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絲帶著鐵銹味，斜斜地打在銹鐵鎮(zhèn)唯一的酒館“齒輪咬合”的鐵皮屋頂上，發(fā)出單調的嗒嗒聲。

鎮(zhèn)口的風車上，三根銹蝕的葉片有氣無力地轉著，像是垂暮老人的手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劃出遲緩的弧線。

林默把最后一塊壓縮餅干塞進嘴里，干澀的碎屑剌得喉嚨發(fā)緊。

他靠在酒館后巷的墻根，頭頂是一截漏雨的排水管，渾濁的水流在他腳邊積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那張過分蒼白的臉。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那個磨得發(fā)亮的鐵皮盒。

盒子不大，剛好能被他一只手握住，邊角己經(jīng)被歲月和汗水打磨得圓潤。

里面裝著他全部的家當——三張卡牌。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讓林默彎下了腰，他用袖子捂住嘴，放下時，淺灰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毫不在意地蹭了蹭，目光投向酒館正門的方向。

那里，此刻正傳來一陣喧嘩，間或夾雜著卡牌被重重拍在木桌上的脆響，以及或興奮或懊惱的呼喊。

“‘鐵皮守衛(wèi)’！

防御加三！

你那只‘毒牙鼠’咬不動！”

“別得意，看看這個——‘烈焰噴吐’！

灼燒傷害，首接破防！”

銹鐵鎮(zhèn)是帝國邊境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這里的人靠挖掘廢棄礦脈里的殘次礦石為生，日子過得像鎮(zhèn)名一樣，銹跡斑斑，沉重壓抑。

但即便是這樣的地方，也被“卡牌**”的浪潮席卷著。

沒人知道第一批卡牌是從哪里來的，只聽說在三十年前，一場覆蓋全球的“迷霧之潮”后，世界變了。

古老的科技大多失效，而一種蘊**神秘力量的卡牌出現(xiàn)在了人類手中。

它們能召喚生物、釋放法術、構建防御，甚至能治愈傷痛、強化體質。

擁有強大卡牌的人，就能擁有財富、地位，甚至決定他人的生死。

而像林默這樣，手里只有三張最基礎、最廉價卡牌的人，連溫飽都成問題。

他的三張牌，一張是“學徒的**”，一張是“堅韌皮甲”，還有一張，是連最基礎的卡牌商人都不屑一顧的“微光螢火蟲”——效果是在黑暗中發(fā)出微弱的光芒，持續(xù)十分鐘。

這還是他那從未謀面的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母親臨終前把鐵皮盒交給他，說里面藏著能讓他活下去的希望。

可三年來，這三張牌除了讓他偶爾能在礦道里看清路，幾乎沒什么用。

酒館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踉蹌著摔了出來，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是鎮(zhèn)上的“卡牌手”之一，疤臉強尼。

他臉上的刀疤在雨中扭曲著，沾滿泥水的手里還緊緊攥著幾張卡牌，其中一張己經(jīng)折了角。

“**！

黑狼那**出老千！”

強尼嘶吼著，聲音里滿是不甘和憤怒，“我的‘裂石礦工’明明能贏……”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從酒館里追出來的兩個壯漢一腳踹倒。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猙獰疤痕，正是強尼口中的黑狼。

他穿著一件鑲著鐵片的皮夾克，手里把玩著一枚黃銅指套，眼神陰鷙得像巷子里的野狗。

“強尼，愿賭服輸?！?br>
黑狼的聲音低沉沙啞，“輸了牌，還想賴賬？

看來上次斷你一根手指還沒讓你長記性?！?br>
強尼嚇得渾身一顫，那些囂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恐懼：“狼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我把礦道里挖到的那塊‘星鐵碎屑’給你，求你……星鐵碎屑？”

黑狼嗤笑一聲，用腳尖挑起強尼掉在地上的一張卡牌，“就憑你這堆破爛，也配跟我談條件？”

他猛地踩下，將那張卡牌碾得粉碎，“拖進去，讓他知道欠我黑狼的錢，該怎么還?！?br>
兩個壯漢像拖死狗一樣把強尼拖進了酒館后門，里面很快傳來了慘叫聲和骨頭碎裂的悶響。

林默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得更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認識強尼，那人雖然脾氣暴躁，但偶爾會在他快**的時候，賞他半塊面包。

可現(xiàn)在，他什么也做不了。

黑狼是銹鐵鎮(zhèn)的土霸王，手里有一張罕見的“惡狼護衛(wèi)”卡牌，據(jù)說能召喚出一頭半人高的狼形生物，鎮(zhèn)上沒人敢惹。

雨似乎更大了，風裹挾著寒意鉆進林默單薄的衣服里，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里了，黑狼的人經(jīng)常在后巷晃悠，被發(fā)現(xiàn)了沒什么好下場。

他扶著墻，慢慢站起身，正準備悄悄離開，口袋里的鐵皮盒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林默愣了一下，以為是錯覺。

可震動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蘇醒了。

他連忙躲進更深的陰影里，顫抖著打開了鐵皮盒。

三張卡牌靜靜地躺在里面，并沒有什么異常。

可當雨水濺落在“微光螢火蟲”那張卡牌上時，異變陡生。

那張原本只是印著一只黯淡螢火蟲圖案的卡牌，突然散發(fā)出柔和的綠色光芒。

光芒越來越亮，甚至蓋過了雨幕的灰暗。

卡牌上的螢火蟲圖案像是活了過來，翅膀微微扇動著，發(fā)出細微的嗡鳴。

更奇怪的是，隨著光芒亮起，林默感覺自己胸口的沉悶感減輕了不少，就連剛才咳嗽帶來的疼痛也消失了。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三年了，這張“微光螢火蟲”從未有過這樣的反應。

就在這時，酒館后門的陰影里，黑狼的一個手**意到了這邊的綠光。

那人穿著件破舊的灰色風衣，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瞇著眼朝林默的方向望過來。

“誰在那兒？”

林默心里一緊，下意識地合上鐵皮盒。

綠光瞬間消失，巷子里又恢復了昏暗。

他轉身就想跑，可那手下己經(jīng)快步走了過來，手里還握著一根金屬棍。

“原來是你這小叫花子?！?br>
那人認出了林默，臉上露出獰笑，“躲在這里干什么？

偷東西？”

林默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跑不過對方，只能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

“我……我什么都沒做。”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但眼神卻沒有退縮。

“什么都沒做？”

那手下逼近幾步，鼻子嗅了嗅，“我剛才好像看到光了，你藏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緊緊攥著的手上，“拿出來！”

林默把鐵皮盒往身后藏了藏。

這是母親留下的唯一念想，他死也不會交出去。

“找死！”

那手下被激怒了，揚起金屬棍就朝林默的胳膊砸來。

風聲呼嘯，林默甚至能感覺到棍身上帶著的寒意。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將鐵皮盒抱在懷里。

就在金屬棍即將落在他身上的瞬間，懷里的鐵皮盒再次劇烈震動起來，一股溫暖的力量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

同時，一道比剛才更亮的綠色光芒猛地從他懷里爆發(fā)出來，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內(nèi)。

“鐺！”

金屬棍重重地砸在光罩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竟被彈了回去。

那手下猝不及防，被震得后退了兩步，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的光罩和光芒中隱約可見的螢火蟲虛影。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

林默也愣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光罩的存在，那是一種溫暖而堅韌的力量，仿佛母親的懷抱。

他低頭看向懷里的鐵皮盒，透過盒縫，能看到“微光螢火蟲”的卡牌正在劇烈地閃爍著，上面的圖案似乎變得更加清晰，翅膀扇動的頻率也更快了。

難道……這張牌并非毫無用處？

那手下畢竟是跟著黑狼混的，很快就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好東西！

這絕對是好東西！

小子，把它交出來，我可以讓你少受點罪！”

他再次舉起金屬棍，用盡全力朝光罩砸去。

“鐺！

鐺！

鐺！”

連續(xù)的撞擊聲在巷子里回蕩，光罩劇烈地晃動著，光芒也忽明忽暗，顯然快要支撐不住了。

林默能感覺到那股溫暖的力量在快速流失，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快破了……”那手下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下手更重了。

林默咬緊牙關，他知道光罩一旦破碎，等待他的將是什么。

他看著懷里的鐵皮盒，腦子里閃過母親臨終前的眼神，那里面充滿了期盼。

“活下去……”他喃喃自語，一股莫名的勇氣從心底升起。

他猛地睜開眼，看著眼前猙獰的敵人，以及遠處酒館里隱約傳來的喧囂，還有那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銹鐵鎮(zhèn)輪廓。

他不想死在這里，像一條野狗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

他要活下去，要知道父親到底是誰，要弄清楚這張牌里隱藏的秘密。

“微光……”林默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精神集中在懷里的卡牌上，“再亮一點……拜托了！”

仿佛聽到了他的呼喚，“微光螢火蟲”的光芒驟然變得刺眼，光罩猛地向外擴張了一寸，同時，一只巴掌大小、由純粹光芒構成的螢火蟲從光罩中飛了出來，繞著那手下的腦袋盤旋起來。

那手下愣了一下，顯然沒把這只發(fā)光的蟲子放在眼里，揮揮手想把它趕走。

可就在他的手接觸到螢火蟲的瞬間，那只螢火蟲突然炸開，化作無數(shù)細小的光點，如同最鋒利的針，刺向他的眼睛。

“?。?br>
我的眼睛！”

那手下發(fā)出一聲慘叫，捂著眼睛連連后退，金屬棍也掉在了地上。

機會！

林默心中一喜，趁著對方暫時失去戰(zhàn)斗力，他猛地推開光罩，轉身就朝巷口跑去。

懷里的鐵皮盒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股溫暖的力量也消失了，只剩下卡牌本身冰冷的觸感。

他不敢回頭，拼盡全力奔跑著。

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他更加清醒。

身后傳來那手下氣急敗壞的怒吼和追趕的腳步聲，但林默對銹鐵鎮(zhèn)的每一條小巷都了如指掌，他七拐八繞，很快就將對方甩開，鉆進了一條通往鎮(zhèn)外廢棄礦道的密道。

密道里陰暗潮濕，彌漫著泥土和礦石的混合氣味。

林默靠在冰冷的巖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顫抖著打開鐵皮盒，拿出那張“微光螢火蟲”卡牌。

此刻它己經(jīng)恢復了原樣，只是圖案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些，那只螢火蟲的翅膀上，仿佛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金色紋路。

“剛才……是你保護了我嗎？”

林默輕聲問，聲音在空蕩的密道里回蕩。

卡牌沒有任何反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但林默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這張看似無用的卡牌，在剛才爆發(fā)出了驚人的力量。

而這種力量，似乎與他自身有著某種聯(lián)系。

母親說的沒錯，這里面，確實藏著希望。

他把卡牌小心翼翼地放回鐵皮盒，貼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頭，望向密道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

那里是銹鐵鎮(zhèn)所有人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地方，傳說有著會吞噬一切的怪物，也有著蘊藏著強大力量的神秘卡牌。

以前，他絕不會靠近那里。

但現(xiàn)在，他別無選擇。

黑狼的人肯定會到處找他，銹鐵鎮(zhèn)己經(jīng)不能待了。

而他，也需要變得更強，強到足以保護自己，強到能揭開所有的秘密。

林默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掌心的鐵皮盒傳來微微的涼意，卻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勇氣。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作為臨時的武器，然后邁步走進了密道深處的黑暗之中。

身后，銹鐵鎮(zhèn)的喧囂和雨聲漸漸遠去，只有前方未知的黑暗，以及那在黑暗中，似乎又開始微微閃爍的，屬于螢火蟲的微光。

卡牌的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和危險。

而他的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