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變了。

前一秒還是圖書館陳舊的紙張氣息，下一秒——是煤油燈混著脂粉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林鳶睜開眼時，正蹲在青石板地上，手里拿著塊濕抹布。

面前是一雙繡著金線的戲鞋，再往上，是水紅色的戲服下擺。

“新來的？”

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鳶抬頭。

一張妝容精致的臉，眉眼間帶著疲憊。

是云笙——書里那個七天后會吊死在**梁上的名角。

“問你話呢?！?br>
旁邊有個婆子推了她一把，“啞巴了？”

“不……不是。”

林鳶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灰布短褂，手心有薄繭。

這身體不是她的，卻又屬于她。

穿越的實感第一次砸下來，沉甸甸的。

“叫她鳶兒就行?！?br>
云笙聲音淡淡的，“去把我那套白蟒袍燙一燙，晚上要穿?！?br>
林鳶應(yīng)了聲，站起來時腿有點軟。

***戲班叫“彩云社”，窩在北平城南的一條窄巷里。

前頭是戲臺，后頭是住人的院子，中間隔著個天井。

林鳶被安排在柴房邊的小隔間，一床薄被，一盞油燈。

頭三天，她只是看。

看陳哲——這個時空的陳哲，穿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亮得刺眼。

他每天都來，坐在二樓包廂，眼睛卻總往**瞟。

看云笙。

她演杜麗娘，演崔鶯鶯，在臺上活成另一個人。

下了臺，就坐在妝鏡前發(fā)呆，手里摩挲著一塊翡翠墜子——那是她娘留下的，水頭極好，在煤油燈下泛著柔潤的光。

第西天夜里，林鳶聽見了。

她起來倒夜壺，經(jīng)過云笙窗下。

里頭有說話聲，壓得很低。

“……副官說了，只要您點頭，以后不用在這小戲班受苦?！?br>
是班主的聲音。

“我不嫁。”

云笙的聲音很輕，但斬釘截鐵。

“那可是張司令眼前的紅人！

您得罪得起？”

“那翡翠是我娘唯一的念想?！?br>
云笙頓了頓，“他要是真心，不該逼我?！?br>
林鳶靠在冰冷的磚墻上，閉了閉眼。

書里寫過這一段——三天后，陳哲會派人趁夜來“偷”翡翠。

沒偷成，就改誣陷云笙私通**，翡翠是信物。

**的人會在她妝匣底層，“正好”翻出幾封通匪的信。

人證物證俱在，張司令最恨吃里扒外。

云笙被帶走那天晚上，用戲服腰帶把自己掛在了梁上。

***第五天，林鳶開始動。

她趁午后大家都在歇晌，溜進云笙房里。

翡翠就放在枕邊的小木盒里，下面墊著紅綢。

林鳶拿起來，冰涼的翠玉貼著掌心。

該藏哪兒？

她想起書里一個細節(jié)：云笙娘生前愛養(yǎng)蘭，窗臺上那盆春蘭，是云笙從老家?guī)淼?，土從來不換。

林鳶輕輕撥開表層土，把翡翠埋進去，又撒上些干苔蘚遮掩。

剛弄好，門外傳來腳步聲。

“鳶兒？”

云笙推門進來，看見她站在窗邊，怔了怔，“你在這兒做什么？”

“看花?！?br>
林鳶指了指那盆蘭，“長得真好?！?br>
云笙走過來，也看向那盆蘭，眼神柔和了些：“我娘種的?！?br>
“她會希望**好的?！?br>
林鳶說。

云笙轉(zhuǎn)頭看她，看了很久。

最后只說：“去忙吧?！?br>
***第六天，林鳶盯上了陳哲的副官。

那是個滿臉麻子的瘦高個，每天下午會去茶館見人。

林鳶裝作賣絨花的小丫頭，蹲在茶館對面的巷口。

她看見麻子臉和一個戴氈帽的男人接頭，遞過去一沓信。

氈帽男人塞給他一卷銀元。

等兩人散了，林鳶跟上了氈帽男人。

跟了三條街，進了一條死胡同。

男人正要敲門，林鳶從后面撞上去，手里的竹籃打翻，絨花撒了一地。

“哎喲！

對不住對不??！”

她慌忙蹲下?lián)欤脵C把袖子里早就備好的假信——那是她照著云笙戲本上的字跡，用左手歪歪扭扭抄的幾段《牡丹亭》——塞進了男人剛被撞開的衣襟夾層。

真的那沓，在她蹲下的瞬間，己經(jīng)抽出來藏進了懷里。

心跳如擂鼓。

男人罵咧咧地走了。

林鳶靠在墻上，喘了口氣，才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

當(dāng)晚，她溜進張司令常去的酒樓。

司令的公文包就掛在雅間門后，守衛(wèi)在門外打盹。

林鳶從窗縫爬進去——這身體雖然瘦小，卻意外靈活。

她把真的那沓信，塞進了公文包內(nèi)層。

信的內(nèi)容她看過：陳哲和城外**商量，怎么分贓，怎么陷害不聽話的商人。

最后一句是：“云笙那翡翠，到手后對半分?！?br>
***第七天，戲班氣氛格外緊繃。

陳哲親自來了，帶著一隊兵。

云笙正在上妝，畫眉的手頓了頓。

“搜?！?br>
陳哲只說了一個字。

兵們把**翻得底朝天。

妝匣翻了，被褥拆了，連墻縫都摳了。

翡翠當(dāng)然找不到。

陳哲的臉色開始難看。

就在這時，門外一陣騷動。

張司令的侍衛(wèi)長闖了進來，徑首走到陳哲面前，啪地敬了個禮：“副官，司令請您立刻過去。”

“現(xiàn)在？”

陳哲皺眉，“我這兒有事——立刻?！?br>
侍衛(wèi)長面無表情，眼神掃過那些兵，“帶著您的人。”

陳哲走了。

戲班一片死寂。

半個時辰后，遠處傳來槍聲。

很悶的一聲，接著又是兩聲。

**所有人都僵住了。

云笙手里的眉筆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林鳶躲在幕布后面，從縫隙里看見——陳哲被兩個兵拖著，從戲園后門出去了。

軍裝臟了，臉上有血，眼睛還睜著，空茫茫地望著天。

她應(yīng)該覺得痛快。

但胃里一陣翻攪。

她蹲下來，干嘔了兩聲。

“鳶兒？”

云笙不知什么時候過來了，蹲在她面前，輕輕拍她的背。

那雙手很涼，卻在抖。

“你……”云笙看著她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鳶搖頭，又點頭。

“我夢見您……不好了?！?br>
她聲音發(fā)啞，“就想著，不能那樣?！?br>
云笙沉默了很久。

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躍，妝還沒卸全，眼角一點紅，像哭過。

“我也做了個夢?！?br>
她輕輕說，“夢見一只鳶鳥，把我從很高的地方叼下來。

翅膀很大，遮住了天?！?br>
她握住林鳶的手。

“謝謝你?！?br>
***回到圖書館時，林鳶是跪倒在地上的。

***扶住她。

她渾身都在抖，**冬天的寒氣好像還黏在骨頭上，還有——槍聲的回音，云笙手指的溫度，煤油燈嗆人的煙。

“第一次總是最難?！?br>
***說，遞給她一杯溫水。

林鳶沒接。

她翻開自己的書。

封面上的銀色紋路，多了一道。

很細，但清晰，像用最尖的筆劃上去的。

她翻到咖啡館那一頁——陳哲的臉。

他臉上那種志在必得的笑，淡了。

不是消失，是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陰影，仿佛照片曝光過度后的失真。

“審判之力生效了?！?br>
***說，“你在那個時空斬斷了他的一條‘惡線’。

現(xiàn)在，這條線開始反向纏繞他本人?！?br>
林鳶合上書。

“下一個?！?br>
她說，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身體需要時間——確定。”

青銅門再次浮現(xiàn)。

林鳶站起來，膝蓋還在發(fā)軟，但她握緊了那本書。

書頁自動翻動，停在一幅畫面上：中世紀(jì)的城堡，火光沖天，一個穿盔甲的男人站在高處，腳下是**。

陳哲的臉，在火光里半明半暗。

林鳶伸手，觸碰那片火焰。

燙的。

和心里那把火，一樣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