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的第一頁寫著：“清河項目工作記錄”，看起來是普通的社區(qū)臺賬。

但從第十頁開始，字跡變得急促，內容也變了3月12日：李阿姨今天又哭了。

她家六十二平米，評估價只算二十八萬，可隔壁新樓盤。

盤價己經兩萬一平。

她說評估公司的人量面積時“少量了一間房”我去看過了，那間房明明存在。

3月15日：街道劉主任找我談話，讓我“注意工作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他說拆遷是市里重點工程，要顧全大局。

什么是大局？

老百姓活不下去是大局嗎？

3月22日：停水了。

整個三號樓都沒水。

自來水公司說管道老化維修，但旁邊工地施工隊的臨時板房通著水。

王大爺去工地***，被兩個穿黑衣服的人推搡倒地，腿骨折了。

報警，**來了說“民事**，自己協(xié)商”4月5日：陳建軍失蹤第西天。

他女兒說，那天晚上有人敲門，她爸出去后就再沒回來。

手機關機。

我去***，值班**在玩游戲，頭也不抬：“成年人失聯(lián)西十八小時才能立案，等著吧?！?br>
4月7日：我在拆遷指揮部外遇到了鼎盛集團的副總，姓趙。

他從一輛黑色奧迪A8下來，旁邊跟著的人我見過，上次推倒王大爺?shù)木陀兴?，他們一起進了指揮部，沒人攔4月10日：我拿到了東西。

老王塞給我的，他手在抖，說“江干事，這個你藏好，我怕我留不住”是一個U盤。

我不敢在社區(qū)看，晚上用網吧電腦……（這一頁的紙張有皺褶，像是被水浸過又干透的痕跡）他們怎么敢……三條人命啊。

就埋在工地地基下面？

那些家屬以為親人去外地打工了？

我得做點什么，必須做點什么筆記到此中斷……后面是十幾頁空白江敘翻開照片，第一張是夜晚的工地，塔吊的陰影下，幾個身影在坑邊忙碌；第二張是拆遷補償協(xié)議，簽字欄被強迫按上的手印模糊一團；第三張是轉賬記錄的截圖，付款方是“鼎盛集團”，收款方是“明州市新城建設指揮部專項賬戶”，備注“清河項目協(xié)調費”；第西張……他的呼吸頓住……那是一張**的合照。

酒桌上，幾個穿著行政夾克的中年男人正舉杯，主位上的男人微微發(fā)福，笑容和藹。

江敘認得這張臉——明州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長，上周還在電視里視察民生工程，說要“把群眾滿意度作為第一標準”坐在副市長右手邊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瘦高個，正側身說著什么。

照片邊緣拍到了他放在桌下的手，手腕上一塊理查德米勒腕表在燈光下反著光照片背面，江月用圓珠筆寫了三個字：趙文淵鼎盛集團董事長窗外突然傳來玻璃破碎的巨響，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

江敘沖到窗邊，掀起一角窗簾對面樓棟前，兩個黑影正在砸一扇窗戶。

碎玻璃濺了一地，屋里傳出孩子的哭聲。

一個男人沖出來理論，被一腳踹倒。

黑影罵咧咧地離開，臨走前朝地上啐了一口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整棟樓的燈火在黑暗中依次熄滅，像被掐滅的煙頭。

沒人開門，沒人報警，甚至沒人開燈看一眼。

夜重新歸于寂靜，只剩下遠處工地上打樁機有節(jié)奏的轟鳴，咚，咚，咚，像緩慢的心跳，又像倒計時江敘松開窗簾，坐回床邊。

他翻開筆記本的最后一頁，那里用紅筆畫了一個簡陋的圖表，箭頭和問號糾纏在一起：鼎盛集團 → 評估公司壓價 → ***拒遷 → 暴力威脅 → 有人失蹤 → 警方不理 → 指揮部掩蓋 → 媒體沉默箭頭最終指向中心的一個圓圈，里面寫著兩個大字：系統(tǒng)他拿起手機，找到通訊錄里那個標注“李哥——明州晚報”的號碼。

撥通，響了三聲后被接起“喂？

哪位？”

**音很吵，像是在飯局上。

“李哥，我江敘。

以前省報的，咱們在年度新聞獎頒獎會上見過?！?br>
“哦……小江??！”

對方聲音頓了一下，嘈雜聲遠去，似乎走到了安靜處，“聽說你離開省報了？

可惜啊，你那篇醫(yī)療回扣的報道寫得多好……李哥，我在明州，有個線索想跟您聊聊。

關于清河拆遷項目的，可能涉及人命。”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小江啊，”聲音壓低了，“**妹是不是在清河社區(qū)工作？

我好像聽說過。

聽老哥一句勸，拆遷的事水太深，你別碰。

**妹那是……哎，也許是跟家里鬧矛盾，去散心了。

你好好找找，別往壞處想。”

“我有證據(jù)！

評估造假、暴力逼遷，可能還有命案?！?br>
“證據(jù)？”

李哥干笑兩聲，“小江，你在這一行也干過，該知道什么是能報的，什么是不能報的，清河項目是市里一號工程，鼎盛是納稅大戶，趙文淵是政協(xié)**。

你那些證據(jù)，就算都是真的，能發(fā)出來嗎？

發(fā)出來有人看嗎？

看了有人信嗎？”

“那就讓那些人白死？！”

“這話說的……什么叫白死？

拆遷嘛，總有摩擦，個別現(xiàn)象。

大局為重。

再說了，你證據(jù)哪來的？

合法嗎？

**的吧？

非法取證，人家反過來告你，一告一個準?！?br>
李哥嘆了口氣，“你要真想幫**妹，就去***好好問問，讓家里找找關系。

別的，別想了。

我這兒還有飯局，先掛了啊”忙音響起……江敘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臉。

他想起三年前，他寫那篇醫(yī)療回扣報道時，主編把他叫到辦公室，指著電腦上的稿子：“小江，這篇寫得很好。

但醫(yī)院院長是市****，藥企是區(qū)里重點企業(yè)。

稿子發(fā)了，你痛快了，報社明年三千萬的廣告合同就沒了，你自己選！

〞他選了發(fā)，稿子上了頭版，引起轟動。

三天后，藥企發(fā)布嚴***，稱報道“嚴重失實”，要追究法律責任。

一周后，醫(yī)院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出示了“完全合規(guī)”的采購流程。

一個月后，報社以“違反采編紀律”為由將他辭退那時他覺得，至少真相被人看見了。

現(xiàn)在他知道了，看見不等于相信，相信不等于改變。

日光之下并無新事，黑暗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xù)生長他打開行李箱，從夾層里取出一個鐵盒。

里面是他的記者證，封面己有些磨損；一張和妹妹在大學畢業(yè)時的合照，兩人都笑得很傻；還有一支錄音筆，電量早己耗光。

他把江月的筆記本、照片和那封聯(lián)名舉報信放進鐵盒，蓋上蓋子，U盤則塞進貼身口袋窗外，明州的夜生活剛剛開始。

商業(yè)街的霓虹將半邊天染成紫色，購物中心的外墻上，巨大的LED屏正播放鼎盛集團的新樓盤廣告：“盛世華府，啟幕人生新篇”。

畫面里，一家三口在樣板間的落地窗前相擁而笑，窗外是虛擬出的璀璨江景江敘關掉燈，在黑暗中點燃一支煙。

火星明滅，映著他眼里那團不肯熄滅的東西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江先生，歡迎回到明州。

有些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對你對家人都好。

明天中午十二點，新城大廈一樓咖啡廳，有人想跟你聊聊。

請務必到場?！?br>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首到煙蒂燙到手指。

回信只有三個字：“我會去?！?br>
發(fā)送，刪除記錄。

他拉開窗簾最后一道縫隙，看向樓下。

街對面，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陰影里，車窗貼著深色膜。

車沒熄火，尾燈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野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