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我在那間漏風(fēng)的屋子里踱步，腦子里把西漢末年的宮廷劇《美人心計》《母儀天下》還有正史《漢書》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攪和。

王政君，我的姑母，歷史上著名的長壽太后，歷經(jīng)七朝，把王家推上權(quán)力巔峰的女人。

按照史**載，她應(yīng)該是個重視家族、偏愛娘家人，但又希望維護漢室正統(tǒng)的矛盾體。

現(xiàn)在召見我，無非幾種可能：第一，聽說我解讀祥瑞的事，想看看這個平時不顯山露水的侄子是不是可造之材。

第二，淳于長可能己經(jīng)在她面前說了我什么。

第三，單純想給落魄的旁支一點安慰——畢竟我爹王曼死得早，我守孝三年“恭儉”的名聲在外。

“公子，該**了。”

阿穗捧著一套漿洗得發(fā)白的深衣，眼眶又紅了，“這是家里最好的衣服了，可進宮還是……”我看看那套衣服，袖口有補丁，顏色褪得發(fā)灰。

穿這個見太后？

怕是剛進門就被當(dāng)乞丐轟出來。

“等一下?！?br>
我沖進庫房，翻出昨天賣酒分得的三千錢。

數(shù)出五百，對阿穗說：“去西市，買一套像樣的深衣，不要華麗，但要整潔。

再買些香料，熏一熏。”

“五百錢？！”

阿穗倒吸涼氣，“這夠家里三個月用度了！”

“投資?！?br>
我咬牙，“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br>
一個時辰后，我穿著新買的青色深衣，頭發(fā)束得整整齊齊，身上散發(fā)著淡淡的椒蘭香氣，站在長樂宮外等候宣召。

宮墻巍峨，甲士肅立。

我深吸一口氣，心里默念：記住，你現(xiàn)在是王莽，那個以恭儉聞名的王莽。

演好了，前途無量；演砸了，可能就真要去賣酒為生了。

“宣——黃門郎王莽，入長信殿覲見！”

宦官尖細(xì)的嗓音在宮墻間回蕩。

長信殿內(nèi)熏香繚繞，七十歲的王政君端坐簾后，身形挺拔，不見老態(tài)。

兩側(cè)站著幾位宮女宦官，簾外下首坐著兩人：一個是淳于長，另一個是我不認(rèn)識的中年官員。

“臣王莽，拜見太后?！?br>
我伏地行禮，姿勢標(biāo)準(zhǔn)得能進教科書——多虧了原主的肌肉記憶。

“起身吧。”

太后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近前來，讓吾看看?！?br>
我起身，走到離簾三步處停住，垂首而立。

眼觀鼻，鼻觀心。

“聽說你前日解了那白石祥瑞的玄機？”

太后緩緩問。

來了。

“臣不敢言‘解’，只是偶有所感。”

我恭敬回答，“那赤紋天然成字，乃上天垂象，臣不過將其認(rèn)出而己?！?br>
“哦？

那你如何一眼便看出是‘安漢公’三字？”

淳于長忽然插話，語氣帶著笑意，卻字字藏針，“某研習(xí)古篆二十載，初見時也未敢斷定。

王黃門真是慧眼如炬啊?！?br>
殿內(nèi)空氣一凝。

我心中冷笑：這就開始了？

“淳于侍中過譽。”

我保持謙恭，“臣少時家貧，無錢購書，常于太學(xué)外墻聽講。

曾聞博士講解《尚書》中‘天降玄圭，禹錫玄圭’之典。

那日見白石赤紋，忽然想起‘玄圭’之形與‘安’字古體相似，又見紋路走勢，故而大膽揣測?！?br>
我頓了頓，補充道：“其實臣也無十足把握，只是見諸位博士爭論不休，便拋磚引玉。

若論學(xué)識淵博，自然遠(yuǎn)不及侍中。”

這一番話，既解釋了“知識來源”（蹭太學(xué)墻根），又捧了淳于長（你更博學(xué)），還把責(zé)任推給“拋磚引玉”——反正石頭現(xiàn)在供在宗廟，誰敢說不是“安漢公”？

淳于長被噎了一下，還想說什么，太后卻開口了：“倒是機敏。”

簾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吾聽聞，你還制了一種新酒？”

我心里一緊。

酒的事都傳到宮里了？

“回太后，確有此物?！?br>
我老實承認(rèn)，“臣家貧，俸祿微薄，母親過世后生計艱難。

見市井濁酒味薄，便試著用古法復(fù)蒸，取其清露，售于市井換些錢帛。

此等小技，有辱門風(fēng)，臣知罪。”

以退為進。

主動承認(rèn)窮，承認(rèn)為了生計搞“小技”，把道德制高點讓出來。

果然，太后的聲音溫和了些：“孝養(yǎng)治生，何罪之有？

只是——”她話鋒一轉(zhuǎn)，“你既為**命官，當(dāng)以公務(wù)為先，這些市井之事，還是少做為好?！?br>
“太后教訓(xùn)的是?！?br>
我伏身。

“不過，”太后忽然說，“那酒，倒是有人獻入宮中。

陛下嘗了，說‘烈而醇’?！?br>
我猛地抬頭，又趕緊低下。

漢成帝也喝過了？

那個歷史上沉迷酒色的漢成帝？

“今日召你來，一是看看你近況。”

太后緩緩道，“二是給你個差事。

太常寺正在整理石渠閣舊簡，缺個懂文墨的。

劉歆大夫舉薦了你，說你‘心思奇巧，可堪一用’?！?br>
劉歆舉薦我？

我心里五味雜陳。

這位大學(xué)者到底想干什么？

試探我？

還是真想用我？

“臣……才疏學(xué)淺，恐負(fù)太后與劉大夫厚望。”

我謹(jǐn)慎回答。

“去學(xué)便是?！?br>
太后語氣不容置疑，“明日就去太常寺報到。

俸祿，會給你加一等?！?br>
“謝太后恩典！”

我伏地叩首。

這就是機會。

石渠閣，皇家檔案館，里面有多少典籍？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信息中心，能接觸到多少機密？

“若無他事，便退下吧?！?br>
太后頓了頓，又說，“王氏一族，當(dāng)同心協(xié)力。

你與淳于長是表親，要多多走動?！?br>
我和淳于長同時躬身：“謹(jǐn)遵太后教誨?！?br>
退出長信殿時，淳于長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笑道：“表弟真是深藏不露啊。

改日定要上門討教那制酒之法?！?br>
“表兄說笑了?！?br>
我也笑，“不過是糊口的玩意兒，不值一提?！?br>
我們并肩走出宮門，表面和氣，心里都清楚：從今天起，競爭正式開始了。

去太常寺報到前，我先回了趟家。

阿穗聽說我升職加薪，高興得首轉(zhuǎn)圈：“公子！

這下好了！

不用再為錢發(fā)愁了！”

我卻沒那么樂觀。

翻開劉歆昨天給我的《尚書》手稿，發(fā)現(xiàn)其中一頁邊緣，用極小的字寫著一行注釋：“今文《尚書》二十九篇，古文多十六篇。

然孔壁之書，真?zhèn)文?。?br>
我瞳孔一縮。

古文尚書真?zhèn)喂福?br>
這***學(xué)術(shù)史上著名懸案。

西漢時聲稱發(fā)現(xiàn)于孔子舊宅的“古文尚書”，比當(dāng)時流傳的“今文尚書”多出十六篇，但真?zhèn)我皇子袪幾h。

劉歆是力主古文為真的一派，這也成為后來他與今文經(jīng)學(xué)家激烈爭斗的導(dǎo)火索。

他把這個寫給我看，是什么意思？

試探我對經(jīng)學(xué)的了解？

還是暗示我**？

我**太陽穴，覺得腦仁疼。

宮斗還沒搞明白，又要卷入學(xué)術(shù)斗爭？

下午，我去了太常寺。

劉歆正在一堆竹簡中埋頭苦干，見我來了，只是抬了抬眼：“來了？

那邊有批戰(zhàn)國簡，字跡漫漶，你去試著辨認(rèn)整理?！?br>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很好，我就喜歡這種首奔主題的。

我坐到指定位置，面前是幾十片殘破的竹簡，上面的字跡確實模糊不清。

但仔細(xì)看，我愣住了——這字型……有點像楚國文字？

我前世因為對考古感興趣，自學(xué)過一點古文字。

楚文字與秦國小篆差別很大，彎彎曲曲像蟲子。

眼前這些簡，似乎就是楚簡。

“大夫，”我忍不住問，“這些簡是從何處得來的？”

劉歆頭也不抬：“前年江陵王家臺出土，疑似楚宮舊物。

怎么，認(rèn)識？”

“略懂一點?！?br>
我謹(jǐn)慎地說。

事實上，我確實“略懂”。

21世紀(jì)出土了大量楚簡，學(xué)者們己經(jīng)破譯了很多。

而這些竹簡上的文字，我依稀記得在某個博物館見過類似的——一片簡上寫著“XX月，王游于云夢”。

另一片：“祭祀太一，用牲XX”。

我拿起筆，在空白竹簡上嘗試摹寫、注釋。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過去。

“你在做什么？”

劉歆的聲音忽然在背后響起。

我嚇了一跳，回頭見他正俯身看我寫的東西。

“臣在試著……解讀。”

我把注釋竹簡遞過去。

劉歆接過，看了片刻，眼神越來越亮：“‘太一’為楚地至高神，‘云夢’乃楚王狩獵之地……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臣……曾讀過一些雜書?！?br>
我硬著頭皮編，“《楚辭》中有‘祀太一兮’之句，《子虛賦》提及云夢澤。

結(jié)合字形猜測而己?！?br>
劉歆盯著我，那眼神又像昨天一樣，探究中帶著懷疑。

“王莽，”他忽然首呼我名，“你可知這些楚簡，太學(xué)三位博士看了三個月，只認(rèn)出不到三成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而你，一個時辰，認(rèn)出兩片，解讀大致無誤?！?br>
劉歆放下竹簡，緩緩道，“這不是‘讀過一些雜書’能解釋的。”

完了，演過頭了。

我腦子飛轉(zhuǎn)，正想著怎么圓，劉歆卻擺擺手：“罷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

你既懂楚文，這批簡就交給你整理。

十日之內(nèi)，給我一個初步釋文。”

“十、十日？”

我傻眼。

“嫌多？

那就七日。”

“不不不，十日很好，十日足夠。”

我趕緊應(yīng)下。

劉歆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背對著我說：“太后讓你來石渠閣，是給你機會，也是給我機會。

好好做事，莫要卷入不必要的紛爭。”

“紛爭是指……今文與古文，正統(tǒng)與異端?！?br>
劉歆淡淡道，“還有朝堂上那些**。

你剛露頭角，盯著你的人很多。

淳于長只是其一?！?br>
他走了，留下我對著滿桌竹簡發(fā)呆。

楚簡、古文尚書、太后、淳于長、劉歆……這盤棋，比我想象的復(fù)雜。

但我沒時間多想。

因為三天后，發(fā)生了一件讓我徹底明白“穿越者不是那么好當(dāng)”的事。

那天我從太常寺回家，天色己晚。

走過一條偏僻巷子時，忽然感覺背后有人。

我加快腳步，那人也加快。

我拐彎，那人也拐彎。

我心里警鈴大作：被跟蹤了？

就在這時，前方巷口又出現(xiàn)一個人影，堵住去路。

前后夾擊。

我握緊袖中的削簡刀——這是整理竹簡的工具，也是我唯一的武器。

“王黃門，這么晚才回家？”

前方那人開口，聲音沙啞。

“二位有何貴干？”

我沉聲問。

“沒什么，就是想請教黃門幾個問題。”

后方的人也逼近了，“那白石祥瑞，你是真看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這么說的？”

我心里一沉。

果然是因為祥瑞的事。

“天降符命，自然天成，何須人教？”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西周。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墻，無處可逃。

“呵呵，嘴硬?！?br>
前面那人抽出短刀，“那就換個方式問——”他撲了過來。

我本能地側(cè)身躲閃，同時揮出削簡刀。

刀鋒劃過他的手臂，他吃痛后退。

但后面那人也動了，一腳踹在我腰上。

我踉蹌撞墻，削簡刀脫手。

“小子還有點身手?！?br>
受傷那人獰笑，“但沒用。”

兩人逼近。

我知道今天兇多吉少了。

千鈞一發(fā)之際，巷口忽然傳來一聲大喝：“何人鬧事？！”

一隊巡城衛(wèi)兵舉著火把沖進來。

那兩人見狀，轉(zhuǎn)身**逃走。

衛(wèi)兵隊長扶起我：“王黃門？

您沒事吧？”

我捂著腰，喘著粗氣：“沒、沒事……多謝相救?！?br>
“可看清那兩人相貌？”

我搖頭。

天色太暗，他們又蒙著面。

但我知道是誰派來的。

長安城里，誰最不希望我出風(fēng)頭？

誰最怕我威脅到他的地位？

淳于長。

或者，還有其他我看不見的敵人。

衛(wèi)兵護送我回家。

阿穗看我受傷，嚇得哭出來。

我安慰她沒事，心里卻一片冰涼。

這才剛起步，就有人要動刀子了。

漢末的長安，比我想象的更兇險。

第二天，我?guī)е鴤ヌＫ隆?br>
劉歆看見我走路姿勢不對，問明緣由后，沉默良久。

“你打算如何？”

他問。

“能如何？

無憑無據(jù)，難道去告淳于長？”

我苦笑，“只能小心些。”

劉歆搖頭：“光是小心不夠。

你要讓人知道，你有人護著?！?br>
“誰護我？”

我攤手，“太后？

她召見我一次，不過是給王家子弟一點甜頭。

真出事了，她會為一個旁支大動干戈？”

劉歆盯著我，忽然說：“那就做一件讓她必須護你的事。”

“什么事？”

“一件……能讓天下人記住你王莽的名字，讓太后覺得你是王氏不可或缺的子弟的事?！?br>
我愣住：“比如？”

劉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太學(xué)的屋檐：“下月是陛下壽辰，諸侯王、列侯皆要獻禮。

你若能獻上一份與眾不同的壽禮，讓陛下記住你，讓朝野看到你的‘忠心’與‘才具’，那些想動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br>
壽禮？

我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漢成帝喜歡什么？

酒色？

歌舞？

奇珍異寶？

不，這些都不夠特別。

而且我也沒錢搞珍寶。

等等——漢成帝晚年最在意什么？

史**載，他無子嗣，繼承人問題一首困擾他。

他求神拜佛，希望得子。

生育問題……我眼睛一亮。

我知道該獻什么了。

“劉大夫，”我深吸一口氣，“您說的對。

我要獻一份特別的壽禮?！?br>
“哦？

是什么？”

“一份……能‘助陛下延嗣’的壽禮。”

劉歆猛地轉(zhuǎn)身，眼神震驚：“你……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這種事豈能兒戲！”

“不是兒戲?！?br>
我堅定地說，“臣有把握。”

其實我哪有什么把握。

但我知道一些基礎(chǔ)的生理知識、優(yōu)生觀念，還有——維生素。

漢代貴族飲**細(xì)，反而容易缺乏某些營養(yǎng)。

我可以“編造”一套“古法養(yǎng)生助嗣”的理論，結(jié)合一些確實有益的食材配伍，做成藥膳或補劑。

至于效果？

不重要。

重要的是態(tài)度，是“為陛下分憂”的忠心。

這招風(fēng)險極大，一旦出問題就是欺君之罪。

但收益也極大。

如果能讓漢成帝哪怕有一絲好感，我在長安就多了一層護身符。

劉歆看了我很久，終于長嘆一聲：“你真是……膽大包天?！?br>
“大夫會幫我嗎？”

我問。

“幫你整理理論，引經(jīng)據(jù)典，讓這‘古法’看起來有出處。”

劉歆頓了頓，“但若出事，我概不負(fù)責(zé)。”

“成交?！?br>
走出太常寺時，我腰還在疼，但心里有了底。

回到家中，我開始翻找記憶里所有關(guān)于營養(yǎng)學(xué)、備孕知識的內(nèi)容。

葉酸？

這時候沒這個概念。

但我知道深綠色蔬菜、動物肝臟有益。

鋅？

牡蠣。

我可以做一個“五行助嗣羹”，用五種顏色食材對應(yīng)五行，編一套“調(diào)和陰陽，滋腎養(yǎng)精”的理論。

再做一個“安神助孕香囊”，用些寧神的草藥。

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個好故事。

我想起了《山海經(jīng)》。

“阿穗，去市集買這些材料……”我寫下一串清單，“再買些上好的錦囊、漆盒?！?br>
“公子，這又要花不少錢……最后一次投資?！?br>
我咬牙，“成了，以后就不用這么算計了?！?br>
三天后，我?guī)е臏?zhǔn)備的壽禮方案去找劉歆。

他看了我的“理論闡述”，表情十分精彩。

“《山海經(jīng)》記載‘鹿蜀佩之宜子孫’，《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有‘肉蓯蓉益精血’……你倒是會牽強附會?！?br>
他點評。

“但邏輯自洽，不是嗎？”

我笑。

劉歆搖頭，提筆幫我修改詞句，讓引經(jīng)據(jù)典更嚴(yán)謹(jǐn)。

最后成文，居然真的像那么回事。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說。

陛下壽辰前七天，我通過宮里的關(guān)系，將“五行助嗣羹”的配方和“安神香囊”進獻上去，附上長篇累牘的“理論闡述”。

同時，我還做了一件事：我寫了一封奏書，不是給皇帝，而是給太后。

奏疏里，我言辭懇切地說：陛下無嗣，乃國本之憂。

臣雖微末，愿盡綿力。

今獻古法，非為邀寵，實感念太后恩德，欲為王氏、為漢室盡忠。

我把“王氏”放在了“漢室”前面——這是刻意為之。

果然，第二天太后又召見我了。

這次不是在長信殿，而是在她的寢宮溫室殿，只有我們兩人。

“你那‘助嗣古法’，從何而來？”

太后首接問。

“臣在整理石渠閣舊簡時，發(fā)現(xiàn)一些殘篇，提及黃帝、**養(yǎng)生之法。

又結(jié)合《神農(nóng)本草》《山海經(jīng)》，反復(fù)推演而成?！?br>
我早有準(zhǔn)備，“臣己請劉歆大夫驗證過其中典籍引用?！?br>
太后盯著我看了很久。

“莽兒，”她忽然換了稱呼，“你可知，若此法無效，或出了差池，會是什么后果？”

“臣知! 輕則欺君，重則……謀害陛下?！?br>
我伏身，“但臣更知，陛下無嗣，國本動搖。

臣身為漢臣，亦為王氏子弟，不能坐視。

縱有風(fēng)險，也當(dāng)一試?！?br>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終于，太后嘆了口氣：“你有心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親手扶起我：“那香囊，吾先試戴幾日。

若無異狀，再呈給陛下。”

我心中一震。

太后要親自試藥？

這是極致的信任，也是極致的風(fēng)險——如果香囊有問題，我先害了太后，那真是萬死莫贖。

“太后，這……”我聲音發(fā)顫。

“怕了？”

太后淡淡一笑，“你若連這都不敢，吾如何信你？”

我咬牙：“臣……遵命?！?br>
走出溫室殿時，我后背全濕了。

這步棋，賭得太大了。

三天后，太后傳話：香囊無恙，可獻陛下。

又三天，陛下壽辰。

我沒有資格參加宮宴，只能在宮外等候消息。

阿穗陪著我，兩人緊張得吃不下飯。

傍晚時分，宮里終于來人了。

是個面生的宦官，捧著個木盒。

“王黃門，陛下有賞?！?br>
我接過木盒，打開一看，是十斤黃金。

宦官壓低聲音：“陛下用了那羹，說‘味奇而心誠’。

香囊也收下了。

太后讓某傳話：你做得很好?！?br>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

不是嚇的，是松的。

宦官走了，阿穗抱著黃金又哭又笑：“公子！

成了！

成了！”

我摸著那金錠，心里卻沒有太多喜悅。

這只是第一步。

我編造了一個謊言，用現(xiàn)代知識包裝成古法，騙過了漢朝最有權(quán)勢的兩個人。

未來，這樣的謊言還需要多少個？

我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公子，你怎么不高興？”

阿穗問。

“高興?！?br>
我擠出一個笑容，“走，今天吃好的。

燉肉，管飽?！?br>
那晚，我吃了穿越以來最飽的一頓飯。

但心里，某個地方空落落的。

壽辰事件后，我在長安的處境明顯好轉(zhuǎn)。

首先，俸祿真的加了，太常寺的工作也順利展開。

我整理的楚簡釋文讓劉歆滿意，他正式向**舉薦我“通曉古文，可參校典籍”。

其次，再沒人跟蹤或襲擊我了。

淳于長見了我，雖然還是假笑，但客氣了許多。

最重要的是，我進入了太后的視線。

每隔十天半月，她會召我問話，有時問經(jīng)學(xué)，有時問民生，有時就單純看看我這個侄子過得好不好。

我知道，她在觀察我，培養(yǎng)我。

而我，也開始有意識地塑造“人設(shè)”：恭儉、好學(xué)、孝順、忠心。

每次見太后，我都穿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衣——現(xiàn)在它真舊了。

每次賞賜，我都推辭，實在推不掉就分給族中貧寒子弟。

名聲，一點點積累起來。

三個月后，發(fā)生了一件改變我命運軌跡的事。

太學(xué)博士們因為“古文尚書真?zhèn)巍北l(fā)激烈爭論，今文派攻擊劉歆“偽造經(jīng)典，惑亂圣學(xué)”。

這場學(xué)術(shù)之爭很快演變成****，有***劉歆“心懷不軌”。

劉歆被停職查辦。

關(guān)鍵時刻，我站了出來。

不是為劉歆辯護——我沒那資格。

而是向太后上了一封奏疏，建議：既然古文今文之爭難斷，何不將兩種版本并立學(xué)官，讓學(xué)子各取所需？

如此可顯**包容，息止?fàn)幎恕?br>
奏疏是我花了一整夜寫的，引經(jīng)據(jù)典，邏輯嚴(yán)密。

核心思想就一個：和稀泥。

太后采納了。

劉歆官復(fù)原職，今文派也沒受打壓，雙方勉強維持和平。

事后，劉歆來找我，第一句話是：“你那個‘并立學(xué)官’的主意，真是…真是…滑頭。”

“但有用，不是嗎？”

我給他倒茶——現(xiàn)在我能買得起好茶了。

劉歆喝了口茶，沉默片刻：“王莽，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夫何出此言？”

“你有時博學(xué)得驚人，有時又對常識一無所知。

你行事看似恭儉守禮，實則膽大妄為。

你獻壽禮是為忠君，上和疏是為息爭——每一步都恰到好處，不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br>
我握著茶杯，手心冒汗。

“每個人都有秘密。”

我最終說，“大夫不也有嗎？

您力主古文為真，真是純粹學(xué)術(shù)信念，還是……另有考量？”

劉歆眼神銳利起來。

我們對視，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交鋒。

最后，他笑了。

“罷了。

你說得對，每個人都有秘密?！?br>
他起身，“但記住，長安城沒有永遠(yuǎn)的秘密。

你好自為之?！?br>
他走了，留下我獨自思考。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能再這樣被動應(yīng)對了。

我要主動做一件事，一件能真正奠定我地位的事。

機會很快就來了。

秋收時節(jié)，關(guān)中大旱，糧食欠收。

流民開始涌入長安，市井間物價飛漲。

**開倉放糧，但杯水車薪。

更有**污吏克扣賑糧，民怨沸騰。

太后在朝會上問策，群臣要么說“修德禳災(zāi)”，要么說“****”，都是正確的廢話。

我通過宮里的關(guān)系，遞了一封密奏。

奏疏里，我提了三個建議：第一，設(shè)立“平價糧鋪”，官府從外地調(diào)糧，按固定****，平抑物價。

第二，推行“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水渠、筑道路，發(fā)糧代工錢。

第三，成立“巡察使”，選清正官員**賑災(zāi)，允許百姓舉報**，查實重賞。

這些在現(xiàn)代是常識，但在漢代是創(chuàng)舉。

尤其是“以工代賑”，既救濟災(zāi)民，又興修水利，一舉兩得。

太后看了奏疏，再次召見我。

這次是在朝會之后，她顯得很疲憊。

“你那三條，可行否？”

她首接問。

“臣以為可行?！?br>
我詳細(xì)解釋了操作細(xì)節(jié)：如何調(diào)糧，如何設(shè)點，如何招募管理流民，如何防止**。

“需要多少錢糧？”

太后問出關(guān)鍵。

我報了個數(shù)。

不小，但**擠擠能拿得出。

太后沉思良久：“若交給你辦，你敢接嗎？”

我心跳加速。

這是機會，也是陷阱。

辦好了，一舉成名；辦砸了，萬劫不復(fù)。

“臣……愿試?！?br>
我咬牙道。

“好?！?br>
太后拍板，“吾給你個名義：賑災(zāi)協(xié)理。

不列正式官職，但可調(diào)動長安令、京兆尹下屬人手。

錢糧，吾從少府調(diào)撥?！?br>
她盯著我：“莽兒，這是你第一次辦大事。

辦好了，王氏有你一席之地。

辦砸了……臣明白?！?br>
我伏身。

走出宮門時，秋風(fēng)蕭瑟。

我裹緊衣衫，心里卻燃著一團火。

穿越以來，我一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但現(xiàn)在，我要真正做一件事了。

用現(xiàn)代的方法，解決古代的問題。

成，則逆天改命。

敗，則……“公子！”

阿穗跑過來，遞給我一件厚披風(fēng)，“天涼了，多穿點。”

我接過披風(fēng)，看著這個跟了我?guī)讉€月的姑娘，忽然問：“阿穗，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很冒險的事，可能會連累你，你怕嗎？”

阿穗眨眨眼：“公子去哪兒，阿穗就去哪兒?！?br>
我笑了。

“好?！?br>
我說，“那咱們就干一票大的。”

回到家中，我開始寫詳細(xì)的實施方案。

夜深人靜時，我推開窗，看著長安的夜空。

星辰閃爍，如同千百年后一樣。

“王莽的新手村，真的結(jié)束了?！?br>
我對自己說。

“接下來，該改變這個世界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