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腦袋的煩惱------------------------------------------。，準(zhǔn)確地說，他是被兩個視角同時弄醒的——一個視角是自己躺在床上，眼皮透過手機(jī)充電的微弱紅光能看到天花板；另一個視角是灰蒙蒙的一片，能感覺到**的泥土，還有……“操！”，腦袋嗡的一聲。，手機(jī)顯示七點(diǎn)十五。他睡了整整一夜，但腦子里那個“第二視角”還在——小黃醒了，正在花盆里蠕動，把自己從土里***，探出半個身子曬太陽。，那畫面更清晰了。他能“看到”自己房間的窗戶，“看到”陽光透過玻璃照進(jìn)來，“看到”窗臺上晾著的那雙破襪子。，一切正常。，又是小黃的視角?！斑@**……”蘭**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diǎn)。他試著把注意力從小黃那邊收回來，用力想“我是我，它是它”，反復(fù)幾次之后，第二視角終于變淡了，退到了意識深處。，下床去廁所。。“哎喲！”蘭**捂著腦門，疼得齜牙咧嘴。剛才那一瞬間，小黃的視角又冒出來了，他腦子里的畫面突然變成兩個——一個是從他自己眼睛看出去的門框，一個是從花盆里看出去的陽臺——兩幅畫面疊加在一起，他壓根沒注意到自己正往前走。。，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突然有點(diǎn)害怕?！粫蔷?*吧？
***
七點(diǎn)四十，蘭**騎著電動車往工業(yè)區(qū)狂奔。
腦子里兩個視角還在打架。他努力讓自己只關(guān)注眼前的馬路，但每隔幾分鐘，小黃那邊就會傳來一些畫面——陽臺上的麻雀、晾衣繩上的水滴、對面樓那個早起洗衣服的大媽……
最離譜的是，他還能“感受”到小黃的心情。
這會兒小黃很高興，因?yàn)樘枙竦门笱蟮?。所以蘭**腦子里也莫名帶著一股愉悅感，哪怕他正在趕時間，哪怕已經(jīng)連續(xù)三個紅燈，他居然都不怎么著急。
“不對不對不對。”他在心里告訴自己，“我要遲到，我要扣錢，我要著急！”
但那股愉悅感就是揮之不去。
八點(diǎn)零三分，蘭**沖進(jìn)車間。
老周正在開機(jī)，看他進(jìn)來，咧嘴一笑：“又遲到？五十塊沒了?！?br>蘭**沒吭聲，換上工服就往工位跑。剛站定，*****的聲音就從背后傳過來：
“蘭**，來我辦公室一趟?！?br>***，四十出頭，廠里老油條，對上諂媚對下刻薄。他這**當(dāng)?shù)梅€(wěn)，靠的就是一張嘴——能說會道，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員工的小錯說成大問題。
蘭**心里咯噔一下，跟著他進(jìn)了辦公室。
“關(guān)門?！?br>蘭**關(guān)上門。
***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里轉(zhuǎn)著筆：“蘭**，你最近怎么回事？”
“陳**，我……”
“上個月遲到兩次，這個月這才半個月，又遲到兩次?！?**把考勤表拍在桌上，“廠里效益不好，你不知道？現(xiàn)在哪個班組不在裁人？你這種表現(xiàn)，讓我很難辦啊。”
蘭**心里罵娘。廠里效益不好是真的，但裁人裁的都是臨時工，他們這些老員工根本不擔(dān)心。***這就是借題發(fā)揮，想敲打敲打他。
“陳**，我以后注意?！?br>“注意？”***哼了一聲，“光注意有什么用？態(tài)度決定一切！你看看人家小李，每天提前半小時到崗，擦機(jī)器、掃地面，那是什么態(tài)度？你再看看你——”
他突然停下來，盯著蘭**：“你腦門上那包怎么回事？”
蘭**下意識摸了摸額頭的包：“哦，早上出門撞的?！?br>“撞的？”***瞇起眼，“我看你是晚上沒睡好吧？年輕人，少玩點(diǎn)手機(jī)，多想想工作。行了，出去吧，這個月的全勤獎沒了?！?br>蘭**張了張嘴，想說遲到扣五十他認(rèn)，全勤獎兩百塊憑什么也扣？但看著***那張臉，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知道了?！?br>他推門出去，回到工位，機(jī)器已經(jīng)開起來了。老周湊過來，壓低聲音：“扣錢了？”
“全勤沒了?！?br>“操，這孫子?！崩现芰R了一句，“就他那德性，上個月自己遲到三回，考勤表上改得干干凈凈。我跟你說，這種人早晚有人收拾。”
蘭**沒接話，開始干活。
模具廠的工作單調(diào)得很——把毛坯件放進(jìn)機(jī)器，按下開關(guān)，等三分鐘，拿出來檢查，合格的放一邊，不合格的扔廢料筐。一天八小時，重復(fù)幾百遍。
他干著活，腦子里又開始飄小黃的視角。
這會兒小黃好像餓了，正在花盆里到處鉆，找吃的。蘭**下意識在腦子里說：花盆左邊那塊土里還有蚯蚓糞，你先吃著，晚上回去給你帶菜葉。
小黃那邊傳來一陣“聽懂”的感覺，真的往左邊鉆過去了。
蘭**一愣。
它能聽懂？
他試著又在腦子里說：小黃，往右。
小黃往右鉆。
小黃，往上。
小黃從土里鉆出來，探出半個身子。
蘭**：……
他盯著手里的毛坯件，突然覺得這世界有點(diǎn)魔幻。
“**！**！”
老周的喊聲把他拉回來。
“?。俊?br>“你發(fā)什么呆？機(jī)器響了半天了！”
蘭**低頭一看，機(jī)器早就加工完了，紅燈一直閃，他愣是沒聽見。
趕緊換上新件，按下開關(guān)。老周在旁邊看著他，眼神有點(diǎn)怪：“**，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事?！碧m**搖頭。
“真沒事？”
“真沒事?！?br>老周沒再問，回自己工位去了。
蘭**深吸一口氣，這回學(xué)聰明了——他試著把和小黃的聯(lián)系“調(diào)低”，就像手機(jī)調(diào)音量一樣，不讓它占據(jù)太多注意力。試了幾次，還真有效果，小黃的視角退到**里，雖然還在，但不影響正?？礀|西了。
他松了口氣，專心干活。
***
中午吃飯，蘭**一個人蹲在車間門口扒拉盒飯。
老周端著飯盒湊過來，往他旁邊一蹲：“**，我跟你打聽個事。”
“什么事？”
“你住云林村是吧？認(rèn)識林秀英不？”
蘭**筷子一頓：“認(rèn)識，樓下開早餐店的。怎么了？”
老周嘿嘿笑了兩聲：“聽說她離婚了，一個人帶孩子開店，是不是真的？”
蘭**看他那表情，大概猜到了：“周哥，你問這個干嘛？”
“我這不是替人問嘛?！崩现軌旱吐曇簦拔矣袀€兄弟，也是咱們廠的，四十五，老婆死了兩年了，想找個伴。聽說林秀英長得不錯，性格也好，讓我?guī)椭蚵牬蚵?。?br>蘭**低頭扒飯：“不清楚，我就是去她那兒吃早餐，不熟?！?br>“那你覺得她人咋樣？”
“挺好的。”
“長得呢？”
蘭**想了想林姐的樣子——齊耳短發(fā)，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干活利索，說話帶點(diǎn)四川口音，三十歲的人了，身材保持得挺好。
“還行?！彼f。
老周眼睛一亮：“那我讓我兄弟去她店里吃早餐，先混個臉熟？”
蘭**沒說話，繼續(xù)扒飯。
不知怎的，他心里有點(diǎn)不太舒服。
***
下午下班，蘭**沒加班，準(zhǔn)點(diǎn)走人。
電動車騎到村口，他先去菜市場轉(zhuǎn)了一圈。收攤的時候菜便宜，一塊錢能買一大袋剩菜葉。他花了兩塊錢，拎著兩大袋回去。
上樓梯的時候，迎面碰上王大爺。
王大爺大名王德福，六十七歲，退休工人，住四樓。老頭兒話多，愛管閑事，云林村什么事都瞞不過他。
“小蘭，下班了？”王大爺笑瞇瞇地打招呼。
“嗯，王大爺。”
“買這么多菜葉？喂兔子？”
“不是，種花當(dāng)肥料?！碧m**隨口編了個理由。
王大爺盯著他手里的袋子，眼神有點(diǎn)深：“我聽你樓下老陳說，你陽臺上種的那些菜長得特別好？”
蘭**心里咯噔一下。老陳是他對門鄰居，四十多歲，開出租的，平時不怎么說話。
“還行吧，隨便種種?！?br>“我那天從樓下路過，抬頭看了一眼，嚯，那菜綠得發(fā)亮?！蓖醮鬆斬Q起大拇指，“小蘭有一手啊，什么時候教教大爺？”
蘭**干笑兩聲：“王大爺您客氣了，我就是瞎種?！?br>“瞎種能種那么好？”王大爺拍拍他肩膀，“行了，改天去你那兒取取經(jīng)。”
說完上樓去了。
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點(diǎn)發(fā)毛。
這老頭兒，什么意思？
***
回到屋里，蘭**先去看小黃。
小黃從花盆里探出半個身子，精神頭不錯。蘭**把菜葉倒進(jìn)花盆，它立刻鉆進(jìn)去吃起來。
他趴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床底下的那道縫隙——還好，私房錢還在。
起身的時候，他無意中往窗外瞟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對面那棟樓，四樓那個窗戶，有人正拿著望遠(yuǎn)鏡往這邊看。
蘭**下意識往旁邊一閃，躲到窗簾后面，偷偷往外看。
那人好像也發(fā)現(xiàn)自己被發(fā)現(xiàn)了，趕緊放下望遠(yuǎn)鏡，縮回屋里。
蘭**心跳加速，盯著那個窗戶看了足足一分鐘。
那是王大爺家的方向。
不對，王大爺住四樓，但那個窗戶……好像是五樓？
他仔細(xì)回想了一下云林村的樓棟分布——他這棟樓是5號樓，對面是4號樓，王大爺住4號樓4樓。剛才那個窗戶，是4號樓5樓。
五樓住的是誰？
蘭**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他拉上窗簾，坐回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這才幾天，就有人拿著望遠(yuǎn)鏡看他了？
他看了一眼小黃。小黃還在吃菜葉，完全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
“小黃，”蘭**低聲說，“咱們得小心點(diǎn)?！?br>小黃停下來，往他這邊扭了扭，似乎在回應(yīng)。
蘭**伸手摸摸它，心里嘆了口氣。
這到底算什么事兒啊。
***
晚上九點(diǎn)，蘭**躺在床上刷手機(jī)。
刷著刷著，他腦子里突然又冒出小黃的視角——這貨吃飽了，正在花盆里溜達(dá)，東鉆鉆西鉆鉆，玩兒得不亦樂乎。
蘭**試著在腦子里喊它：小黃，別鬧了，睡覺。
小黃停下來，好像在“聽”。
過來。
小黃猶豫了一下，真的從花盆里爬出來，順著墻壁爬到床邊上，探出半個身子看著他。
蘭**看著這條淡金色的蚯蚓，突然覺得有點(diǎn)好笑。
“你真能聽懂我說話？”
小黃扭了兩下。
“能聽懂就往左扭?！?br>小黃往左扭。
“往右。”
往右。
“轉(zhuǎn)個圈。”
小黃愣住，沒動。
蘭**笑了：“不會就算了?！?br>他想了想，又試著說：“以后我上班的時候，你別亂跑，就待在花盆里。有人來看，你就躲到土里去?！?br>小黃扭了兩下，似乎是聽懂了。
“行了，回去睡吧?！?br>小黃爬回花盆，鉆進(jìn)土里。
蘭**躺下來，閉上眼。這次他刻意把和小黃的聯(lián)系調(diào)到最低，讓那個第二視角變得模糊。
臨睡著前，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拿望遠(yuǎn)鏡的人，到底是誰？
還有王大爺，他為什么突然對種菜這么感興趣？
算了，明天再說。
窗外，月光照進(jìn)來，灑在陽臺上。
花盆里的土微微動了一下，一條淡金色的尾巴尖露出來，又縮了回去。
（第二章 完，全文3124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