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要先于道理------------------------------------------，許老三把獨輪車一扔，第一句就是：“去把門閂頂死?！薄?，扎得人心口發(fā)涼。許母更是連問都不問了，先把三斤粗鹽收進灶后小甕里，又拿舊布把蕎麥種子單獨包了兩層，像抱孩子似的抱在懷里。。“別放屋里，別上梁，更別擱床底?！彼褍纱愃谂驳胶笤翰似枧?，蹲下身，用腳尖在地上畫了個圈，“在這兒挖?！保骸巴谑裁矗康亟选，F(xiàn)挖？就現(xiàn)挖。”，又心疼人：“這都大半天了，才推回來，連口水都沒喝……喝水不耽誤挖?！痹S青河已經把鐵鍬抄起來了，“荒年先壞的是道理，再壞的是鎖，最后壞的是人心。糧只要露在明處，就不再是咱家的糧?！?，許老三聽著不舒服，可回頭一想夜里扒墻根的小栓，再想想里正院里那幾只官倉袋，終究沒再犟，悶聲過去接了另一把鍬。，墻外是荒溝，平日少有人繞過來，地方干，土也實，最適合藏。，只求穩(wěn)。窖口收得極小，只容一人彎腰下去；往下三尺后再慢慢放腹，底部鋪出一個半圓的肚倉。底先鋪碎瓦，再撒一層干灰，灰上再薄薄篩一層石灰，最后架兩片舊竹席，讓糧袋不直接貼地?！皠e把腹挖得太淺?！彼呁谶呎f，“口小，才不容易走味；腹深，潮氣才沉得下去。袋子也別塞滿，留一成空，糧才不悶?！?br>許老三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忍不住問：“你這些都是從哪兒學的？”
“看出來的。”許青河把鍬**土里，喘了口氣，“倉里新舊糧混著放，潮氣一返，先霉底，再壞心。窖也一樣?！?br>他說得平，可腦子里其實算得極快。
這年景，塬上薄地能毛得一石已是祖墳冒青煙；去掉種、去掉田耗，再扣村里、扣糧長、扣差役，真能進老百姓鍋里的，半石都算命硬。柳泉村今年從春天就沒下透雨，地里青苗短得像掃帚頭，就算后頭勉強結穗，也養(yǎng)不起全村人的命。
所以，藏糧不是怕賊，是怕后面的**先上門。
許母聽不懂那些“潮氣留空”，卻看得出兒子不是胡來，便按他吩咐，把買回來的東西一一分開。
兩斗陳粟分成兩份，一份做口糧，一份壓窖。
八升蕎麥種單獨封包，不許動。
豆餅也不和陳粟放一起，只裝進上頭的小夾層。那東西最怕返潮，一旦發(fā)黏發(fā)苦，人也嫌，牲口也嫌。
粗鹽則裝甕封泥，埋在窖口東側半尺深的土里。鹽一旦叫人看見，比糧還招禍。
忙到日頭偏西，地窖才算成形。
許青河拿兩把舊糧做了試。左手是一把從鄰家換來的返潮陳米，捏在手里發(fā)軟；右手是一把剛曬過的陳粟，粒硬，殼輕。他把兩把糧都讓父親聞。
“濕糧現(xiàn)在不顯，進鍋也能吃，可埋下去半個月就要生熱。到了那時，最先壞的不是窮人，是自以為多藏了半袋的人?！彼f完，把干糧順手撒進窖底，聽那聲音一陣輕，一陣脆，心里終于穩(wěn)了一點。
許老三看著兒子彎腰下窖，忽然低聲道：“青河?！?br>“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年不只是旱？”
許青河手上動作一頓，沒有馬上答。
他當然知道。旱只是一層，糧價只是第二層，官倉牌記和里正院里的麻袋是第三層。三層疊起來，說明這不是一家一戶熬不熬得過去的事了，而是上頭有人正借著荒年，把原本分散著吃的東西，一口一口往自己碗里舀。
可這些話現(xiàn)在說出來也沒用。
他只回了一句：“先把咱家的命護住，再去看村里的命?！?br>窖口封到最后，只露一尺見方的小口。上頭覆竹席，再壓一層干土，土上擺兩盆半死不活的韭菜，外頭再撒些碎柴灰，看著就像尋常菜地翻整，半點不打眼。
許母把最后一袋豆餅遞下去時，忽然掉了眼淚。
“鍋賣了，羊皮也賣了，往后這日子……”
“鍋還能借，皮還能攢。”許青河從窖里抬頭，臉上全是土，“人若先沒了，什么都沒了?！?br>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怔。
他前一世日子平平，哪怕再會算，也只是跟貨、跟車、跟庫存打交道，從沒真把“活命”二字放在嘴邊?？蛇@一世不同，半斗糧壓在掌心時，那不是數(shù)據，是五口人的命。
天擦黑時，窖口終于封好。
院里剛靜下來，村口的狗忽然齊齊叫了。
不是一條兩條，是整村的狗都跟著炸開了嗓子，叫聲由近及遠，連成一片。許老三條件反射地去抄柴刀，許母把小妹一把摟進懷里。
許青河站在后院土窖邊，側耳聽了聽，眼神慢慢沉下去。
那不是尋常過路人的動靜。
那是成群的人，拖著腳，推著車，挨著風，一點點朝村里挪過來的聲音。
有流民來了。