，立刻重新擬定，明確支付時間和方式，并且，鑒于張大爺家的特殊情況，需要額外申請一筆醫(yī)療救助金。”

她語氣并不激烈，但每一句都點在要害上。

開發(fā)商代表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反駁，卻在周圍群眾指指點點的目光和白芷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下，啞口無言，只能訕訕地點頭。

危機**。

……“我的老天爺，你可嚇死我了！”

閨蜜兼同事小悠撐著傘跑過來，把干毛巾披在白芷身上，心有余悸，“那可是真刀??！

你也敢往上沖！”

白芷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發(fā)，笑了笑：“沒事，張大爺心里有數(shù)，他就是被逼急了?！?br>
“有數(shù)個屁！”

小悠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地戳她腦袋，“你說你，名校畢業(yè)，能力又強，干嘛非死磕在這社區(qū)里？

天天處理這些雞毛蒜皮、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工資還沒人家坐辦公室的一半多！

**昨天不是又打電話催你，說家里等著用錢，讓你找個賺錢多的活兒嗎？”

白芷眼神暗了暗，沒接話，只是默默看著醫(yī)護人員把情緒平復(fù)下來的張大爺扶上救護車做檢查。

她何嘗不知道這些？

只是，看著這些底層的老百姓被各種看似“合法”的條條框框欺負，她沒辦法視而不見。

她的能力，仿佛天生就該用在這里。

“對了，你剛才救的那個老**，看著不一般啊，”小悠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那氣質(zhì)，那穿著，還有那車……”白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位被她從混亂中護住，險些被推倒的老夫人，此刻正由一個穿著體面管家模樣的人撐著傘，站在一輛黑色的、線條流暢至極的轎車旁。

即使在這種混亂的環(huán)境下，她依然站得筆首，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身上是一件做工精致的深色旗袍，外面披著羊絨披肩，眼神睿智而平靜，正遠遠地看著她。

那輛車……白芷對車不了解，但也認得那個立著的歡慶女神車標，勞斯萊斯幻影。

確實不是一般人家。

這時，老夫人朝著白芷走了過來，管家亦步亦趨地撐著傘。

“孩子，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老夫人握住白芷的手，她的手溫暖而干燥，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可能就得交代在這兒了?！?br>
“您別客氣，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br>
白芷禮貌地回應(yīng)。

老夫人仔細端詳著她，目光里充滿了欣賞，甚至帶著點審視的意味：“臨危不亂，有勇有謀，心地還善良。

真是個好孩子?！?br>
她頓了頓，忽然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和戲謔，“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孫子，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省心了。

唉，我看他就需要你這樣的人去治治他。”

白芷被這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又一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雨幕，伴隨著低沉有力的引擎聲，另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如同暗夜的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到近前，穩(wěn)穩(wěn)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邁步下車。

雨水幾乎沒能沾染他身側(cè)分毫，早有保鏢模樣的壯漢撐開巨大的黑傘，亦步亦趨地護著他。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腿長，簡單的西裝被他穿出了頂級模特的效果。

他面容極其英俊，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如刀削，但那雙眼睛卻深邃冰冷，看不到絲毫溫度。

他無視周圍的一片狼藉、閃爍的警燈和還未完全散去的人群，目光首接鎖定在白芷身邊的老人身上。

他邁開長腿，幾步就走近，昂貴的定制皮鞋踩在積水中，也毫不在意。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冷漠地響起：“奶奶，玩夠了么？”

他的視線甚至沒有在白芷身上停留一秒，仿佛她只是路邊的一棵樹，一塊石頭。

“為這點小事，值得耽誤我上億的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