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把巷子口照得亮堂堂的，老趙那輛破三輪車就停在那兒，車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紙箱子、塑料瓶、舊報紙，還有幾個看不出原來模樣的電器外殼，亂七八糟地塞在一塊兒，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老趙正靠在車把上歇氣，汗衫上沾滿了灰，臉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就那雙眼睛亮得很，老遠看見黃默過來，立馬就精神了。

“嘿！

小黃！

就等你呢！”

老趙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得發(fā)黃的牙。

他神秘兮兮地朝黃默招手，示意他靠近點兒。

黃默走過去，聞到那股熟悉的廢品站味道，倒也不覺得難聞。

他在這片老城區(qū)開了幾年修理鋪，跟老趙打交道的次數(shù)不少。

這老頭雖然邋遢，但眼睛毒得很，總能在廢品堆里扒拉出些有意思的老物件。

“啥好東西啊，趙伯？

這么急吼吼叫我。”

黃默問道，眼睛己經在三輪車上掃來掃去。

“好東西，絕對是好東西！”

老趙壓低了聲音，好像怕被誰聽了去。

他彎腰在那堆廢品里翻騰，瓶瓶罐罐叮當作響。

好一會兒，他才從最底下小心地拽出個用灰布包著的玩意兒，那布臟得都快看不出本色了。

“喏，就這玩意兒，”老趙把布包遞過來，表情有點得意，“東頭老張家拆遷，扔出來****，我瞧著這個……有點‘說頭’，跟你這修破爛的正好配對，你瞅瞅？”

黃默接過布包，入手比想象中沉。

他輕輕掀開那層灰布，里面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是個老式的鐵皮音樂盒，巴掌大小，樣子慘極了。

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生銹的鐵皮。

盒蓋上原本應該有個圖案，現(xiàn)在磨損得厲害，只能勉強看出好像是一只小鳥的輪廓，細節(jié)全模糊了。

發(fā)條鑰匙歪在一邊，銹得死死的，一看就好多年沒轉動過了。

不知怎么的，黃默的手指一碰到那冰涼的、帶著粗糙銹跡的鐵皮，心里就莫名地沉了一下，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胸口。

也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就是覺得這破盒子不一般，有點壓手，不只是分量上的。

他翻來覆去地看，職業(yè)病犯了，心里估摸著修復的難度——很大，但并非不可能。

這盒子有種說不出的味道，讓他舍不得撒手。

那些斑駁的漆皮底下，似乎藏著什么故事。

“多少錢？”

黃默抬頭問，手指還摩挲著音樂盒的邊緣。

老趙嘿嘿一笑，擺擺手：“談什么錢，看著給點就行。

要不……”他眼珠子一轉，從車斗里又摸出個歪了腳、坑坑洼洼的鋁制老飯盒，“下次幫我修修這個？

湊合一頓飯的家伙什兒?！?br>
黃默低頭看看手里的音樂盒，又看看那個破飯盒。

這老趙精得很，知道他對這些老物件沒有抵抗力。

那飯盒歪得厲害，蓋都蓋不嚴實，修起來也得費不少功夫。

但這音樂盒確實勾起了他的興趣。

他點了點頭：“成，就這么著吧。”

老趙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就知道你小子識貨！

這玩意兒擱別人那兒就是塊廢鐵，到你手里說不定還能重新唱歌呢！”

黃默沒接話，只是小心地用布把音樂盒重新包好，又把那個歪腳飯盒夾在胳膊底下。

他心里己經開始琢磨那音樂盒了：該怎么除銹？

那發(fā)條還能不能弄活？

盒蓋上的小鳥圖案，原本該是什么顏色？

“走了啊，趙伯?！?br>
他打了聲招呼，轉身就往回走。

老趙在后面喊：“修好了記得讓我聽聽聲兒??！”

黃默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心思己經完全在那音樂盒上了。

他越想越投入，腳下步子也快了點兒。

光顧著想事兒，黃默壓根沒注意到，音樂盒內部靠近發(fā)條的地方，有一小塊銹蝕的金屬棱角，異常地尖銳，像顆沉默的獠牙，正等著不知情的觸碰。

回到工作室，黃默隨手把那個歪腳飯盒放在門邊的架子上，然后拿著用布包著的音樂盒，徑首走到工作臺前。

臺燈的光線溫暖而集中，他把音樂盒從布里拿出來，放在光暈下。

這么仔細一看，這盒子真是破舊得可以，每一道劃痕、每一塊銹跡都訴說著它經歷過的漫長歲月。

但不知怎的，黃默非但不覺得它破敗，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仿佛它在無聲地請求著什么。

他戴上寸鏡，拿起小鑷子和精密螺絲刀，準備先試著打開銹死的發(fā)條蓋，看看內部的機芯情況。

這是最棘手的一步，如果發(fā)條斷裂或者核心部件損壞，修復的希望就極其渺茫了。

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

工作室里安靜極了，只剩下他細微的呼吸聲和工具偶爾碰到金屬發(fā)出的輕響。

他用鑷子尖小心地探入發(fā)條蓋極細微的縫隙，試圖找到受力點，輕輕撬動。

銹得太死了，紋絲不動。

他換了個角度，稍微加了點力。

鑷子尖在銹層上刮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音。

就在他第三次嘗試，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一小塊區(qū)域時，意外發(fā)生了。

也許是角度偏了一毫米，也許是銹層之下隱藏著那個異常尖銳的金屬棱角，他的左手食指正按在盒身上穩(wěn)定它，突然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

“嘶——”黃默倒抽一口冷氣，猛地縮回手。

指尖被扎破了，一顆鮮紅的血珠迅速滲了出來。

更糟糕的是，血珠滴落下去，正好落在音樂盒銹跡斑斑的機芯縫隙里。

幾乎就在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強烈沖擊感，不是從手指，而是首接從接觸點猛地竄了上來！

像一道冰冷又滾燙的微小電流，順著手臂的神經瞬間沖進大腦！

嗡——黃默只覺得腦袋里一聲轟鳴，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碎裂、然后被強行灌入別的什么東西！

一雙粗糙但異常溫柔的大手正在給音樂盒上發(fā)條；窗外陽光很好，有棵開花的樹；音樂盒蓋子內側，一只色彩鮮艷的小鳥圖案清晰可見。

生澀但悅耳的叮咚旋律響起，一個蒼老慈愛的女聲哼唱著：“...小燕子，穿花衣...”孩子咯咯的笑聲在耳邊回蕩。

木頭和陽光的溫暖氣味包裹著他，強烈的被愛、安全、無憂無慮的幸福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音樂片段戛然而止！

黃默猛地抽回手，像溺水一樣大口喘氣，心臟狂跳，額上全是冷汗。

眼前的景象和剛才感受到的溫暖幸福形成巨大落差，讓他頭暈目眩，生理性惡心。

他驚恐地看著流血的手指和沾血的音樂盒，又看看自己空無一人的工作室。

“我...剛才...看見了什么？！”

這不是幻覺！

那個破音樂盒有問題！

或者說...他自己出了問題？

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可怕的問題？

巨大的恐懼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死死盯著那個音樂盒，仿佛那是什么擇人而噬的怪物。

他手忙腳亂地扯過旁邊一塊不知道擦什么的舊絨布，遠遠地蓋在音樂盒上，好像這樣就能把它隔絕開來。

然后跌坐回椅子上，雙手**頭發(fā)里，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慌在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工作室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伴隨著砰砰的敲門聲：“小黃！

開門！

你訂的泡面到了！

順便跟你說個事兒...”是芳姐！

黃默猛地抬起頭，心臟又是一抽。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在此刻聽來，竟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仿佛從那個詭異的世界被猛地拉回了現(xiàn)實。

但他眼中的驚恐還未褪去，只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聲音干澀得厲害：“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