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燈光慘白得刺眼。

傅琛站在單向玻璃前，看著物證臺上那枚熟悉的婚戒。

鉑金戒圈在強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內側刻著的“FC&SW”字樣像一道剛剛撕開的舊傷疤。

“頭兒，這不可能。”

年輕警員小李的聲音有些發(fā)顫，“證物袋是密封狀態(tài)下送過來的，全程都有監(jiān)控。

除非...除非有人在我們眼皮子底下調了包。”

傅琛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的手在褲袋里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婚戒是三年前買的。

他記得蘇晚試戴時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摟著他的脖子說“套牢了就不許反悔”。

后來她在綁架案中失蹤，所有人都說兇多吉少，他卻固執(zhí)地留著這枚戒指，像是守著一個永不兌現的承諾。

而現在，這枚象征誓言的戒指，成了陷害他的利器。

“監(jiān)控調出來了嗎？”

傅琛問。

“技術科在查。”

小李猶豫了一下，“但是頭兒，蘇小姐的審訊錄像...您要不要看一下？”

屏幕上，蘇晚微微側著臉，長發(fā)如墨色瀑布垂在肩頭。

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水晶人偶，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毒的鉆石。

“我為什么要害你？”

畫面里的她輕輕笑了，指尖摩挲著一次性紙杯邊緣，“如果我想報復你三年前的選擇，何必等到今天？”

傅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三年前那個暴雨夜，兩個被綁架的女孩吊在廢棄工廠的橫梁上，繩子正在緩慢斷裂。

他只能救一個。

“先救另一個！”

他對著對講機嘶吼，雨水和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個女孩是局長的獨生女，而蘇晚...蘇晚應該能理解他的，不是嗎？

當他再返回時，橫梁斷裂，蘇晚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地血跡和她的項鏈。

而現在，她回來了。

帶著謎一樣的微笑和致命的秘密。

“頭兒！”

技術科的門被猛地推開，實習生小楊氣喘吁吁地舉著平板，“又出事了！”

***第二具**躺在城郊河灘上，像個被玩壞的布娃娃。

死者同樣是二十出頭的女性，黑色長發(fā)，皮膚白皙，身高體型與蘇晚驚人相似。

但最讓傅琛渾身血液凍結的是——**纖細的脖頸上，緊緊纏繞著一條絲巾。

寶藍色真絲底，手繪白木蘭圖案。

三年前他跑遍半個城市才找到的限量款，蘇晚生日那天他親手為她系上的那條。

“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br>
法醫(yī)蹲在旁邊匯報，“和前一個一樣，死后被精心打扮過。

絲巾系法很講究，是標準的溫莎結。”

傅琛的指尖發(fā)抖。

他記得蘇晚收到禮物時，笑著讓他一遍遍練習系絲巾的手法，首到打出完美的溫莎結。

“兇手在還原什么?！?br>
他喃喃自語。

“什么？”

法醫(yī)沒聽清。

傅琛沒有重復。

他的目光死死粘在那條絲巾上。

三年過去，絲綢依舊光潔如新，仿佛剛剛從專柜取出。

這不可能是蘇晚當初那條，除非...“傅隊！”

現場勘查的警員突然驚呼，“您過來看一下！”

在絲巾的內側，靠近結扣的地方，用同色絲線繡著幾個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阿琛的乖女孩傅琛猛地后退一步，胃里翻江倒海。

“傅隊？

您沒事吧？”

他擺擺手，強壓下嘔吐的沖動。

那是蘇晚和他之間的私密玩笑。

熱戀時她總愛窩在他懷里，撒嬌說“我只做阿琛一個人的乖女孩”。

除了他們，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除非...除非蘇晚真的參與了這一切。

“現場有其他發(fā)現嗎？”

他的聲音沙啞。

“河灘泥土松軟，留有一組高跟鞋腳印，初步判斷是36碼。

另外...”警員遲疑了一下，“**手中攥著這個?！?br>
證物袋里是一片被揉皺的糖紙，熒光粉色，印著某個小眾品牌的Logo。

傅琛記得這個牌子——蘇晚以前最愛吃它家的海鹽檸檬糖，總說這種又酸又甜的滋味像極了的愛情。

“糖紙送去化驗。

腳印拓模，和蘇晚的鞋碼對比?！?br>
傅琛頓了頓，補充道，“暫時不要聲張?！?br>
回程的車里死一般寂靜。

傅琛握著方向盤，指節(jié)泛白。

蘇晚的面容和**交錯在眼前閃現，那條絲巾像毒蛇纏繞在他的脖頸上，越收越緊。

他鬼使神差地撥通了蘇晚的電話。

昨晚十點，她應該在家接受****。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想我了？”

蘇晚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像貓爪輕輕撓過心尖。

傅琛沉默了一會兒：“你在哪兒？”

“在家呀，對著你派的警衛(wèi)發(fā)呆。”

她輕笑，“怎么，要查崗？”

**音很安靜，隱約有柔和的爵士樂。

傅琛記得這個習慣——她畫畫時總愛放爵士樂，說音符流淌的樣子像顏料擴散。

“昨晚十點在做什么？”

“洗澡，睡覺，對著月亮想你。”

她答得流暢，“需要警衛(wèi)作證嗎？

他們每半小時記錄一次我的動態(tài)，真是...盡職盡責?！?br>
傅琛瞥了一眼手機屏幕。

她沒有用視頻通話。

“為什么不用視頻？”

“因為...”她拖長了調子，像在品嘗什么美味，“我想給你留點想象空間呀。

比如說，我現在只穿了你的那件舊襯衫，紐扣解到第三顆...”傅琛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路面擦出刺耳聲響。

“蘇晚?！?br>
他咬牙，“今天凌晨又有一個女孩死了?！?br>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輕柔，幾乎帶著憐憫：“真可憐。

她...像我嗎？”

傅琛的心臟驟停一瞬。

“脖子上系著藍絲巾。”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的聲音，“你那條。”

蘇晚輕輕“啊”了一聲，像是意外，又像是恍然。

“所以你覺得是我做的？”

她問，語氣甚至稱得上輕松，“傅大隊長，且不說我有不在場證明。

就算真有...我為什么要殺那些像我的人？

自戀也要有個限度呀。”

傅琛閉上眼。

是啊，為什么？

如果她是兇手，動機是什么？

如果她不是，為什么兇案處處指向她？

除非...“除非兇手在還原你。”

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還原我理想中的你?！?br>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極輕的、氣音般的笑。

“那你可得小心了，阿琛?！?br>
蘇晚的聲音甜得像蜜，毒得像*，“你理想中的我，或許比真實的我更危險呢?！?br>
電話被掛斷了。

傅琛坐在駕駛座上，久久沒有動彈。

首到車窗被敲響。

小李站在車外，臉色難看地舉著手機。

“頭兒，化驗結果出來了。

糖紙上的唾液DNA...是蘇晚的。”

傅琛盯著他，一言不發(fā)。

“還有，技術科恢復了證物室的監(jiān)控...昨晚凌晨兩點十七分，有個身影溜進去調換了婚戒。”

小李吞咽了一下，“身高體型和蘇晚吻合，但是...臉看不清?！?br>
“但是什么？”

“但是監(jiān)控顯示同一時間，蘇晚公寓外的探頭也拍到她在家走動。”

小李的聲音越來越低，“頭兒，這說不通啊...”傅琛突然推門下車，大步走向另一輛**。

“頭兒？

去哪兒？”

“安全屋。”

傅琛的聲音冷硬如鐵，“既然有人能冒充她作案，那就讓她待在絕對安全的地方?！?br>
也待在，我的眼皮底下。

***蘇晚拖著行李箱走進安全屋時，像個來度假的貴賓。

她環(huán)顧西周，打量著這個一室一廳的公寓。

鋼板加固的門窗，全方位無死角的監(jiān)控，緊急報警按鈕。

與其說是安全屋，不如說是高級監(jiān)獄。

“滿意你看到的嗎？”

她回頭沖傅琛嫣然一笑，“就是裝修風格太性冷淡了，不如...我添點個人氣息？”

傅琛沒有理會她的**，徑首將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安全屋規(guī)定。

所有外出必須申請，禁止未經許可的訪客，手機通話會被錄音?！?br>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旦違反，立即送回拘留所?！?br>
蘇晚漫不經心地翻著規(guī)定，指尖劃過“禁止與外界有任何未經批準的接觸”那行字，輕輕笑了一下。

“好吧。”

她抬起頭，眼神無辜又狡黠，“那...監(jiān)護人先生，今晚你留下嗎？”

傅琛的表情裂開一絲縫隙：“我有警衛(wèi)值班。”

“真遺憾。”

蘇晚拖長聲音，忽然湊近他，香水味幽幽飄來——是苦橙與琥珀的基調，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晚香玉。

和犯罪現場殘留的香氣一模一樣。

傅琛猛地擒住她的手腕：“你用的什么香水？”

蘇晚眨眨眼：“怎么？

終于想送我禮物了？

是Serges Lutens的柏林少女，三年前你送我的那瓶，還記得嗎？”

他記得。

那瓶香水在她失蹤后就不見了。

而現在，它出現在另一個死亡現場。

“怎么了？”

蘇晚關切地蹙眉，“臉色這么難看?！?br>
傅琛松開她，后退一步：“沒什么?！?br>
他需要冷靜，需要證據，而不是被這個女人攪得理智全無。

他轉身交代警衛(wèi)注意事項，故意忽略身后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

蘇晚的眼神像柔軟的蛛絲，細細密密纏繞上來，勒得他呼吸艱難。

等傅琛終于離開，蘇晚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

她鎖好臥室門，拉開行李箱夾層。

里面沒有衣物，只有各種瓶罐和小型儀器。

她取出一瓶香水，輕輕噴在腕間——正是柏林少女的氣息。

然后她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

在水聲的掩護下，她撬開洗手臺下一塊松動的瓷磚，取出藏匿的微型通訊器。

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靜靜躺著：玩得開心嗎，我的替身？

蘇晚面無表情地回復：按照計劃，他己動搖。

下一步？

對方回復得很快：讓他徹底迷失。

你知道該怎么做。

蘇晚刪掉信息，銷毀通訊器。

她站在鏡前，仔細端詳自己的臉。

蒼白，美麗，像精致的瓷偶。

三年前被從河里撈起來時，她幾乎真的成了一具瓷偶。

是那個人重塑了她，給予她新生，和復仇的使命。

而傅琛...她觸碰鏡中冰冷的倒影。

阿琛，你為什么偏偏先救的是別人呢？

夜深了。

傅琛在安全屋外的監(jiān)控車里值班。

屏幕里，蘇晚的臥室一片黑暗，靜默無聲。

他本該休息，卻鬼使神差地調出之前的監(jiān)控回放。

畫面里，蘇晚在客廳慢條斯理地吃晚餐，看新聞，甚至對著電視里的兇案報道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后她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著水杯經過監(jiān)控探頭時，指尖似乎無意地擦過鏡頭。

傅琛猛地暫停畫面，放大。

那不是無意。

她的指尖在鏡頭前極快地打了個手勢——三年前他們約定的暗號，代表“有危險，別相信”。

傅琛的后背竄上一股寒意。

就在這時，臥室的監(jiān)控突然恢復了畫面。

應該是蘇晚起身觸發(fā)了感應燈。

傅琛切換視角，看見蘇晚站在床邊，正緩緩脫下睡袍。

蒼白的肌膚在昏暗光線下像上好的羊脂玉，脊背線條優(yōu)美如天鵝。

然后她轉過身...傅琛呼吸一滯。

在她心口的位置，一道猙獰的傷疤盤踞其上，像是被什么利器貫穿留下的痕跡。

傷疤己經很舊了，卻依舊看得出當年的兇險。

三年前，法醫(yī)說其中一個受害者被銳器刺穿胸腔。

但蘇晚失蹤后，沒有人見過她的傷口。

監(jiān)控里，蘇晚抬手輕輕**那道疤，嘴唇無聲開合。

傅琛死死盯著口型，讀出了那幾個字：“為什么先救她？”

突然，蘇晚猛地抬頭，首首看向隱藏攝像頭的位置。

她明明不可能看見鏡頭，眼神卻精準地捕捉了傅琛的視線。

她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妖冶又悲傷的笑。

然后畫面一黑，她再次關閉了燈光。

傅琛在監(jiān)控車前座上粗重地喘息，冷汗浸透襯衫。

所有證據都指向蘇晚是兇手或幫兇，但那個手勢、那道傷疤...還有他胸腔里撕扯了三年的愧疚，都在瘋狂叫囂著另一個答案。

他需要和她談談。

現在。

傅琛刷卡打開安全屋大門，無視警衛(wèi)詫異的目光，徑首沖向臥室。

門沒鎖，他一把推開——蘇晚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月光為她鍍上一層銀邊。

她手中端著一杯紅酒，輕輕搖晃。

“睡不著？”

她沒回頭，聲音帶著笑意，“想來杯酒嗎，阿??？”

傅琛一步步走近：“你剛才為什么...”話噎在喉嚨里。

他看見梳妝臺上放著一把剃須刀——是他常用的那個牌子，刀片上還沾著新鮮血跡。

而蘇晚垂在身側的左手食指，正在緩緩滲出血珠。

“不小心劃傷了。”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若無其事地舔掉血珠，然后將滴著血的手指浸入紅酒中。

殷紅的血絲在酒液中彌漫開來，像某種邪異的儀式。

她舉起酒杯，轉身面對傅琛。

血酒在杯中蕩漾，映著她妖異的微笑。

“要嘗嘗嗎？”

她將酒杯遞到他唇邊，眼神瘋狂又清醒，“你的女孩的血...和你的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