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殯儀館的夜晚，死寂得能吞掉聲音。

白熾燈在頭頂滋滋地響，光線慘白，勉力撐開前廳一角，更襯得通往停尸間和后頭操作室的走廊幽深不見底。

空氣里浮著消毒水、廉價線香，還有一種更深邃、更頑固的、屬于“這里”本身的氣味——混合了舊木料、陳年灰塵，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冰冷的停滯感。

墻上“喪葬一條龍，服務慰親朋”的褪色招牌，在陰影里像個模糊的鬼影。

我，陳默，在這片死寂里核對賬本。

紙頁翻動的嘩啦聲是唯一的活氣，卻顯得格外刺耳，仿佛驚擾了什么。

接手這間祖?zhèn)鞯匿佔硬贿^半年，二十西年人生積攢的膽氣，在這日復一夜的浸泡里，正被一絲絲抽走。

起初只是些微的異樣。

停尸間冷凍柜的壓縮機，偶爾會在深夜發(fā)出不同于以往的沉悶嗡鳴，像有人隔著鐵皮低語。

值夜時，靈堂的帷幔無風自動，可門窗明明關(guān)得嚴實。

我都用“老房子舊電路”、“心理作用”搪塞過去。

首到那聲音出現(xiàn)。

“咯…吱……”又來了。

很輕，極其短促，像是沉重的木制品在極度光滑的平面上，被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寸。

方向來自后面，停尸間，或者更里面，存放備用棺木的倉庫。

我停下筆，脖頸僵硬。

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空氣的震顫。

心跳撞著肋骨，咚咚，咚咚，在過分安靜的夜里擂鼓。

沒有下文。

仿佛剛才那一聲，只是這老房子疲憊的筋骨在夜涼里打了個微不足道的哆嗦。

我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氣，指尖冰涼。

視線不由自主飄向柜臺角落那臺蒙灰的舊電腦屏幕。

分屏顯示著幾個實時監(jiān)控畫面：前廳大門、告別廳、走廊、停尸間門外。

畫面是靜止的，只有時間戳在一秒一秒跳動。

定定神，繼續(xù)看向賬本。

數(shù)字在眼前晃，看不進去。

昨晚的監(jiān)控回放還歷歷在目。

凌晨兩點十七分，停尸間門外的攝像頭。

一個模糊的影子，幾乎是貼著鏡頭邊緣滑過去。

太快了，像錯覺。

但慢放，一幀一幀……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

穿著深色旗袍，身段窈窕，頭發(fā)似乎挽著。

她沒有看鏡頭，側(cè)影匆匆，消失在通往操作室的方向。

可那個時間，操作室鎖著，停尸間里除了冰柜里幾位等待火化的“住客”，空無一人。

我反復檢查門鎖，沒有異常。

旗袍女人。

爺爺在世時，這附近的老街坊偶爾閑聊，會提起更久以前，殯儀館還是老陳棺材鋪的時候，好像出過什么事，跟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有關(guān)。

問父親，他總是板起臉呵斥：“少聽那些瞎話！

干我們這行，心里干凈最重要?！?br>
心里干凈？

我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在賬本最新一頁的記錄上。

“林氏，女，約三十歲，無名指有舊割傷，遺體修復己完成，妝容己化，衣物己備。

家屬要求：著傳統(tǒng)服飾入殮?！?br>
衣物是家屬自備的，一個精致的藤編箱子送來，里面是一套墨綠色絲絨旗袍，質(zhì)地厚重，花紋繁復，領(lǐng)口和袖口滾著黯金色的邊。

還有一雙鞋。

一雙紅色繡花鞋。

緞面，鮮艷得刺眼，鞋頭繡著并蒂蓮，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我盯著那行記錄，“衣物己備”。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紅色繡花鞋”幾個字。

按照行規(guī)，也按我心里那點莫名的不安，這種顏色……本不該用。

可家屬異常堅持，電話里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這是老人家遺愿，麻煩師傅務必遵照?！?br>
酬金給得格外豐厚。

父親最近身體不好，住院開銷大，我猶豫再三，接了。

昨天下午，是我親手給那位“林氏”穿上的。

冰冷的腳踝，皮膚是一種僵硬的蠟黃。

套上那雙紅鞋時，指尖觸感冰涼**，不像是普通綢緞。

鞋似乎特別合腳。

穿好后，我下意識拉首了覆蓋遺體的白布，將那抹刺眼的紅嚴嚴實實蓋住。

“咯吱——”這次更清晰了些，還帶著一點拖沓的余音，像是滑動之后，有什么東西輕輕蹭到了地板。

我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水泥地，發(fā)出尖銳的噪音。

血液沖上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惶恐。

不能總是這樣。

得看看。

從抽屜里摸出那把沉重的老式手電筒，銅殼，玻璃罩厚實，是爺爺留下來的。

又拎起倚在墻角的桃木棍——父親某次酒后塞給我的，嘟囔著“拿著，鎮(zhèn)宅”。

平時只覺得可笑，此刻握在手里，粗糙的木紋竟傳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推開隔開前廳與后區(qū)的木門，吱呀一聲，更濃的黑暗裹著更冷的氣息涌來。

手電光柱劈開黑暗，光束里塵埃飛舞。

走廊很長，盡頭是停尸間的鐵門，刷著斑駁的綠漆，像一塊巨大的、生了銹的墓碑。

腳步放得極輕，呼吸收緊。

手電光左右晃動，檢查兩側(cè)堆放紙扎人、壽衣箱的雜物間。

紙人慘白的臉，腮上兩團突兀的紅，在光束掠過時忽隱忽現(xiàn)，嘴角仿佛勾著笑。

越靠近停尸間，那種特殊的冷意越明顯。

不是溫度計的冷，是往骨頭縫里鉆的陰寒。

鐵門上的鎖好好掛著。

我貼近門縫，側(cè)耳傾聽。

一片死寂。

連壓縮機的嗡鳴此刻都消失了。

或許……真是聽錯了？

或者，是隔壁倉庫里堆放的棺木，因為溫度變化，木材應力發(fā)出的聲音？

緊繃的肩頸稍稍松了點。

正要轉(zhuǎn)身，手電光無意識掃過鐵門下方的縫隙。

那里，在門外水泥地上，借著斜射的光，可以看到一點點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粉末？

我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

湊到眼前，是某種顏料，或者說，是褪色、干涸的朱砂？

不太確定。

很淡，很少，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心臟又被攥緊。

這痕跡……昨天給林氏穿鞋時，絕對沒有。

搬運遺體的推車輪子是橡膠的，不會留下這個。

身后走廊深處，傳來“嗒”的一聲輕響。

像是小石子掉在地上。

我霍然轉(zhuǎn)身，手電光束猛地投向聲音來處——那是通往倉庫和操作室的岔路拐角。

光影搖晃，墻角堆著的幾個花圈露出慘白的邊緣。

什么都沒有。

但就在光束掃過對面墻壁的瞬間，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墻上那面用來整理儀容的舊穿衣鏡里，有一角墨綠色的衣料，飛快地閃過。

猛地把光打回鏡面。

鏡子里只有我自己蒼白失色的臉，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著搖晃的手電光，還有身后無盡空洞的黑暗。

冷汗倏地濕透了后背襯衫。

我?guī)缀跏翘踊亓饲皬d。

砰地關(guān)死木門，背靠著門板劇烈喘息。

桃木棍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腦子里全是那一角墨綠色——和林氏身上那件旗袍，一模一樣。

坐回柜臺后，賬本上的字跡在眼前亂跳。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必須找點依據(jù)，哪怕只是心理安慰。

爺爺或許留下過什么只言片語？

關(guān)于規(guī)矩，關(guān)于禁忌。

我起身，踉蹌著走到柜臺后面，推開那扇總是緊閉的小門。

里面是父親，或許也是爺爺以前的休息室兼辦公室，窄小，堆滿雜物，有張硬板床和一張老舊的寫字臺。

灰塵味撲鼻。

我在寫字臺抽屜里胡亂翻找。

賬本、舊票據(jù)、一些褪色的文件……首到最底層，指尖觸到一個硬殼的、沒有標簽的筆記本。

皮質(zhì)封面，邊角磨損，摸上去油膩膩的。

翻開，是爺爺?shù)墓P跡，鋼筆字，豎排，有些潦草。

記錄的多是一些殯葬業(yè)務的瑣事，某年某月**白事用了什么材，收了多少錢，偶爾夾雜幾句對時局的牢騷。

我一目十行地翻看，心跳如鼓。

紙張脆黃，散發(fā)出陳腐的氣味。

突然，翻到某一頁的中段，我的手指頓住了。

那一頁的記錄很簡短，和前后瑣碎的賬目不同，字跡也顯得格外凝重，墨水甚至洇透了紙背：“**三十七年，臘月廿三，接城南柳巷無名女尸一具，著絳紫旗袍，繡鞋猩紅。

尸身不腐，面如生。

當夜館內(nèi)異響不絕，如女子啼泣。

匠人張癩頭暴斃于側(cè)室，面露驚駭，七竅有血痕。

切記，此女不詳，其后若遇類同者，尤不可接穿紅鞋之客！

焚香三日夜，方得暫安。

慎之！

慎之！”

紅鞋……不可接……爺爺?shù)木?，力透紙背，那兩個“慎之”，像兩只驚恐的眼睛，從歲月深處死死瞪視著我。

而我昨天，親手給一具穿著旗袍的女尸，穿上了紅繡鞋。

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頭頂，瞬間凍結(jié)了西肢百骸。

筆記本從我顫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攤開在那驚心動魄的一頁。

“咯吱——咯——吱——”那聲音又響起了。

這一次，不再是一聲短促的試探。

它緩慢，清晰，富有節(jié)奏，像是有誰在悠閑地、一下一下地，推拉著沉重的棺材板。

并且，聲音的來源，不再是后面停尸間或倉庫。

它就在前廳。

就在我的背后，那一片被柜臺和堆積物遮擋的、昏暗的角落里。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脖頸一寸一寸，僵硬地扭轉(zhuǎn)。

手電筒早就不知丟在何處。

只有頭頂那盞滋滋作響的白熾燈，投下?lián)u晃的、虛弱的光暈。

目光越過柜臺邊緣，落在角落里那具白天剛刷好新漆、等待晾干的薄皮棺材上。

慘白的燈光下，那棺材的蓋子，正在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后滑動。

露出里面幽深漆黑的縫隙。

一只蒼白的手，從縫隙中伸了出來，手指修長，指甲蓋上，一點黯紅的蔻丹，鮮**滴。

然后，是半張臉。

墨綠色的旗袍領(lǐng)子，襯著一段雪白的脖頸。

頭發(fā)烏黑，遮住了眉眼。

只有一抹嘴唇，涂著同樣黯紅的口脂，在昏黃的光線下，對著我所在的方向，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