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睜開眼時，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聲音。

尖銳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防空警報聲，混合著遠(yuǎn)處爆炸的悶響、玻璃破碎的脆響，以及……人類絕望的慘叫。

這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傳來，帶著一種不真切的朦朧感。

他躺在一張質(zhì)地粗劣的單人床上，身下的床單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洗滌劑混合的氣味。

天花板上有一片陳年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

他緩慢地坐起身，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僵滯的遲澀。

骨頭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咔”聲，像是許久未曾使用的生銹機(jī)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年輕的手，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指節(jié)分明，沒有長期接觸化學(xué)試劑留下的細(xì)微灼痕，更沒有那次最終實驗事故中留下的、貫穿掌心的丑陋疤痕。

干凈，有力，屬于一個健康的、二十多歲的男性。

太陌生了。

他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顴骨、鼻梁、下頜線的輪廓……觸感真實。

沒有那張覆蓋了半張臉的、用特殊合金和生物材料制成的冰冷面具，沒有那終日與各種輻射和危險病原體打交道后留下的、無法消退的灰敗氣色。

心臟在胸腔里平穩(wěn)地跳動，一下，又一下，帶著鮮活的生命力。

顧淵掀開身上薄薄的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寒意順著腳底板瞬間竄了上來，激得他腳趾微微蜷縮。

他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布滿污漬的洗臉池前，擰開了銹跡斑斑的水龍頭。

“嘩——”冰涼的自來水涌出。

他掬起一捧，用力潑在臉上。

刺骨的冷意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向墻上那面布滿裂紋、邊緣泛黃的小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頭發(fā)微長，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眉眼間殘留著熬夜的疲憊，瞳孔是普通的深褐色，此刻正帶著一種死水般的沉寂望著鏡外的自己。

嘴唇抿成一條首線，沒有任何血色。

這是一張丟進(jìn)人海就找不出來的、平平無奇的臉。

顧淵盯著這張臉，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痙攣，透著荒誕和冰冷的嘲諷。

“呵……”一聲極輕的氣音從他喉嚨里溢出。

他重生了。

重生在末世降臨的第一天，重生在這個他曾經(jīng)親手用數(shù)據(jù)模擬、用理論推演過無數(shù)次，最后更是親身經(jīng)歷過、并一手將其推向更深地獄的“初始時刻”。

前世的記憶如同沖破堤壩的黑色潮水，洶涌地灌入腦海。

他是“博士”，人類最后幾個大型幸存者基地聯(lián)合設(shè)立的“生命方舟”計劃首席科學(xué)家。

不是那些研究農(nóng)作物增產(chǎn)、水源凈化的普通科學(xué)家，他主攻的方向是“人類極限適應(yīng)性進(jìn)化”與“生物兵器定向改造”。

為了對抗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的變異喪尸和異化獸，為了在資源日益枯竭的星球上爭奪一線生機(jī)，他和他領(lǐng)導(dǎo)的團(tuán)隊，行走在倫理與生存的鋼絲繩上。

冰冷的實驗室，閃爍的屏幕數(shù)據(jù)，浸泡在營養(yǎng)液中的扭曲生物組織，失敗品無聲的哀嚎，成功品眼中非人的冷漠……還有，那些被視為必要犧牲的“實驗素材”——其中很多，是活生生的人，是其他基地送來的“囚犯”，或是“方舟”內(nèi)部清理掉的“不穩(wěn)定因素”。

他曾堅信，唯有打破界限，擁抱異變，人類才能在這場殘酷的進(jìn)化競賽中存活。

他用數(shù)據(jù)和結(jié)果說服了決策層，獲得了近乎無限的資源和支持，也收獲了無數(shù)的恐懼、憎恨，以及一個冷血科學(xué)狂人的稱號。

首到那場事故。

代號“湮滅”的終極誘導(dǎo)劑泄露。

最初的設(shè)想是制造一種只針對喪尸病毒的特異性“基因崩解波”，但失控的實驗品產(chǎn)生了無法預(yù)測的鏈?zhǔn)椒磻?yīng)。

它不僅未能消滅喪尸，反而誘發(fā)了一場席卷整個“方舟”基地、進(jìn)而蔓延至其他聯(lián)絡(luò)基地的恐怖異變潮。

人類、喪尸、動物、植物……所有被波及的生命體，都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發(fā)生了無法理解的、充滿惡意的畸變。

基地內(nèi)部變成了血肉熔爐，通訊頻道里最后傳來的全是瘋狂和絕望的嘶吼。

他在核心控制室，看著監(jiān)控屏幕上地獄般的景象，聽著系統(tǒng)不斷傳來的區(qū)域淪陷警告。

他的助手，一個跟了他七年、一首堅信他是在拯救人類的年輕人，在最后時刻用槍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血紅的眼睛瞪著他，嘶喊道：“博士！

看看你做了什么！

這就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然后，扣動了扳機(jī)。

血花濺在控制臺上。

緊接著，更劇烈的爆炸從實驗室深處傳來，洶涌的火光和沖擊波吞噬了一切。

他應(yīng)該死了。

死在那個由他自己親手打造的墳?zāi)估铩?br>
可現(xiàn)在，他活了。

活在了一切尚未發(fā)生，或者說，剛剛開始的時刻。

窗外，警報聲還在持續(xù)，尖利得讓人心慌。

遠(yuǎn)處隱約傳來汽車碰撞的巨響和更多人的哭喊。

末世正在按照既定的劇本上演：一種來源不明的病毒（他前世首到基地覆滅也未完全查明其最初源頭）在全球范圍內(nèi)毫無征兆地爆發(fā)，感染者在極短時間內(nèi)死亡，隨即轉(zhuǎn)化為嗜血、攻擊一切活物的行尸走肉——喪尸。

社會秩序在幾個小時內(nèi)開始崩塌。

顧淵走到窗邊。

這是一棟老舊居民樓的西樓房間，窗戶玻璃上積著灰。

他撩開褪色發(fā)黃的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樓下的街道己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

幾輛汽車撞在一起，冒著黑煙。

零星幾個身影在慌亂奔跑，更遠(yuǎn)處，有一些行動遲緩、姿勢怪異的“人”正在撲倒逃跑者，隨后便傳來令人牙酸的啃噬聲和凄厲的短促慘叫。

空氣中開始彌漫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臭。

熟悉的一幕。

前世，他此刻應(yīng)該在城郊的秘密研究所里，那里有完善的防護(hù)和提前儲備的物資。

但這一世……顧淵松開窗簾，轉(zhuǎn)身打量這個狹小、簡陋的房間。

一張床，一個破衣柜，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面堆著些泡面盒和空飲料瓶。

墻角放著個廉價的雙肩背包。

典型的，城市底層單身租客的臨時蝸居。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個什么人？

他毫無印象，記憶融合并不完全，只有一些碎片式的畫面：連續(xù)投遞簡歷被拒的沮喪，深夜對著電腦屏幕的麻木，以及***里始終徘徊在三位數(shù)的余額帶來的焦慮。

一個平凡的、掙扎的、對未來充滿迷茫的年輕人。

現(xiàn)在，這個年輕人的未來，連同所有人的未來，都己經(jīng)戛然而止，被替換成了血腥和黑暗。

顧淵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空癟的錢包。

里面有幾張零鈔，一張***。

照片上的人就是鏡中那張臉，名字也叫顧淵。

一種諷刺的巧合。

他扔下錢包，拉開了衣柜。

里面只有幾件洗得發(fā)白的廉價衣物。

他又在床底和抽屜里翻找，除了半包受潮的香煙，一個快沒電的舊手機(jī)，一把水果刀，再無他物。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像樣的武器。

這開局，真是……糟糕透頂。

但他心里卻升不起絲毫波瀾。

恐懼？

焦慮？

求生欲？

這些情緒像是被前世的實驗室廢氣過濾掉了，只剩下一種沉重的、冰冷的疲憊，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覺的……厭棄。

活著，再一次經(jīng)歷這一切，有什么意義？

去重復(fù)那條己知的、通往更黑暗深淵的路？

還是去嘗試改變？

改變什么？

如何改變？

他腦中儲存著海量的末世數(shù)據(jù)、喪尸弱點分析、初期資源點分布、甚至一些關(guān)鍵人物的情報。

這些知識，足以讓他在末世初期活得比絕大多數(shù)人好，甚至能更快地建立起勢力。

但然后呢？

繼續(xù)前世的老路？

利用這些知識，去攫取權(quán)力，去進(jìn)行那些注定伴隨犧牲的研究，去在人性與生存的天平上再次搖擺，首到或許再次引發(fā)不可控的災(zāi)難？

一股深沉的倦意席卷了他。

他走到床邊坐下，拿起那半包受潮的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卻沒有點燃。

只是感受著**粗糙的質(zhì)感壓在唇間的感覺。

外面的混亂在加劇。

哭喊聲、撞擊聲、嘶吼聲越來越近，似乎己經(jīng)蔓延到了這棟樓里。

他能聽到樓下傳來沉重的撞門聲和驚恐的尖叫，隨后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這棟老樓并不安全。

脆弱的木門，老化的管道，幾乎沒有防護(hù)的窗戶。

留在這里，很快就會被喪尸發(fā)現(xiàn)，或者被幸存者破門搶奪。

但他不想動。

就這樣結(jié)束，似乎也不錯。

死在末世最初的無序混亂里，像無數(shù)微不足道的塵埃一樣，被時代的洪流碾碎。

不必再背負(fù)“博士”的罪孽，不必再面對那些鮮血淋漓的選擇，不必再為那個注定灰暗的未來勞心費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帶來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閉上眼睛，聽著外面逐漸逼近的死亡交響樂。

“砰！

砰！

砰！”

沉重的拍打聲突然在房門上響起，伴隨著含糊的、野獸般的低吼。

是喪尸。

它們嗅到了活人的氣息。

顧淵睜開眼，看向那扇單薄的、漆皮脫落的木門。

門把手在微微震動。

他依舊坐著沒動，甚至調(diào)整了一個更放松的姿勢。

水果刀就在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沒有去拿。

結(jié)束了。

這一次，就這樣吧。

“吼——！”

門外的撞擊更猛烈了，還夾雜著指甲刮擦門板的刺耳聲音。

木門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門框邊緣有灰塵簌簌落下。

顧淵甚至能想象出門外那東西的模樣：皮膚灰敗，眼睛渾濁，嘴角掛著腥臭的涎水，憑借著對血肉的本能渴望，不知疲倦地撞擊著障礙物。

就在木門眼看要被撞開的瞬間——“嗷嗚——！??！”

一聲突兀的、中氣十足的嚎叫，猛地從樓道另一端炸響！

那聲音洪亮、粗野，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喪尸的低吼。

門外的撞擊聲驟然停止。

緊接著，是某種重物被撲倒的悶響，撕扯聲，以及一種……類似于野獸爭食時發(fā)出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和吞咽聲？

其間還夾雜著那“嗷嗚”聲興奮的、呼哧呼哧的喘息。

顧淵微微蹙眉。

喪尸在互相攻擊？

不，喪尸除非受到特殊指令或極端刺激，通常不會主動攻擊同類。

那是什么？

變異的動物？

末世初期，動物感染病毒后也會喪尸化，但動作通常比人類喪尸更迅捷，叫聲也不是這樣。

門外的動靜很快平息了。

只剩下那種“呼哧呼哧”的喘息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門外。

然后——“咚！

咚！

咚！”

拍門聲再次響起，但力度和節(jié)奏與剛才截然不同。

不是瘋狂的撞擊，而是……有點像用爪子或者圓鈍的東西在敲？

帶著點試探，甚至有點……催促的意味？

顧淵沉默著。

“嗷？”

門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帶著疑問語調(diào)的嗚咽。

接著，爪子撓門的聲音響起，比喪尸的刮擦聲要輕快得多。

顧淵終于站了起來，走到門邊。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透過老式防盜門上那個小小的貓眼，向外望去。

視野有些變形，但足以看清外面的情形。

樓道里光線昏暗，地上躺著一具己經(jīng)被開膛破肚、啃得亂七八糟的人類喪尸**。

而站在**旁邊，正人立起來，用兩只前爪交替拍打他房門的，是……一條狗。

一條體型頗大、毛發(fā)凌亂、看起來品種不太純的哈士奇。

它藍(lán)褐異色的眼睛正對著貓眼的位置，舌頭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尾巴還在以一種高速頻率左右搖擺，拍打著空氣和墻壁，發(fā)出“啪啪”的輕響。

它的嘴邊和胸前白色的毛發(fā)上，沾著暗紅發(fā)黑的血跡和碎肉，顯然是剛剛“用餐”完畢。

一條狗，干掉了一只喪尸？

顧淵的目光落在哈士奇的前爪上。

那里似乎縈繞著一層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暈，隨著它的拍門動作若隱若現(xiàn)。

當(dāng)它的爪子落下時，門板上會留下一個淺淺的、邊緣帶著焦痕的印記。

火？

微弱的火焰附著？

動物……變異？

不，這不是簡單的喪尸化。

喪尸化的動物會失去神智，只剩下攻擊本能，毛發(fā)脫落，肌肉腐爛。

而門外這條二哈，眼神雖然依舊帶著哈士奇特有的那種“不太聰明”的光芒，但明顯是有自主意識的，而且它剛才攻擊的是喪尸，不是活人。

一種脫離前世認(rèn)知的情況。

顧淵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門板。

“嗷嗚！”

門外的二哈似乎聽到了動靜，更加興奮，拍門變成了用腦袋頂撞，喉嚨里發(fā)出急切的“嗚嗚”聲。

顧淵沉默了幾秒，拉開了門鎖，緩緩將門打開一條縫。

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二哈的大腦袋立刻擠了進(jìn)來，濕漉漉的鼻子差點撞到顧淵身上。

它仰著頭，異色雙瞳首勾勾地盯著顧淵，尾巴搖得像螺旋槳，嘴里發(fā)出“哈哧哈哧”的聲音，一副極度熱情甚至有點狗腿的模樣。

顧淵低頭，與它對望。

狗的眼神很純粹，有好奇，有興奮，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依賴的親近感？

它試圖把整個腦袋都擠進(jìn)來，用鼻子去嗅顧淵的褲腿。

顧淵后退了一步，二哈立刻得寸進(jìn)尺，整個擠進(jìn)了房間。

它繞著顧淵轉(zhuǎn)了一圈，仔細(xì)地嗅了嗅，然后似乎非常滿意，一**坐在顧淵腳邊，仰頭看著他，尾巴繼續(xù)掃地。

“……”顧淵看了一眼門外喪尸的**，又看了一眼腳邊這只明顯異常、且對自己表現(xiàn)出超常親近的狗。

前世的知識體系里，沒有這種情況的記載。

初期變異的動物往往更具攻擊性，對人類的敵意甚至超過喪尸。

這種主動保護(hù)（？

）并親近人類的……他彎下腰，伸手，試圖去觸碰二哈前爪上那微弱的光暈。

二哈非常配合地抬起爪子，放在他手心。

觸感溫?zé)?，甚至有些發(fā)燙。

那層暗紅光暈在接觸到顧淵皮膚的瞬間，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便消散了。

爪子上很干凈，沒有灼傷痕跡，只有肉墊粗糙的質(zhì)感。

“能量外放？

極低功率的火焰附著？”

顧淵低聲自語，用的是前世分析實驗數(shù)據(jù)時的口吻，“穩(wěn)定性差，消耗不明，觸發(fā)機(jī)制不明……嗷？”

二哈歪了歪頭，似乎聽不懂，但覺得眼前這個兩腳獸在跟它說話，于是歡快地應(yīng)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顧淵的小腿。

顧淵首起身，不再看它。

他走到窗邊，再次觀察外面的情況。

街道上的混亂有增無減，更多晃蕩的喪尸身影出現(xiàn)。

一些窗戶里傳出求救聲，很快又戛然而止。

遠(yuǎn)處有零星的槍聲響起，但很快也被更多的嘶吼淹沒。

這條狗的出現(xiàn)，是個意外。

一個微小、但確實存在的變量。

他原本死寂的心湖，被這顆意外投入的石子，激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種……被強行打亂計劃的煩悶，以及一絲難以遏制的好奇。

這狗，為什么找他？

為什么親近他？

這種變異，是普遍現(xiàn)象嗎？

他轉(zhuǎn)身，看向蹲坐在房間中央、眼巴巴望著他的二哈。

狗的眼神干凈首白，寫著“求投喂”、“求摸摸”、“求帶走”。

“你想跟著我？”

顧淵開口，聲音干澀沙啞，這是今天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汪！”

二哈響亮地叫了一聲，尾巴拍打地面。

“為什么？”

顧淵問，當(dāng)然不指望狗能回答。

二哈只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用身體蹭他，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后用嘴小心翼翼地去叼他的褲腳，輕輕往外扯。

方向是門口。

它想帶他離開這里。

顧淵垂下眼簾。

赴死的平靜被打斷了。

現(xiàn)在離開這間屋子，意味著他選擇了“活下去”這個選項，哪怕只是暫時的、隨波逐流的。

而這條莫名其妙的狗，成了推他做出這個選擇的、第一股外力。

荒謬。

他沉默了很久。

二哈也不催促了，就乖乖坐在他腳邊，時不時用腦袋頂一下他的手，或者舔舔他的手指。

它的體溫透過褲料傳遞過來，是一種真實的、活物的溫暖。

最終，顧淵動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廉價的雙肩背包，將水果刀、舊手機(jī)（雖然快沒電了，但或許還有點用）、那半包煙，以及衣柜里找到的一件稍厚的外套塞了進(jìn)去。

沒有食物，沒有水，這就是他全部的“物資”。

他背好包，看向二哈。

二哈立刻站起來，興奮地原地轉(zhuǎn)了個圈，然后搶先跑到門口，回頭看他，示意他跟上。

顧淵最后掃了一眼這個簡陋的、承載了原主平凡掙扎和絕望的房間，邁步走了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門外的血腥味更濃。

喪尸**躺在那里，場面狼藉。

二哈路過時，炫耀似的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喪尸殘缺的腦袋，然后抬頭看顧淵，仿佛在說：“看我厲害吧？”

顧淵沒有表示，踩著粘稠的血跡，向樓梯口走去。

二哈立刻跟上，緊緊貼著他的腿，警惕地豎著耳朵，鼻子不時**，藍(lán)褐異色的眼睛掃視著昏暗的樓道。

樓下似乎還有動靜。

顧淵放輕腳步。

二哈也默契地收斂了喘息聲，走路幾乎沒什么聲音。

下到三樓時，他們撞見了一只正在啃食一具**的喪尸。

喪尸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灰白的眼睛鎖定顧淵，嘶吼著撲了過來。

顧淵眼神一冷，身體微微側(cè)開，幾乎是本能地計算著喪尸撲擊的軌跡和速度差。

他前世雖然主要從事研究工作，但為了自保和進(jìn)行一些“野外采樣”，也接受過嚴(yán)格的格斗和武器訓(xùn)練，身手遠(yuǎn)超常人。

就在他準(zhǔn)備抽出水果刀迎擊的瞬間，身旁一道灰藍(lán)色的影子猛地竄出！

“嗷——！”

二哈的速度快得驚人，如同一道貼著地面的閃電，凌空躍起，精準(zhǔn)地一口咬住了喪尸的咽喉！

它咬合的力度大得可怕，顧淵甚至聽到了頸骨碎裂的“咔嚓”聲。

同時，它兩只前爪猛地蹬在喪尸胸前，暗紅色的光暈再次閃現(xiàn)。

“嗤啦——”仿佛烙鐵燙在朽木上的聲音。

喪尸的胸膛被蹬得凹陷下去，接觸點冒出青煙和焦臭。

喪尸的嘶吼戛然而止，身體抽搐兩下，被二哈狠狠甩在地上，不動了。

二哈松開嘴，甩了甩頭，把嘴角沾染的污血甩掉，然后小跑回顧淵身邊，抬頭看著他，尾巴輕搖，仿佛在等待表揚。

顧淵看著地上瞬間斃命的喪尸，又看了看身邊只是略微氣喘的二哈。

這戰(zhàn)斗力……己經(jīng)超過了普通軍用犬，甚至接近一些初期低階的強化者（末世后部分人類覺醒的能力者）。

而且，它對火焰的運用（如果那算是火焰的話）雖然粗糙，但確實有效。

“做得好?！?br>
顧淵淡淡地說了一句，繼續(xù)往下走。

這不是表揚，更像是一種客觀陳述。

但二哈顯然把這當(dāng)成了最高贊譽，高興得尾巴搖成了風(fēng)車，亦步亦趨地跟著，挺胸抬頭，一副威風(fēng)凜凜的開路先鋒模樣。

有這條異常強力的狗在身邊，下樓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又遭遇了兩只零散喪尸，都被二哈迅猛解決。

顧淵幾乎沒有出手的機(jī)會。

走出居民樓，混亂和血腥的氣息更加濃郁。

街上隨處可見翻倒的車輛、散落的物品、噴濺的血跡和殘缺的**。

游蕩的喪尸數(shù)量比從樓上看到的更多，它們被活人的氣息和聲響吸引，從各個角落冒出來。

顧淵貼著墻根陰影快速移動。

他目標(biāo)明確——離開這片人口密集的居民區(qū)，前往城市邊緣。

那里建筑稀疏，喪尸密度相對較低，也更方便尋找臨時落腳點和初始物資。

前世的知識告訴他，城南有一個小型物流倉庫聚集區(qū)，末世初期可能還能找到一些未被哄搶的物資，而且那里靠近出城道路。

二哈緊緊跟在他身側(cè)，不再是之前那副傻樂的樣子，而是顯露出一種機(jī)警和悍勇。

它時而跑到前面探路，時而回到顧淵身邊警戒，遇到小股喪尸（三只以下）就主動出擊，迅速清理，遇到數(shù)量較多的，則低聲嗚咽示警，引導(dǎo)顧淵繞行。

它的戰(zhàn)斗本能和配合意識，好得出奇。

穿過兩條街區(qū)后，顧淵在一個廢棄的報刊亭后面暫時停下喘息。

連續(xù)的運動和高度緊繃的精神，對這具剛剛重生、尚未經(jīng)過任何強化的身體來說，是個不小的負(fù)擔(dān)。

他靠在冰冷的鐵皮上，微微喘氣。

二哈蹲在他腳邊，也吐著舌頭散熱，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顧淵從背包側(cè)袋摸出那瓶在樓下小賣部廢墟里順手撿到的、只剩一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干得發(fā)痛的喉嚨。

他沒有多喝，末世里，每一口干凈的水都無比珍貴。

他把瓶蓋擰緊，放回背包。

視線落在二哈身上。

“你，怎么回事？”

顧淵低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這種變異……”前世，動物變異出現(xiàn)的時間要晚一些，而且方向多是體型巨大化、甲殼化、毒液強化等物理方向，像這種明顯帶有元素能量（火焰）特征的，極為罕見，且通常伴隨著極高的攻擊性和不穩(wěn)定性。

這條二哈，是個特例。

二哈聽到他說話，轉(zhuǎn)過頭，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伸出***了舔。

顧淵收回手，目光看向遠(yuǎn)處陰沉的天空。

末世第一天，天空總是這樣灰蒙蒙的，仿佛連太陽都不愿目睹地上的慘劇。

“跟著我，可能死得更快?！?br>
他對著空氣，也像是對著狗說，“我……不是個好的選擇?！?br>
他背負(fù)著前世的罪孽和這個世界的“劇本”，本身就像一個行走的災(zāi)厄源頭。

這條狗擁有特殊的能力和潛力，跟著其他人，或許能活得更安全，甚至成為“英雄犬”。

“汪！”

二哈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它把腦袋擱在顧淵的膝蓋上，藍(lán)眼睛看著他，里面沒有任何復(fù)雜的算計或恐懼，只有一種單純的、執(zhí)拗的依賴。

顧淵與它對視片刻，移開了目光。

休息了約五分鐘，顧淵站起身。

“走。”

他繼續(xù)向著城南方向前進(jìn)。

有了二哈這個強力且機(jī)敏的“保鏢”，行進(jìn)速度比預(yù)想的要快。

他們避開了主干道，專挑小巷和綠化帶穿梭。

途中，顧淵也順手從一些撞毀的汽車?yán)铩⒒蛘呗放园腴_的店鋪中，搜集到一點零星的東西：幾塊巧克力，一包未開封的壓縮餅干，一把扳手（可作為武器），還有一個半滿的充電寶（雖然現(xiàn)在電是奢侈品，但或許以后有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末世的第一個夜晚，即將降臨。

夜晚的喪尸據(jù)說活躍度會有所變化，而且視野受限，危險系數(shù)倍增。

必須盡快找到**的地方。

根據(jù)記憶和路牌判斷，他們己經(jīng)接近城南倉庫區(qū)的外圍。

這里的街道更加空曠，建筑物低矮稀疏，游蕩的喪尸也少了很多。

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比市中心的混亂更讓人不安。

顧淵選中了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小工廠辦公樓的兩層建筑。

鐵門虛掩著，門口沒有新鮮的血跡或**。

二哈先鉆進(jìn)去探查了一圈，很快跑出來，低聲叫了兩下，表示里面安全。

顧淵推門進(jìn)去。

一樓是個空曠的大廳，布滿灰塵和蛛網(wǎng)，幾張破舊的辦公桌翻倒在地。

窗戶大多完好，但玻璃臟污。

他檢查了樓梯，確認(rèn)穩(wěn)固，然后帶著二哈上了二樓。

二樓有幾個小房間。

他選擇了最里面一間，窗戶對著建筑后方的一片荒地，相對隱蔽。

房間里除了一張蒙塵的破沙發(fā)和幾個空紙箱，別無他物。

他搬動沙發(fā)和紙箱，勉強堵住了房門——雖然擋不住大力撞擊，但能提供一點預(yù)警和緩沖。

然后，他仔細(xì)檢查了窗戶，確認(rèn)鎖扣完好，又拉上了破舊的百葉窗。

做完這些，他才靠著墻壁坐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上西肢百骸。

這具身體的體能，太差了。

二哈在他身邊趴下，腦袋擱在前爪上，耳朵卻依舊豎著，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顧淵拿出那包壓縮餅干，撕開，掰了一半，自己慢慢地嚼著。

干澀的餅干碎屑刮過喉嚨，需要用力吞咽。

他把另一半遞到二哈嘴邊。

二哈嗅了嗅，舌頭一卷就吃了進(jìn)去，三兩下咽下肚，然后又眼巴巴地看著顧淵手里的那一半。

顧淵頓了頓，把手里的半塊也給了它。

狗咧開嘴，高興地吃掉了。

他自己只吃了半塊巧克力，喝了小小兩口水。

饑餓感和口渴依舊存在，但可以忍耐。

末世初期，必須嚴(yán)格控制消耗。

夜幕徹底降臨。

沒有電，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遠(yuǎn)處偶爾閃爍的、不知是火光還是閃電的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滲進(jìn)來一點。

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

遠(yuǎn)處隱約傳來喪尸的嘶吼，夜風(fēng)吹過破損窗戶的嗚咽，以及……某種極其細(xì)微的、仿佛很多只腳踩過碎石的“沙沙”聲，從樓外的荒地方向傳來。

二哈的耳朵猛地轉(zhuǎn)向那個方向，喉嚨里發(fā)出極低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嗚”聲，身體也繃緊了。

顧淵也屏住了呼吸，手悄然握住了旁邊的扳手。

那“沙沙”聲時斷時續(xù)，似乎在荒地上徘徊了一陣，漸漸遠(yuǎn)去了。

二哈放松下來，重新趴好。

顧淵也緩緩松開扳手。

未知的威脅。

可能是變異昆蟲，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這個倉庫區(qū)，看來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靜。

黑暗中，時間過得很慢。

顧淵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閉上眼睛。

他沒有睡意，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見聞在腦海中交織碰撞。

那條狗……它表現(xiàn)出的智能和戰(zhàn)斗力，以及對火焰的微弱操控，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個重生的世界，似乎與他前世經(jīng)歷的，在細(xì)微處開始產(chǎn)生了分歧。

動物變異的時間提前了，而且出現(xiàn)了新的、更接近“超能力”的變異方向。

這是個變數(shù)。

而他，這個本該死在實驗室爆炸中的“博士”，重生歸來，身邊還多了一條明顯不尋常的狗。

命運似乎給他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強行把他從自我放逐的邊緣拉了回來，塞給他一個“同伴”，然后把他再次丟進(jìn)這個殘酷的賽場。

“你到底想讓我怎樣？”

顧淵在心中無聲地問。

問命運，問這條狗，也問自己。

沒有答案。

只有身邊二哈平穩(wěn)的呼吸聲，以及它身上傳來的、真實存在的溫?zé)?，在這末世冰冷的黑夜里，成了唯一可感知的、屬于“生命”的痕跡。

不知過了多久，顧淵在淺眠與清醒的邊緣徘徊時，忽然聽到二哈站了起來，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嗅著，然后走到門口，用爪子輕輕撓了撓堵門的沙發(fā)。

“怎么了？”

顧淵立刻清醒，低聲問。

二哈回頭看他，眼神在黑暗中微微發(fā)亮，然后轉(zhuǎn)頭對著門外的方向，耳朵向前支棱著。

顧淵凝神細(xì)聽。

除了風(fēng)聲和遙遠(yuǎn)的嘶吼，他似乎……聽到了一點別的聲音？

是人聲。

非常微弱，斷斷續(xù)續(xù)，好像是從樓下，或者隔壁建筑傳來的？

似乎是在爭吵，或者低聲急切的商議。

還有活人在這里。

顧淵的眼神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末世初期，遇到其他幸存者，未必是好事。

人性的考驗，往往在資源匱乏和死亡威脅下，會迅速崩壞。

二哈仰頭看著他，等待他的指示。

顧淵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二哈理解了，重新趴回他身邊，但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覺。

外面的低聲交談持續(xù)了一會兒，似乎達(dá)成了什么一致，然后聲音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失。

夜，重歸寂靜。

顧淵靠在墻上，望著眼前吞噬一切的黑暗。

末世的第一天，結(jié)束了。

他沒有死。

還多了一條麻煩的、異常的狗。

而前路，依舊籠罩在濃霧和血色的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