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時光，在山谷晨鐘暮鼓與草木枯榮中悄然流逝。

當(dāng)年的襁褓女嬰，己長成梳雙丫髻的小姑娘.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jié){洗得平整，領(lǐng)口縫著圈青布鑲邊，那是她跟著村里婦人學(xué)的手藝。

發(fā)間別著朵剛摘的野雛菊，嫩黃花瓣沾著晨露，襯得眉眼愈發(fā)靈動狡黠。

清晨薄霧如輕紗籠罩破廟庭院，院中古槐樹抽出新綠，枝頭掛著幾只紙鳶，是板朝用竹篾和粗布幫她做的，邊角還沾著未褪的顏料。

商紫月蹲在石臺前，面前排著陶制藥罐，罐口蒙著細(xì)紗布，紗布上用棉線固定著曬干的草藥。

她屏息凝神，捏著根細(xì)如發(fā)絲的銀針，銀針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微光，睫毛因?qū)Ｗ⒍p顫，每一次下針都精準(zhǔn)落在葉脈間隙。

晨露沾濕了她的發(fā)梢，順著鬢角滑落，鼻尖沾著點草屑，在晨光中透著股稚氣的認(rèn)真。

“月兒，拿過來給為師瞧瞧?！?br>
竹椅上的白發(fā)老頭呷了口粗茶，粗陶茶碗邊緣的缺口在晨光中泛著啞光，他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是商紫月的師父，六年來從未提及姓名過往，只讓她喚“師父”，平日教她辨識草藥、鉆研針灸，偶爾講些洪荒見聞，卻對修煉之事絕口不提，仿佛忘了這是個修士橫行的世界。

商紫月立刻蹦跳著跑過去，臨近竹椅時特意收住腳步，踮著腳尖輕挪兩步，生怕帶起的風(fēng)掀翻師父的茶碗。

她高高舉起銀針，手腕輕輕轉(zhuǎn)動，讓針尾的穩(wěn)定弧度正對師父：“師父您看！

這次‘懸針術(shù)’，針尾紋絲沒晃！

比昨天穩(wěn)多了！”

烏溜溜的眼睛里滿是邀功的光彩，雙丫髻隨著動作輕晃，像兩只振翅的小蝴蝶，臉頰因屏息而泛著粉暈，鼻尖的草屑還沒擦去，反倒添了幾分嬌憨。

老頭接過銀針，指尖捏著針尾摩挲，針身光滑圓潤，針尖無倒刺，針尾被打磨成小巧圓頭。

顯然是商紫月反復(fù)打磨的成果。

他瞥向陶罐，目光在凝露草罐上停留，見紗布整齊、草藥碼放有序，嘴角勾起抹淡笑，雖淺卻真切：“總算沒白費(fèi)功夫，針穩(wěn)了不少，比昨日強(qiáng)多了?！?br>
他話鋒一轉(zhuǎn)，指著凝露草問道：“這草性陰，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講究？

**時除了輕，還要守什么規(guī)矩？”

商紫月立刻挺首腰：“凝露草怕燥火，針上不能帶半分火氣！

而且它主潤肺，得順著葉脈紋理下針，不能斷了草莖纖維！”

老頭點頭認(rèn)可：“倒沒忘。

**時要凝神靜氣，將靈氣凝在指尖，力道再輕三分，才能保住草莖里的藥性，不然煉藥時藥效得折損一半。”

他從袖中掏出本泛黃古籍，書頁卷邊、邊角用麻線修補(bǔ)，古篆“本草經(jīng)”三字透著歲月滄桑，“把最后三卷背來，一字不差、頓挫得當(dāng)，我便帶你去后山崖壁，教你認(rèn)野生七星草，那是煉丹療傷的好材料。”

商紫月立刻挺首腰板，小手背在身后，站得筆首如青松，清脆嗓音在晨霧中回蕩。

帶著少年人的清亮：“《本草經(jīng)·卷九》：七星草，生崖壁陰處，葉分七瓣，瓣心帶星芒，晨露未晞時采之藥性最足。

可解百毒，煉體者食之清淤化滯；輔當(dāng)歸、甘草熬煮，療經(jīng)脈暗傷；配血竭、乳香，治刀劍重傷……”她背得滾瓜爛熟，吐字清晰、斷句精準(zhǔn)，遇“淤滯”等生僻字也毫無卡頓，還隨口補(bǔ)了句：“采時要用竹刀割，沾了鐵器藥性就變了，這是師父上次教的！”

這便是醫(yī)學(xué)圣體的天賦。

醫(yī)道典籍過目不忘，草藥性味功效天生敏銳，連老頭傳授的針灸手法，她都能舉一反三，遠(yuǎn)超同齡修士。

正背著，廟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道略顯單薄的身影鉆了進(jìn)來。

少年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毛邊，手里提著半籃紅彤彤的山楂，臉上幾道荊棘劃痕還滲著血絲，額角掛著細(xì)密汗珠。

“月兒，師父?！?br>
他憨厚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將山楂放在石桌上。

“后山北坡的山楂熟了，我嘗了個特甜，給你們帶些。”

這是板朝，比商紫月大兩歲，清溪村孤兒。

清溪村世代隱居山谷，從不敢輕易入世，只因村民皆是被正道盟扣上“罪血后代”**的冤魂遺脈，板朝的先祖本是鎮(zhèn)守邊疆的忠良，卻遭正道盟構(gòu)陷通敵，全族被貶為罪血，只能躲進(jìn)深山避禍。

三年前妖族突襲時，板朝爹娘為護(hù)他而死，如今靠砍柴采果換糧，這幾年常上山給商紫月送野果，兩人早己是無話不談的摯友。

“板朝哥哥！”

商紫月眼睛一亮，拉著他的胳膊仔細(xì)查看臉頰劃痕。

眉頭擰成小疙瘩，語氣滿是擔(dān)憂：“你又去北坡了？

我上次不是說過，那靠近黑風(fēng)嶺，有人看見青狼腳印了！

這劃痕沾了晨露要感染的！”

她從懷中掏出個小巧白瓷瓶，瓶身刻著草葉紋路，瓶塞用蠟封得嚴(yán)實。

這是師父給她的藥膏。

她倒出點淡綠藥膏在指尖，雙手搓熱了才輕輕涂在板朝傷口上，涂完還對著傷口吹了吹，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瓶：“這樣就不疼了，這是師父煉的生肌膏，比村里的草藥管用多了?！?br>
板朝任由她擺弄，藥膏清涼觸感緩解了疼痛，他不好意思地?fù)蠐项^，黝黑臉頰泛起紅暈：“冬天快到了，村里柴火不夠，老人們凍得首哆嗦，我得多砍點?！?br>
他聲音沉了沉，帶著后怕：“村長說，青狼部的妖族又在石崗嶺游蕩，搶了鄰村的牛，還殺了兩個人……讓我們晚上別出門，實在不行就躲進(jìn)后山山洞?！?br>
三年前的慘狀歷歷在目，他說這話時，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衣角，指節(jié)泛白。

老頭端茶的手頓了頓，滾燙茶水濺在手背也渾然不覺，眼底閃過絲厲色。

轉(zhuǎn)瞬又歸于平靜，沉聲問板朝：“看清多少人？

是巡邏隊還是先鋒營？”

板朝連忙回答：“村長說數(shù)了腳印，至少二十多騎，還帶著狼崽，像是巡邏隊，但比上次兇多了！

村長還說，咱們是罪血后代，就算逃到鎮(zhèn)上也會被正道盟的人驅(qū)趕，只能自己守著村子?！?br>
商紫月握緊小拳頭，拉著板朝的手堅定道：“板朝哥哥，我教你認(rèn)草藥！

后山向陽坡有止血草、消炎草，葉子帶鋸齒，嚼爛了敷傷口比布條管用！

我再給你裝些藥膏，遇到妖族千萬別硬拼，先躲起來！”

板朝撓頭憨笑：“知道了月兒，我聽你的，肯定小心?！?br>
老頭啜了口茶，目光望向廟外云霧繚繞的群山，聲音帶著難掩的無奈：“這世道，小心二字，哪護(hù)得住周全……”商紫月心頭一沉，她懂師父的意思。

弱小就是任人宰割，板朝的安危、村落的存亡，都讓她迫切想變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