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等人屁滾尿流地逃走，屋外的喧囂卻并未立刻散去。

村民們興奮的議論聲，像是潮水般一**涌入破舊的茅屋，每一個字眼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奇。

“走了？

真就這么走了？”

“蘇家這書**，今天真是邪了門了！”

“你們剛才聽見沒？

什么大虞律法，什么地契正本，一套一套的，唬得那張福一愣一愣的！”

“讀了十幾年書，原來真有點用啊……”議論聲中，有驚嘆，有疑慮，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好戲的興奮。

屋內(nèi)，蘇母卻絲毫沒有揚眉吐氣的輕松，反而憂心忡忡。

她緊緊攥著蘇澈的手，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驚懼，聲音都在顫抖。

“澈兒，你……你怎么能這么跟張管家說話？

他可是張大戶跟前最得臉的紅人，咱們?nèi)遣黄鸢。?br>
他今天雖然走了，可三天之后……那十五兩銀子，我們?nèi)ツ睦餃惏。?br>
他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br>
說著，蘇母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在她看來，兒子一時的口舌之快，只會招來更猛烈的報復。

蘇小妹也拉著蘇澈的衣角，大眼睛里噙著淚水，滿是擔憂。

看著驚懼的母親和妹妹，蘇澈心中一暖。

他拍了拍母親干瘦的手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語氣說道：“娘，你信我。

三天之內(nèi)，我不僅能還上錢，還能讓張大戶再也不敢上門找麻煩?！?br>
他的聲音里有種奇特的力量，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而不是空洞的安慰。

蘇母怔怔地看著兒子，看著他那雙深邃而自信的眼睛，紛亂的心緒竟奇跡般地安定了幾分。

兒子，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可那十五兩銀子，對于這個家來說，依舊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就在這時，村口又傳來一陣喧嘩。

這一次的動靜比剛才更大。

“快看！

是馬車！”

“好像是隔壁趙家村趙秀才家的馬車！

我的天，這可是稀罕物，怎么跑到我們杏花村來了？”

“趙秀才？

那不是……蘇澈的未來岳丈嗎？”

“嘿，這下有好戲看了！

蘇家剛?cè)橇藦埓髴?，現(xiàn)在未來親家又來了，不知道是福是禍啊。”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輛裝飾著青布簾子的馬車，在村民們艷羨又好奇的目光中，緩緩停在了蘇家那扇破爛的院門前。

車簾一挑，一個身穿錦緞衣衫，下巴高抬，滿臉傲氣的年輕人率先跳了下來，正是趙秀才的兒子，趙瑞。

他身后，一個身穿儒衫，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也慢悠悠地走下馬車，正是蘇澈記憶中那個勢利眼的準岳父，趙甲第。

趙瑞嫌惡地用袖子扇了扇空氣中的霉味，看著眼前破敗的茅屋和衣衫襤褸的村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飾。

蘇母一看到來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心中涌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親家……親家老爺，您怎么來了？”

蘇母慌忙上前，想要行禮，卻被趙瑞粗魯?shù)赜酶觳矒蹰_。

“別亂叫！

誰是你親家？”

趙瑞冷哼一聲，像看垃圾一樣看著蘇母。

趙甲第清了清嗓子，背著手，慢條斯理地走進院子，目光在蘇家這幾乎一覽無余的“家當”上掃了一圈，嘴角的弧度越發(fā)輕蔑。

“蘇家弟妹，我們就開門見山了?！?br>
他用一種施舍般的口吻說道，“我今天來，是為了一樁事——**澈兒和我們家靈兒的婚約。”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蘇母的腦中炸開。

她眼前一黑，身體搖搖欲墜，幸好被身后的蘇澈一把扶住。

“為……為什么？”

蘇母嘴唇哆嗦著，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兩家的婚事，是早就定了的……怎么能說解就解？”

“為什么？”

這次開口的是趙瑞，他像是聽到了*****，聲音尖銳而刻薄。

“老太婆，你還有臉問為什么？

你看看你家這窮酸樣！

再看看你兒子！

一個連考了三年縣試都過不了的廢物，憑什么娶我妹妹？”

趙瑞上前一步，指著蘇澈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我妹妹趙靈兒，貌美如花，提親的人都快踏破我們家門檻了！

其中不乏縣城里的富家公子，甚至是過了府試的秀才相公！

讓她嫁給你這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窮書生，簡首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他越說越激動，似乎要將積攢多年的不忿全都發(fā)泄出來。

“我告訴你，蘇澈！

以前念著兩家是鄰村，還有點香火情，我爹才一首忍著沒退婚。

現(xiàn)在倒好，你非但沒考上功名，還欠了一**債！

張大戶的十五兩銀子，你拿什么還？

賣血嗎？

就你這身板，能賣二兩銀子嗎？”

周圍的村民們發(fā)出哄堂大笑，對著蘇家指指點點。

“我就說吧，趙秀才肯定是來退婚的。”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br>
“這蘇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福沒來，禍事倒是一件接一件?！?br>
嘲諷聲，譏笑聲，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蘇母和蘇小妹的心上。

蘇小妹早己嚇得躲在母親身后，小聲地哭泣。

蘇母則是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指著趙家父子，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人群的騷動中，那輛馬車的青布簾子被一只纖纖玉手輕輕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姣好的面容。

正是這門親事的女主角，趙靈兒。

她遠遠地望著被千夫所指的蘇澈，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沒有絲毫同情或不忍，只有深深的、化不開的輕蔑和慶幸。

趙瑞享受著萬眾矚目的感覺，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微微泛黃的婚書，當著所有人的面，高高舉起。

“蘇澈，你看清楚了！

今天，我就讓你徹底死了這條心！”

說罷，他雙手用力。

“嘶啦！”

一聲脆響。

象征著兩家約定的婚書，被他撕成了兩半。

他還不解氣，又撕了幾下，將婚書撕成了無數(shù)碎片，然后猛地向空中一揚。

漫天紙屑，如同冬日里降下的冷雪，紛紛揚揚地飄落，帶著極致的羞辱，覆蓋在這座本就風雨飄搖的庭院里。

“從今往后，我趙家，與你蘇家，再無半點瓜葛！”

趙瑞高聲宣布，神情暢快到了極點。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站在紙屑中央，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的少年。

他完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頭。

家道中落，債務纏身，如今又被當眾退婚羞辱。

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壓垮一個心高氣傲的讀書人。

三件齊至，除了上吊投河，似乎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蘇澈，自始至終，都沒有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憤怒、悲傷或是絕望。

他甚至都沒有去看那些飄落的紙屑。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扶著氣得快要暈厥的母親，目光平靜地穿過人群，落在趙家父子那兩張不可一世的臉上。

平靜得，讓人心悸。

首到最后一片碎紙落地，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池塘，在每個人心頭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退婚，可以?！?br>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不是你們退我?！?br>
“而是我蘇家，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