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處，位于青嵐宗外門最偏僻的西北角。

這里沒有演武場的開闊，沒有傳功堂的肅穆，更沒有靈藥園那般氤氳的靈氣。

只有一片低矮、潮濕的石屋，依著山壁雜亂搭建，空氣里常年彌漫著一股霉味、汗味以及某種劣質(zhì)清潔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

領(lǐng)路的那個外門弟子，將林風(fēng)帶到一處掛著“雜物管事”牌子的石屋前，連門都懶得敲，首接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劉管事，新來的雜役，周長老親自吩咐的，交給你了！”

說完，也不等里面回應(yīng)，那弟子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氣似的，轉(zhuǎn)身快步離開，消失在蜿蜒的小路盡頭。

林風(fēng)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

幾個穿著和他一樣粗布**、正在不遠處劈柴或搬運雜物的雜役，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帶著幾分麻木和審視地打量著他這個新人。

石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矮胖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皮膚黝黑，眼袋浮腫，嘴角習(xí)慣性地向下撇著，顯得刻薄而疲憊。

他手里拿著一本泛黃的賬簿，上下掃了林風(fēng)一眼，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

“你就是林風(fēng)？”

劉管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發(fā)號施令形成的頤指氣使。

“是，劉管事?！?br>
林風(fēng)微微躬身，姿態(tài)放得很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哼，測靈日上鬧出動靜的那個？”

劉管事顯然己經(jīng)聽到了風(fēng)聲，他瞇起眼睛，那目光像是要在林風(fēng)身上剜下一塊肉來，“無靈根的廢物，靠著點歪門邪道混進來，還以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林風(fēng)沉默不語，沒有爭辯。

劉管事似乎很滿意他的“識相”，用賬簿拍了拍油膩的袍子：“雜役處，有雜役處的規(guī)矩！

在這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別把外面那些不清不楚的手段帶進來，惹出麻煩，誰也保不住你！”

他頓了頓，指向不遠處那片低矮的石屋：“丙字區(qū)，七號房，以后你就住那里。

每天卯時初刻起床，辰時之前必須趕到分配的地點干活，遲到或缺勤，扣飯！

頂撞管事或師兄，鞭刑！

試圖逃跑或傳遞消息，廢掉手腳，扔進后山喂狼！

聽明白了？”

“明白了。”

林風(fēng)應(yīng)道。

規(guī)矩森嚴，懲罰殘酷，這比他預(yù)想的還要糟糕。

“你的活計……”劉管事翻著賬簿，隨意地指派，“先去‘礪鋒谷’，幫著打磨弟子們修煉用的‘青岡巖’胚料。

每天打磨出十塊標(biāo)準尺寸的成品，完不成，沒飯吃！”

礪鋒谷？

青岡巖？

林風(fēng)心里微微一沉。

他雖未親見，但也聽說過。

青岡巖是青嵐宗外門弟子常用的一種低級煉體材料，質(zhì)地極其堅硬，雜役們需要用特制的、摻了微量金精砂的磨石，耗費極大的氣力，才能一點點將其打磨成適合握持的形狀。

這活兒，是雜役處最苦最累的幾種之一，通常都是分配給那些身強力壯或者犯了錯的雜役。

這劉管事，一來就給他安排這種活，顯然沒安好心。

要么是受了誰的指示，要么就是純粹想給他這個“關(guān)系戶”一個下馬威。

“是?！?br>
林風(fēng)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異議，平靜地接受了安排。

劉管事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順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揮揮手：“滾吧！

工具自己去丙字區(qū)庫房領(lǐng)，認清楚路，別走錯了地方，沖撞了內(nèi)門的師兄師姐，你十條命都不夠賠！”

林風(fēng)依言退下，按照指示，先去庫房領(lǐng)了一套磨損嚴重的打磨工具——一個沉重的木架，幾塊表面己經(jīng)光滑的金精砂磨石，還有一副破舊的皮手套。

然后，他找到了那個所謂的丙字區(qū)七號房。

推開搖搖欲墜的木門，一股更濃郁的霉味和腳臭味撲面而來。

房間狹小陰暗，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

里面并排擺著西張簡陋的木板床，上面鋪著發(fā)黑發(fā)硬的草席。

此時，另外三張床上都有人。

一個身材干瘦、面色蠟黃的中年人正靠在床頭咳嗽，看到林風(fēng)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繼續(xù)沉浸在自己的病痛中。

另一個是看起來比林風(fēng)還小一兩歲的少年，頭發(fā)枯黃，眼神怯懦，見林風(fēng)看他，立刻低下頭，縮了縮肩膀。

最后一個，則是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壯漢，他正翹著二郎腿，用一把小刀削著一根木棍，看到林風(fēng)，尤其是他手里那套嶄新的（相對而言）打磨工具，眼睛頓時一亮，閃過一絲貪婪。

“新來的？”

壯漢放下小刀，站起身，幾乎堵住了大半個門口，他比林風(fēng)高了將近一個頭，投下的陰影將林風(fēng)完全籠罩，“懂不懂規(guī)矩？”

林風(fēng)停下腳步，看著他：“什么規(guī)矩？”

“哼，看來是個愣頭青?！?br>
壯漢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這丙字區(qū)七號房，我王猛說了算！

新來的，得先交‘孝敬’，你這個月的宗門份例，還有你這套新家伙什，先拿來給猛哥我保管保管！”

所謂的宗門份例，其實就是雜役處每月下發(fā)的一點微薄得可憐的米糧和幾枚用于治療普通皮肉傷的劣質(zhì)草藥丸，連最低等的“丹藥”都算不上。

但在這雜役處，這就是硬通貨。

那干瘦中年人和怯懦少年都瑟縮了一下，顯然沒少受這王猛的**。

林風(fēng)看著王猛，心中冷笑。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雜役處底層的傾軋，比他想象中來得更快，更首接。

他現(xiàn)在身體力量雖然比普通凡**，但眼前這王猛，顯然也是有些蠻力的，而且看樣子是慣犯，真動起手來，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更重要的是，初來乍到就與人沖突，很容易引起上面管事甚至周長老的注意，對他隱藏秘密極為不利。

但讓他把保命的工具和活命的糧食交出去，那也是不可能的。

林風(fēng)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猶豫”，低聲道：“猛……猛哥，這工具是管事剛發(fā)的，要是交給你，我明天沒法干活，會被扣飯的……份例，份例也還沒發(fā)下來……”王猛眼睛一瞪：“少廢話！

老子管你扣不扣飯！

工具先用你的，老子那套舊了！

份例沒發(fā)？

發(fā)了立刻給老子送過來！

不然……”他捏了捏拳頭，骨節(jié)發(fā)出咔吧的聲響，威脅意味十足。

林風(fēng)像是被嚇住了，往后縮了縮，手似乎無意地往懷里摸了一下。

王猛眼尖，立刻喝道：“懷里藏的什么？

拿出來！”

“沒……沒什么……”林風(fēng)眼神閃爍，更加重了王猛的懷疑。

“拿來吧你！”

王猛不耐煩，伸手就朝林風(fēng)懷里抓來。

就在他粗糙的手掌即將觸碰到林風(fēng)衣襟的剎那，林風(fēng)似乎是因為害怕而后退，腳下一滑，身體一個踉蹌，右手“下意識”地揮舞了一下，袖口邊緣一些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悄無聲息地灑落，大部分落在了王猛伸過來的手臂袖口上。

“哼，廢物！”

王猛沒察覺到異常，一把揪住林風(fēng)的衣領(lǐng)，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入他懷中，摸索了幾下，卻只掏出來幾塊普普通通的、河邊撿來的鵝卵石。

“**，窮鬼！”

王猛大失所望，罵罵咧咧地松開林風(fēng)，順手將他推搡到一邊，“滾開！

礙眼的東西！”

林風(fēng)“踉蹌”著撞在自己的床板上，低著頭，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他什么也沒說，默默地將領(lǐng)來的工具塞到床底，然后坐在堅硬的床板上，開始整理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薄被。

王猛覺得無趣，又威懾性地瞪了另外兩人一眼，這才重新坐回自己的床上，繼續(xù)削他的木棍。

但沒過多久，他開始覺得手臂有些發(fā)*，起初沒在意，撓了幾下，結(jié)果越撓越*，那片皮膚很快紅了起來，起了些細小的疹子。

“**，什么鬼東西？”

王猛煩躁地罵著，用力抓撓。

林風(fēng)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心中默念：‘生石灰混合了點搗碎的**草粉末，效果看來不錯。

’他前世的知識告訴他，生石灰遇水會放熱，而**草是這個世界的常見植物，汁液有刺激性。

他將兩者極細的粉末混合，沾在袖口，剛才那“意外”的一下，就是將粉末抖到了王猛身上。

王猛剛才揪他衣領(lǐng)時出了點汗，后來又撓*，汗水與粉末混合，輕微的反應(yīng)加上**草的效果，足夠讓他難受一陣子了。

這只是個小教訓(xùn)，不致命，甚至不算傷，但足以讓這個欺軟怕硬的家伙暫時疑神疑鬼，不敢再輕易招惹自己。

果然，王猛撓了半天，不見好轉(zhuǎn)，反而更*，心里也開始犯嘀咕。

他狐疑地看了看房間里的另外三人，干瘦病鬼，怯懦小子，還有這個新來的看似老實的家伙……難道是誰動了手腳？

可怎么看都不像。

他最終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房間角落可能存在的不干凈的東西，嘴里念念叨叨，也不敢再囂張，只是不停地**手臂。

房間里的氣氛，暫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林風(fēng)躺在堅硬的床板上，聽著旁邊王猛煩躁的抓撓聲和干瘦中年人壓抑的咳嗽聲，望著屋頂蛛網(wǎng)結(jié)集的黑暗。

這就是他在這個修真世界的起點，最底層，最卑微的雜役處。

但他知道，這絕不是終點。

青岡巖……打磨……他閉上眼，腦海中開始飛速運轉(zhuǎn)。

純粹的體力打磨，效率太低，而且極易損耗身體。

必須想辦法。

物理？

摩擦力……或許可以嘗試**簡單的杠桿省力機構(gòu)，或者尋找更高效的研磨介質(zhì)？

化學(xué)？

青岡巖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能否找到類似氫氟酸的東西進行腐蝕？

不過氫氟酸太危險，以他現(xiàn)在的條件幾乎不可能安全制備和儲存……一個個念頭在他腦中碰撞，前世所學(xué)的知識，在這個奇異的世界里，開始尋找著應(yīng)用的縫隙。

活下去，然后，爬上去。

用他們看不起的“歪門邪道”，用他們無法理解的“科學(xué)”。

第二天，天還未亮，卯時初刻（大約早上五點），刺耳的銅鈴聲就響徹了整個雜役處。

林風(fēng)隨著人流，領(lǐng)取了當(dāng)天僅有的一個粗面窩頭和一勺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勉強填了填肚子，然后便扛著那套沉重的打磨工具，朝著礪鋒谷走去。

礪鋒谷是一處巨大的山谷，谷中堆滿了大小不一的青黑色巖石胚料。

數(shù)百名雜役散布在各處，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蚰ヂ暡唤^于耳。

監(jiān)工的弟子穿著外門服飾，手持皮鞭，冷漠地巡視著，看到誰動作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毫不留情。

林風(fēng)找到一處分配給他的角落，看著面前那塊半人多高、棱角分明、質(zhì)地異常堅硬的青岡巖胚料，深吸了一口氣。

他戴上破舊的皮手套，拿起一塊金精砂磨石，蘸了點水，開始按照要求，打磨其中一個棱角。

“刺啦——刺啦——”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偶爾迸濺。

僅僅十幾下，林風(fēng)就感覺手臂發(fā)酸，而那青岡巖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照這個速度，別說一天十塊，就是打磨完這一塊的棱角，都夠嗆。

旁邊一個老雜役看了他一眼，麻木地搖了搖頭，繼續(xù)埋頭苦干。

監(jiān)工弟子冰冷的眼神掃了過來。

林風(fēng)知道，他必須做點什么。

他停下動作，仔細觀察著手中的金精砂磨石和青岡巖的表面。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谷中一條用來給磨石降溫的溪流邊，蹲下身，仔細地看著溪水沖刷著河床上的沙礫。

他需要找到更細、更堅硬的天然研磨砂，或者……利用別的原理。

他的目光，落在了溪流旁一些濕滑的、帶著暗綠色的巖石上。

那是長了青苔的石頭。

青苔……摩擦力……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